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梁薇数到第十七层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她很熟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笃定,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梁薇,你闹够了没有?”
陆沉鄞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带着几分不耐,还有那种她曾经以为叫“在乎”的烦躁。上一世的梁薇会因此心软,会转身扑进他怀里,会在他三言两语的安抚下把所有委屈咽回去,继续做那个掏空家底、放弃保研、甘愿当他垫脚石的傻子。
可这一世不会了。
梁薇没有回头。她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高跟鞋敲出的节奏冷静得不像话。身后陆沉鄞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是从没见过她这副姿态——脊背挺直,步伐从容,像是走在自己铺好的红毯上,而不是在狭窄逼仄的楼梯间里被一个男人追着质问。
“梁薇!”陆沉鄞追上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撕了订婚协议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下周见家长,下个月订婚,年底——”
“年底什么?”梁薇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楼梯间惨白的灯光打在陆沉鄞脸上,那张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面孔依旧英俊,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薄唇紧抿时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感。上一世的梁薇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六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把最好的年华和最干净的真心全部喂了狗。
“年底帮你拿下A轮融资?”梁薇替他把话说完了,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还是年底帮你踢掉那几个联合创始人,让你一个人独吞公司?”
陆沉鄞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反应梁薇太熟悉了。上一世她是在公司上市前夜才发现真相的,那天陆沉鄞喝醉了,抱着她说了一堆“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她感动得热泪盈眶,第二天就在股权转让书上签了字。三天后,她被商业罪案调查科带走,罪名是职务侵占。陆沉鄞亲手把证据交给了警方,包括她签过字的那些文件,包括她毫不知情的虚假账目,包括她和“同伙”周静雅的聊天记录。
周静雅,她的好闺蜜,陆沉鄞的好搭档。
梁薇在监狱里待了四年。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父亲脑梗瘫痪在床。她跪在病房里握着父亲的手,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半天,嘴里含混地吐出两个字:“薇……薇……”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父亲说话。
第二天凌晨,父亲心衰去世。
梁薇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站在马路边上,看见对面商场的巨幅LED屏上滚动播放着陆沉鄞公司的上市宣传片,他西装革履站在敲钟台上,身边站着笑靥如花的周静雅。
她在那天晚上爬上了公司的天台。十八楼,不算高,但足够把一切摔得粉碎。
然后她就醒了。
醒在陆沉鄞的公寓里,醒在订婚协议被撕毁的前一天晚上。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是2019年3月14日,距离她签下那份该死的股权转让书还有整整九个月。
梁薇躺在床上笑了很久,笑到眼泪流了满脸。
“陆沉鄞。”梁薇低头看着被他扣住的手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我就活不下去?”
陆沉鄞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松开手,换上一副无奈又宠溺的表情,语气温柔得近乎哄骗:“薇薇,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项目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谈,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哪种方式?”梁薇打断他,“撕协议的方式?还是拒绝你PUA的方式?”
“什么PUA?”陆沉鄞皱起眉,脸上的温柔出现了一丝裂痕,“梁薇,我是在关心你。”
“关心我?”梁薇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尖锐,“你关心的不是我,是你那套房子。对,就是你现在住的那套,首付三百万,我爸妈掏的,写的是我的名字。还有你公司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一百万,也是我爸妈出的。对了,你上个月从我手里拿走的那个项目方案,关于社区团购的,那是你明天要拿去见投资人的东西吧?”
陆沉鄞的脸色彻底变了。
梁薇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快感。上一世她把这些东西拱手相让,连个“谢”字都没听到,反而在法庭上被陆沉鄞的律师指控为“主动侵吞公司资产”。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场景——陆沉鄞坐在证人席上,西装革履,表情沉痛,对着法官说:“我很遗憾,梁薇曾经是我最信任的合作伙伴,但她被贪婪蒙蔽了双眼。”
被贪婪蒙蔽了双眼。
梁薇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好笑。真正贪婪的人坐在证人席上,倒打一耙的本事堪称教科书级别。
“你——”陆沉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知道项目方案的事?”
