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楠木的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一件凤袍。
沈鸢盯着那件凤袍,指尖掐进掌心。大婚之日,太子萧衍亲自为她披上这身华服,十里红妆,万人空巷。她以为那是她一生最荣光的时刻。
可她错了。
那是她死亡的开始。
成婚三年,她掏空沈家的财力和人脉,帮萧衍从不受宠的庶子一路杀上东宫之位。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妻,他的谋士,他此生最重要的女人。直到萧衍登基那日,她没有等来封后的圣旨,等来的是一杯鸩酒。
“太子妃谋害皇嗣,赐死。”
她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何时害过什么皇嗣。
沈鸢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幔。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气味,窗外有丫鬟低声说笑的声音。
她腾地坐起来。
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姑娘,您醒了?”贴身丫鬟青萝端着铜盆进来,笑盈盈地说,“太子殿下方才派人来传话,说今日要来府上商议订婚礼的事,夫人让您早些梳妆。”
订婚礼。
沈鸢浑身一震。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嫁给萧衍前一周,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父亲还没有被萧衍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抄家,母亲还没有撞柱而亡,沈家上下三百余口还没有葬身火海。
而她,还没有把沈家的所有商路、人脉、暗桩,亲手交到那个男人手上。
“青萝。”沈鸢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把衣柜里那件月白色的素裙拿出来。”
“姑娘,太子殿下喜欢您穿红衣,您不是说要——”
“我说,拿素裙。”
青萝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不敢多言,乖乖去取衣裳。
沈鸢对着铜镜,慢慢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子十八岁,眉眼如画,肤若凝脂。上一世,她为了配得上太子妃的身份,把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收敛所有锋芒,做一个人人称赞的贤内助。
结果呢?
她越是懂事,萧衍越是觉得理所当然。她越是付出,萧衍越是觉得她配不上他。
“姑娘,太子殿下的轿辇到门口了。”青萝小声提醒。
沈鸢放下梳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正好。
她提着裙摆,不疾不徐地走向前厅。还未进门,就听到萧衍温和的声音:“沈伯父,我与鸢儿两情相悦,订婚礼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这是东宫准备的聘礼单子,您过目。”
沈鸢踏入门槛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萧衍率先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又迅速被温柔的笑意取代:“鸢儿,你来了。”
他穿着玄色锦袍,腰佩白玉,剑眉星目,温润如玉。上一世的沈鸢,就是被这张脸和这副嗓音骗得死心塌地。
可她记得很清楚,这个人下令鸩杀她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太子殿下。”沈鸢没有像往常一样羞涩地低下头,而是直视着他,声音清冷,“今日当着长辈的面,我想说清楚一件事。”
萧衍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你说。”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整个前厅瞬间安静。
沈父手中的茶盏差点掉落,沈母惊愕地看着女儿,萧衍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鸢儿,你在说什么?”萧衍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沈鸢听出了那语气下压着的不悦,“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沈鸢打断他,“说好我放弃沈家商号的继承权,把所有生意交给你打理?说好我进宫陪你,做你的智囊、你的棋子、你的垫脚石?”
萧衍脸色微变。
沈鸢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展开在所有人面前。
“这是太子殿下三个月前派人暗中调查沈家商路账目的密函,这是你私下接触户部官员的往来书信,这是你与我父亲‘商议’的所谓合作协议——实际上是把沈家八成的利润都划入东宫私库。”
每一份证据,都是上一世沈鸢死后才知道的真相。萧衍在她“辅佐”他的同时,早已布下了吞并沈家的局。
“鸢儿,你听我解释。”萧衍站起身,试图握住她的手,“这些都是误会,我对你的心意——”
“你的心意?”沈鸢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他,“太子殿下,你是不是忘了,三个月前你还在母妃面前说,‘沈鸢不过是个商贾之女,娶她是权宜之计,日后登基,自有更好的配我’。”
这句话,是萧衍亲口说的。上一世,是他的贴身太监亲口告诉她的。
萧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父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太子殿下,小女说的是真是假?”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沈鸢,目光复杂。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鸢儿,你今天怎么了?”他放柔声音,“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这样,订婚礼的事不急,你先好好休息,我们改日再议。”
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先稳住,再找补,最后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沈鸢太清楚了。
“不必了。”沈鸢将手中的密函递给父亲,“父亲,这些证据足以让太子殿下打消念头。至于沈家的商路和暗桩,我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从今天起,沈家不再与东宫有任何往来。”
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沈鸢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审视——带着一种沈鸢看不透的意味。
“好。”萧衍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鸢儿,你有胆量。”
他整了整衣袍,转身向沈父拱手:“伯父,既然鸢儿不愿,本宫也不强求。告辞。”
他大步走出前厅,经过沈鸢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只有沈鸢一个人能听到。
“你也重生了,对吗?”
