林薇站在法庭证人席上,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我作证。2019年3月到2023年8月期间,被告林建国多次对我实施暴力行为,证据已提交法庭。”
旁听席一片哗然。
被告席上的男人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薇薇?你疯了?我是你爸!”
林薇没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那个女人身上——母亲周兰。周兰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看女儿一眼。
法官宣判时,林建国被法警带出法庭。他回头嘶吼:“林薇你会后悔的!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林薇笑了。
她走下证人席,路过母亲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妈。”
周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在抖。
林薇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原谅你吗?”
周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因为你不救我。”林薇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因为2019年第一次家暴后,你跟我说——‘忍忍吧,他毕竟是你爸’。”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声一声,像在敲钉子。
周兰瘫坐在椅子上,捂住了脸。
林薇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手机震了,是律师发来的消息:“林建国一审判决六年,如果不上诉,下周移送监狱。”
她回了个“好”,然后删除了对话框。
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司机问去哪儿。林薇报了公司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眼。
脑子里全是七年前的事。
2019年3月12日,她十五岁。林建国喝醉了回家,因为她月考没考进前三,一巴掌扇过来,鼻血溅在地板上。周兰冲过来拦,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茶几角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林薇捂着脸哭。
周兰抱着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疼不疼”,不是“我们走”,而是——
“忍忍吧,他毕竟是你爸。”
那之后的四年,这句话她听了无数遍。
林建国的拳头升级了。从巴掌到皮带,从皮带到椅子。林薇的肋骨断过两次,左手小指骨折后至今伸不直。她不敢穿短袖,不敢去游泳,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后背那些狰狞的疤痕。
周兰每次都拦,每次都被打,每次打完都对林薇说:“忍忍吧,他毕竟是你爸。”
高三那年,林薇拿到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林建国撕了。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让她去厂里打工。
那是周兰第一次反抗。
她半夜翻出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用胶带一点一点粘好,塞进林薇书包里,说:“走,妈送你。”
林薇以为母亲终于醒了。
可她送她到车站,临上车前又说:“到了给妈发消息,别担心你爸,他最近心情不好,等他气消了就没事了。”
“他心情不好,就能打断我的肋骨吗?”林薇问她。
周兰沉默了很久,说:“他毕竟是你爸。”
林薇上了车,没回头。
大学四年,她没回过一次家。打工挣学费,拿奖学金,考证书,拼命把自己活成一个正常人。周兰偶尔打电话来,说家里一切都好,说林建国脾气好多了,说“你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薇每次都回答:“他不是我爸。”
大四那年寒假,周兰打电话说林建国住院了,胃癌早期,需要手术。她说“你回来看看他吧,他毕竟是你爸”。
林薇挂了电话,买了票。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她想当面问他一句话。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建国躺在床上,瘦了很多,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
“薇薇回来了?”
林薇站在门口,没进去。
“爸知道错了,爸那时候喝多了,脾气不好,但爸是爱你的——”
“你爱我?”林薇打断他,“你打断我肋骨的时候,是爱我的吗?”
林建国愣住。
“你把我手指掰断的时候,是爱我的吗?”
“你撕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是爱我的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建国突然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个态度?我就是打你了怎么了?哪个当爸的不打孩子?你出去问问,谁家孩子没挨过打?”
林薇笑了。
她转身走出病房,拨了一个号码。
“喂,我要报案。”
周兰不知道女儿报了警。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两个警察正站在林建国病床前。
林建国躺在床上,一脸无辜:“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打过她,她青春期叛逆,跟我闹矛盾——”
“林建国,”警察打断他,“你女儿提供了2019年到2023年期间的七次伤情鉴定报告,还有你承认家暴的录音,请你配合调查。”
周兰冲上去拉住女儿的手:“薇薇你疯了?他生病了!你这个时候报警?”
林薇看着母亲,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妈,他打断我肋骨的时候,你说‘忍忍吧’;他掰断我手指的时候,你说‘忍忍吧’;他撕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你说‘忍忍吧’。”林薇一字一顿,“现在我要告他了,你跟我说‘他生病了’?”
“他是你爸啊!”
“他不是我爸。”林薇抽出手,“他是罪犯。”
林建国被取保候审,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那段时间,周兰每天给林薇打电话,哭,求,闹,说家里亲戚都在骂她,说她没良心,说她要把亲爹送进监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林薇每个电话都接,每次都只说一句话:“妈,他打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我?”
周兰哭着说:“我拦不住他啊——”
“你拦不住他,你可以带我走。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电话那头沉默。
“你说他毕竟是我爸,那我问你,我爸打我的时候,我妈在哪儿?”
周兰挂了电话。
案件开庭那天,林薇提交了所有证据——伤情鉴定、录音、聊天记录、医院的诊疗记录。林建国的律师试图和解,说“毕竟是父女,血浓于水”。
林薇说:“我不要和解。”
法官问原因。
她说:“因为只有把他送进去,我才能确定一件事——他错了。不是‘喝多了’,不是‘脾气不好’,不是‘每个父亲都会打孩子’。他错了,法律会说他有罪。”
林建国被判了六年。
判决下来那天,林薇回了趟家。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客厅墙上还挂着她小学的奖状,厨房里还飘着周兰炖汤的味道。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
“妈。”
周兰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你满意了?”周兰的声音沙哑,“你爸进去了,你满意了?”
林薇在她对面坐下。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兰别过脸。
“如果他不是我爸,是一个陌生人打了我,你会怎么做?”
周兰没回答。
“你会报警,会带我验伤,会骂那个畜生不是人。”林薇的声音很轻,“但因为是‘我爸’,所以你要我忍。”
“我能怎么办?我嫁给他二十年,我没工作,我没钱,我离了婚能去哪儿?”
“你可以走。”林薇说,“你走了,带着我一起走。我们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租房子,打工,我辍学都行。但你从来没有想过走,因为你不想改变。”
周兰哭了。
“你每次都说‘他毕竟是你爸’,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你都在替他打我。”
周兰浑身一震。
“你不是帮凶,”林薇站起来,“你就是他。”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我不会原谅他,也不会原谅你。”
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林薇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
她没哭。
从十五岁那年开始,她就不怎么哭了。
手机震了,是同事发来的消息:“薇姐,明天团建你去不去?”
她打字回复:“去。”
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电梯。
楼下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林薇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