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胃里翻江倒海,我撑着手臂爬向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干呕了五分钟,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烧灼着喉咙。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眶凹陷,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我叫沈渡,今年三十二岁,结婚五年,无孩,广告公司策划总监。外人眼里我是标准的“人生赢家”——住着CBD顶层公寓,开着保时捷卡宴,丈夫程砚白是全市最年轻的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
没人知道我头疼恶心想吐的症状,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十三天。
起初我以为只是压力太大,毕竟我刚拿下了年度最重要的医药客户,连续加班二十多天,每天只睡四小时。后来症状越来越频繁,从每周一次变成每天一次,从轻微恶心变成剧烈干呕,从隐隐作痛变成像有人用电钻从太阳穴往里钻。
我去做了胃镜,结果正常。做了头颅CT,也正常。抽了七管血,所有指标都在参考范围内。
“沈女士,您的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消化科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微妙,“建议您去心理科看看。”
我没去。
不是因为讳疾忌医,而是因为我隐约觉得,这病来得太巧了。
四十三天前,正好是我发现程砚白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的日子。
那天他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我本来只是顺手想帮他按掉,却看到一条微信消息:“程医生,今天的咖啡很好喝,明天还能喝到吗?”
发送者的备注是“苏檀 麻醉科”。
我没点进去,但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食道。
从那之后,我开始头疼。开始恶心。开始在每个深夜跪在马桶前呕吐。
“你是不是怀孕了?”闺蜜周晚棠在电话里问。
“不可能。”我说得斩钉截铁。
因为程砚白已经三个月没碰我了。
他总说手术太多太累,回家倒头就睡。我理解,真的理解。医生嘛,救死扶伤,透支生命。我曾经以他的职业为荣,甚至在朋友聚会上骄傲地说:“我丈夫的手,握着的是别人的命。”
现在我才知道,那双手可能握过别人的胸。
头疼在清晨六点再次袭来,我吃了两颗布洛芬,挣扎着起床。今天有重要提案,我不能输。
厨房里,程砚白正在煮咖啡。
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苍白的手腕。他长得很干净,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帅,而是让人想靠近的温柔。当初我就是被这种温柔骗了。
“又没睡好?”他端着咖啡走过来,语气关切,“脸色很差。”
我没接咖啡,转身倒了杯白开水。
他愣了一下,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又说:“今晚我早点回来,带你去吃日料?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不用了,”我拉开椅子坐下,“今晚要加班。”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最正确的谎话。
提案很顺利。客户当场拍板,团队欢呼雀跃,我面无表情地收好PPT,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北城第三医院。
不是程砚白工作的第一医院,而是城北一家不起眼的二甲医院。我在挂号机上挂了神经内科,等了四十分钟,见到了一位姓姜的副主任医师。
“沈女士,您哪里不舒服?”
“头疼,恶心想吐,持续一个半月。”我把之前的检查报告递过去,“胃镜、CT、血常规都做过,没问题。”
姜医生翻着报告,眉头微皱:“之前在哪看的?”
“第一医院。”
“消化科?”
“对。”
他沉默了几秒,抬头看我:“他们没建议您查一下毒理学?”
我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您这个症状,很像慢性中毒。”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不是食物中毒,而是某种持续摄入的神经毒性物质。剂量很小,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让您每天恶心呕吐、剧烈头痛。”
“能查出来是什么吗?”
“可以送毒理学检测,结果大概三天出来。”他开了单子,又补了一句,“但沈女士,我建议您先想想,您每天都会接触到什么东西——食物、水、化妆品、甚至空气——有没有什么是只有您接触,而别人不接触的?”