沈鸢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萧衍已经转身离开,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僵在原地,心脏剧烈跳动。
他说的不是“你变了”,不是“你疯了”,而是——
你也重生了。
这意味着什么?
沈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不管萧衍是不是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她的计划不会改变。这一世,她要做的不是躲避,不是退让,而是——
让萧衍尝尝,被人算计到一无所有的滋味。
三日后,长安城最大的茶楼。
沈鸢约见了萧衍的死对头——三皇子萧煜。
上一世,萧煜被萧衍设计流放边疆,最终客死他乡。他是所有皇子中唯一一个从未拉拢过沈家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沈家被抄家后,派人暗中护送沈母灵柩的人。
这些事,沈鸢也是死后才知道。
“沈姑娘约我,所为何事?”萧煜坐在对面,面容冷峻,目光锐利。
沈鸢没有绕弯子:“三殿下,我有萧衍私通北境将领、倒卖军械的证据。这些证据足够让父皇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萧煜的眉头微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你也想扳倒他。”沈鸢直视他的眼睛,“而且,我知道萧衍接下来所有的棋路。他第一步会拉拢户部尚书,第二步会策反你身边的亲信,第三步会在西北制造叛乱,让你主动请缨去平叛,然后趁机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上一世真实发生过的。
萧煜沉默了很久。
“你恨他?”他问。
“不。”沈鸢说,“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不是所有被他踩在脚下的人,都会永远趴着。”
萧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警惕。
“沈鸢,你比你父亲说的要危险得多。”
“所以呢?”
“所以——”萧煜端起茶盏,“合作愉快。”
沈鸢回府的路上,青萝忽然递来一封信。
“姑娘,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
沈鸢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母妃宫中设宴,邀你赴席。你若不来,沈家商号去年那批夹带私货的事,就会出现在大理寺的案头。——萧衍”
沈鸢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上一世,萧衍就是用这件事威胁她,逼她嫁入东宫。她当时以为他是为了保护她,心甘情愿地替他背了黑锅。
现在她知道了,那批私货,根本就是萧衍自己夹带的。
为的就是捏住沈家的把柄。
“青萝。”沈鸢声音平静,“去回话,就说我一定到。”
萧衍,你以为同样的手段,还能困住我第二次吗?
三日后,贵妃宫中。
沈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赴宴,倒像是奔丧。
萧衍早早到了,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柳贵妃的侄女,柳如烟。
上一世,沈鸢被赐死的罪名是“谋害皇嗣”,而那个所谓的“皇嗣”,就是柳如烟腹中的孩子。萧衍登基后,第一个封后的女人。
柳如烟挽着萧衍的手臂,笑靥如花:“沈姑娘来了,快请坐。听说你拒绝了太子殿下的婚事,真是可惜呢,我还以为我们能做姐妹的。”
话里话外,都是炫耀。
沈鸢淡淡一笑:“柳姑娘若是喜欢,尽可以嫁过去。太子殿下的正妃之位,我确实不感兴趣。”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看向萧衍。
萧衍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沈鸢身上。
宴席上,贵妃推杯换盏,气氛热络。沈鸢坐在末席,安静地吃着菜,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酒过三巡,贵妃忽然开口:“沈姑娘,听说你最近在和三殿下走动?”
满座寂静。
萧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沈鸢放下筷子,抬头看向贵妃,不卑不亢:“回娘娘,我与三殿下确有生意往来。沈家是做丝绸生意的,三殿下在西北有商路,合作互利而已。”
“是吗?”贵妃笑了笑,“本宫还以为,沈姑娘是想攀高枝呢。”
“娘娘多虑了。”沈鸢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家世代经商,讲究的是诚信二字。不像有些人,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做的却是通敌叛国的勾当。”
她说着,目光扫过萧衍。
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鸢,你——”他站起身,话还没说完,沈鸢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直接递给了贵妃。
“娘娘,这是太子殿下与北境将领来往的书信。信中提到,北境军队的军械,有六成是从太子殿下的私库中出去的。而这些军械的采购银两,出自朝廷拨给北境驻军的军饷。”
贵妃接过信,脸色骤变。
萧衍猛地站起来:“沈鸢,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沈鸢平静地看着他,“太子殿下,您不会以为,您做的那些事,真的没人知道吧?”
萧衍死死盯着她,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鸢忽然笑了。
她走到萧衍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一世,我不做你的刀了。我要做插进你胸口的那把刀。”
她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裙摆在烛光中翻飞。
身后,传来贵妃摔杯的声音和萧衍低沉的怒吼。
沈鸢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