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烛火摇曳了三下,沈知意知道,自己又活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入的不是冷宫发霉的被褥味,而是上好的龙涎香。掌心贴着温热的汤婆子,指尖触到锦被上细密的云纹——这是东宫的规制。
“太子妃,您总算醒了。”贴身侍女青禾端着药碗凑过来,眼眶通红,“您高热昏睡了两日,太子殿下一次都没来看过。”
沈知意盯着青禾年轻的脸,喉咙像被人掐住。
上一世,青禾为了替她传信出宫,被太子萧衍的人打断双腿,扔进柴房活活冻死。而她自己在冷宫苟延残喘了三年,最后等来的是一杯鸩酒,和太监那句“太子殿下说,您占了太子妃位六年,该让给沈姑娘了”。
沈姑娘。
她的庶妹,沈若兰。
沈知意闭了闭眼,脑中涌入的画面太过清晰——萧衍登基那日,她跪在冷宫枯井旁,听见前朝欢呼声震天。沈若兰穿着凤袍来送她最后一程,附在她耳边笑:“姐姐,你以为太子哥哥真需要你的嫁妆?他不过是要借沈家的兵权。如今沈家满门获罪,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到死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块踏脚石。
“太子妃?”青禾被她眼底的冷意吓了一跳。
沈知意缓缓坐起来,目光扫过寝殿。博古架上还摆着她从沈家带来的官窑瓷器,案头搁着绣了一半的屏风——那是她打算送给萧衍的生辰礼。上一世,她熬了三个月绣完这幅山河图,萧衍接过去随手赏了太监,连看都没看一眼。
“什么时辰了?”
“回太子妃,申时三刻。”
沈知意掀开锦被下床,赤脚踩在地砖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她走到铜镜前,看见镜中女子面容苍白,眼下青黑,却掩不住骨相里透出的清艳。二十岁的年纪,本该是女子最好的光景。
她想起上一世,沈若兰曾笑着对她说:“姐姐美则美矣,可惜太蠢。男人要的不是贤妻,是能让他心痒的女人。”
当时她觉得这话刺耳,现在想来,沈若兰说得对——她确实蠢。蠢到以为倾尽所有就能换来真心,蠢到把仇人当亲人,蠢到临死才看清所有人的真面目。
“青禾,去请太子殿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青禾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领命去了。
沈知意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洒金笺。上一世,她在这张纸上写过无数情诗,写过治水策论,写过军粮调配方案——全是替萧衍写的。他拿着她的东西去邀功,去拉拢朝臣,去博取圣心,转过头对她说“知意,等我登基,你便是皇后”。
她等了六年,等来的是一杯毒酒。
这次,她一个字都不会再替他写。
沈知意提笔,在洒金笺上写下四个字:和离请旨。
落笔时手很稳,心更稳。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衍推门而入,身上还穿着朝服,眉宇间带着惯常的疏离。他生得很好看,剑眉星目,气度矜贵,可惜眼里从来没有她。
“病了就好好躺着,叫孤做什么?”语气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关心,像是在应付一件必须处理的公务。
沈知意看着这张脸,胸腔里翻涌起浓烈的恨意,但面上纹丝不动。上一世她就是太不会藏情绪,把喜恶全写在脸上,才被沈若兰玩弄于股掌之间。
“殿下,”她将洒金笺递过去,“臣妾想与殿下和离。”
萧衍眉头微动,接过纸看了一眼,像是看到什么笑话,随手丢在案上:“你又在闹什么?孤知道这几日冷落了你,但前朝事忙,你身为太子妃,该有容人之量。”
果然。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居高临下,一样的“你该懂事”。
沈知意垂下眼睫,声音平静:“臣妾没有闹。臣妾想得很清楚,沈家与皇家这门婚事,本就是先帝赐婚。如今先帝已逝,陛下若开恩,和离并非不可行。”
萧衍终于正眼看她了。
他的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留了几息,似乎在判断她是真心的还是在赌气。以往每次争吵,只要他用这种审视的眼神看她,沈知意就会心慌,就会先低头,就会加倍讨好。
但这次,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你舍得?”萧衍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沈知意,你嫁进东宫四年,替你娘家要了多少好处?如今沈家想抽身,觉得孤这颗棋子不好用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上一世的沈知意听了会哭,会觉得委屈,会拼命解释她从未利用太子妃身份替沈家谋利。
但此刻沈知意只想笑。
原来在萧衍眼里,她四年的付出、掏空嫁妆替他打点关系、熬夜替他写策论,全被归结为“替娘家要好处”。
“殿下说得对,”沈知意平静地点头,“既如此,和离对彼此都好。”
萧衍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知意,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沈若兰的事?”