梁薇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继续往上走。走到第十八层的时候,她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她曾经从那扇窗跳下去,这一次,她要从那扇窗走出去。
“梁薇!”陆沉鄞追出来,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慌乱,“你要去哪?”
梁薇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陆沉鄞。走廊里的灯光比楼梯间亮得多,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她看见陆沉鄞的表情,那张精心维持的温柔面具终于碎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真实的模样——慌张、焦虑、还有隐藏得很好的算计。
这才是真正的陆沉鄞。
“我要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梁薇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房子、钱、项目方案、还有我花了六年时间帮你搭建起来的人脉和资源。一样一样拿,不着急。”
陆沉鄞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轻蔑的笃定:“梁薇,你以为你离得开我?你那些东西,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项目方案你卖给谁?你认识几个投资人?你在行业里有什么人脉?你不过就是个普通一本毕业的——”
“普通一本?”梁薇挑眉,“我当年是放弃了保研复旦的机会,才跟你混在一起的。你不会忘了吧?”
陆沉鄞噎住了。
“还有,谁说我要卖项目方案?”梁薇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某种让他不安的光,“陆沉鄞,你知道顾衍舟吗?”
陆沉鄞的表情瞬间变了。
顾衍舟,陆沉鄞的大学同学,也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陆沉鄞的公司之所以能快速崛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梁薇帮他抢在了顾衍舟前面拿下了社区团购的风口。而这一次——
“你要去找顾衍舟?”陆沉鄞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梁薇,你疯了?顾衍舟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梁薇替他补充,“比你强的人?”
陆沉鄞的脸色青白交加。
梁薇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朝电梯走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沉鄞追上来,这次不是抓手腕,而是直接拽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衣服扯烂。
“梁薇!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梯门在这时候开了。
梁薇侧身闪进电梯,抬手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陆沉鄞想跟进来,被梁薇一脚踹在膝盖上,吃痛松了手。电梯门缓缓合拢,陆沉鄞的脸在门缝里扭曲成一个愤怒而恐惧的表情。
“梁薇!你会后悔的!”
电梯门彻底关上,把这句话和那张脸一起挡在了外面。
梁薇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慢慢笑了。后悔?她上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不是爱上陆沉鄞,而是在他第一次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选择了原谅,在他第一次动手的时候选择了忍耐,在他第一次出轨的时候选择了自欺欺人。
这一次,她要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灯火通明,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梁薇,笑着打招呼:“薇姐,这么晚还出去啊?”
梁薇点点头,脚步没有停。她推开门,夜风裹着城市的热浪扑面而来,远处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顾衍舟——别联系”。
上一世她是在监狱里才听说这个人的。狱友告诉她,顾衍舟是陆沉鄞最大的竞争对手,两个人斗了好几年,最后陆沉鄞靠着社区团购的项目把顾衍舟压了下去。狱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遗憾:“要是顾衍舟赢了就好了,至少他是个正经做事的。”
梁薇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哪位?”
“顾总,”梁薇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梁薇,陆沉鄞的女朋友——准确地说,是前女友。我这里有一个社区团购的完整方案,想和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衍舟笑了:“有意思。时间,地点。”
“现在,你公司楼下。”
梁薇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沉鄞公寓所在的楼层。十八楼的灯还亮着,大概陆沉鄞正在上面暴跳如雷。
梁薇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霓虹灯的光影从车窗上滑过,像是某种预示,又像某种告别。
她想起重生后第一次站在这栋楼的楼梯间里,数着台阶往上走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不管是陆沉鄞,还是周静雅,还是那些曾经袖手旁观、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的人。
她会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所有曾经试图踩碎她的人。
十八楼,曾经是她坠落的地方。
这一次,十八楼是她起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