我握着化验单的手在发抖。
每天都会接触的东西。
程砚白每天早上都会亲手给我煮一杯咖啡。
他说那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从四十三天前开始,每一天。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砷。”姜医生把报告推过来,“长期、低剂量摄入,来源很可能是饮用水或食物。这个剂量不会立刻致命,但三个月后会损伤肝脏,六个月损伤肾脏,一年后可能导致多器官衰竭。”
我盯着那个字,想起了一件事。
程砚白上一任妻子,三年前死于“急性肝功能衰竭”。
他们结婚两年,没有孩子,死因鉴定为自身免疫性肝病。当时程砚白在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所有人都说他是个深情的丈夫。
我突然不头疼了。
也不恶心了。
甚至觉得这四十三天来的一切症状,都是老天爷在我脑子里拉响的警报。
“沈女士,我建议您立即报警。”姜医生神情严肃。
“不。”我收起报告,站起身,“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笑了笑:“喝最后一杯咖啡。”
那天晚上,我提前回家,做了一桌子菜。
程砚白回来的时候明显很意外,站在玄关看着餐桌,眼神闪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我给他盛了碗汤,“就是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每天给我煮咖啡。”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但我看见了。
“对了,”我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
“哦?怎么样?”
“医生说可能是慢性疲劳,让我多休息。”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老公,喝一杯?”
他看了我一眼,端起杯子碰了碰。
酒杯相撞的声音很清脆,像某种仪式开始的钟声。
吃完饭他去洗澡,我收拾厨房,把剩下的菜倒进垃圾袋。他的碗里,排骨一口没动。
我蹲在垃圾桶前,终于把那口憋了一个半月的恶心吐了出来。
但不是因为砷。
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枕边人的脸。
第二天,我去见了周晚棠的哥哥——周砚白,北城最年轻的刑事律师。
对,他也叫砚白,同一个名字,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你确定要这么做?”周砚白翻完所有资料,表情严肃,“这可能会毁了你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已经被毁了。”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第一医院麻醉科苏檀的全部信息,以及程砚白和她之间所有我能查到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酒店开房记录。”
“还有这个。”我又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家里厨房的针孔录像,已经连续录了四十三天。他每天早上往我咖啡里放东西的全过程,一帧不落。”
周砚白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我认识刑侦支队的一个朋友。”
三天后,程砚白在手术室门口被带走。
当时他刚做完一台开颅手术,白大褂上还有血,手铐扣上手腕的那一刻,整个科室都炸了。麻醉科苏檀当场瘫倒在地,护士们捂住了嘴,只有走廊尽头的主任医师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年前,程砚白竞争副主任医师时,那个位置本来是这位主任的学生的。
后来那位学生因为“医疗事故”被停职调查,至今没有复岗。
程砚白的手机被技术部门破解后,警方发现了他前妻案件的异常。重新尸检,肝脏组织里检出了高浓度砷。当年那个出具“自身免疫性肝病”鉴定报告的病理科医生,已经在一个月前辞职,下落不明。
而苏檀,不仅是程砚白的情人,还是他获取医用砷剂的渠道——麻醉科有权申购多种化学品,其中包括三氧化二砷。
审讯室里,程砚白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你以为你能赢?”他隔着铁栏看着我,眼神冷得像手术刀,“你那些证据,最多判我个故意伤害。前妻的事,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我下的毒,那个病理科医生已经出国了。苏檀会帮我顶下一切。”
“是吗?”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苏檀坐在审讯室里,哭着交代了所有事情——程砚白如何接近她,如何让她偷出砷剂,如何威胁她如果敢说出去就让她全家陪葬。
“你以为我这些天只是在吐?”我笑了笑,“我在你洗澡的时候,用你的指纹解了锁,把你和她的所有聊天记录都备份了。你以为你删了,但你忘了,云端有备份。”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还有,”我站起身,“你那个出国的病理科朋友,昨天在曼谷机场被国际刑警抓了。”
程砚白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抓吗?”我俯下身,隔着铁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用你的名义,给他发了一封邮件,说要在曼谷给他一笔现金,让他务必来拿。”
“你——!”
“头疼吗?”我直起身,看着他扭曲的脸,“恶心想吐吗?没关系,这是正常的。毕竟你从今天开始,要在这具铁笼里待一辈子。”
我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他砸铁栏的巨响和嘶吼。
我没回头。
走出看守所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周砚白靠在车旁等我,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别,我现在闻见咖啡味就想吐。”我摆了摆手。
他笑了,把那杯咖啡扔进垃圾桶,从车里拿出另一杯:“白开水,温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真蓝。
蓝得像手术刀反射的光,但不再是冷的。
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