来了。
沈知意心里冷笑。上一世,萧衍和沈若兰的事是在她嫁进东宫第三年才开始的,但重生后她细细推算过时间线,发现早在第一年,萧衍就在宫宴上见过沈若兰,两人之间已经有了暧昧。
“臣妾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她面不改色。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最好不知道。太子妃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若安分,孤不会亏待你。”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别闹,乖乖当你的摆设,我不会动你。
沈知意任由他捏着下巴,眼底没有波澜。上一世她会为这句话感动,觉得萧衍至少还愿意给她一个承诺。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殿下放心,”她拨开他的手,“臣妾很安分。”
萧衍走后,沈知意坐在妆台前,慢慢擦掉脸上的脂粉。
青禾急得直转圈:“太子妃,您怎么忽然要和离?陛下最重规矩,和离的太子妃,还怎么活啊?”
沈知意对着铜镜,看着自己卸去妆容后的脸。没了脂粉遮掩,这张脸确实有些病态的苍白,但五官精致,眉眼间自有一股清冷气韵。沈若兰说她蠢,但没说过她丑。
“青禾,”她忽然问,“我娘留给我的那些铺子,现在是谁在打理?”
青禾一愣:“是……是沈夫人派来的人。您嫁进东宫时,沈夫人说您不便管理庶务,主动揽过去帮您照看。”
沈夫人。她的继母,沈若兰的亲娘。
上一世,她到死才知道,继母打着“帮忙照看”的名义,把母亲留给她的十二间铺子蚕食鲸吞,最后转到沈若兰名下,成了沈若兰在太子面前邀功的资本。
“明天你出宫一趟,”沈知意语气平淡,“去找周掌柜,告诉他,从明日起,所有铺子的账本我要亲自过目。另外,把沈家派去的所有管事全部清退。”
青禾瞪大眼睛:“太子妃,这……这要是沈夫人问起来……”
“让她来找我。”沈知意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缓缓勾出一个笑,“正好,我也有笔账要跟她算。”
窗外暮色四合,东宫的灯笼次第亮起。
沈知意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的龙涎香气。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鲜活的心跳。
重活一世,她不要爱情,不要太子妃的虚名,不要任何人的怜悯。
她要沈若兰身败名裂,要萧衍一无所有,要让所有欠她的人,连本带利还回来。
而这一切,从一封和离书开始。
青禾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太子妃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的太子妃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温顺、柔软,任人拿捏。现在这张纸被重新铺平了,边角锋利得能割手。
“对了,青禾,”沈知意头也不回,“去打听一下,户部侍郎裴宴,最近在忙什么。”
青禾更懵了:“裴大人?太子妃怎么忽然问起他?”
沈知意没回答,只是看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皇宫轮廓,眼底映着灯火,冷而亮。
上一世,裴宴是萧衍最大的政敌。萧衍登基前三个月,裴宴搜集了萧衍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的铁证,差点让萧衍身败名裂。最后是沈知意用沈家的兵权替萧衍压下了这件事,而裴宴被贬出京城,途中“意外”坠崖身亡。
她欠裴宴一条命。
这辈子,该还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咚——咚——咚——
沈知意转身,对青禾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去把库房里的那幅山河图烧了,看着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