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墨,染透了汴京城外的十里长亭。
沈墨白撑着一柄破旧的油纸伞,站在亭外,任由雨水沿着伞骨滴落在肩头。他的目光落在官道尽头——那里有一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昏黄的光晕拉长了来人单薄的身影。
“师兄。”
来人是截教碧游一脉仅存的小师妹,洛青。她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支离破碎,肩头湿透的青衣紧贴着她瘦削的肩胛骨,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裹了油布的匣子。
沈墨白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右手,指了指亭内的石桌——桌上摆着一壶尚有些余温的茶,两只倒扣的粗瓷杯。
洛青走进亭中,卸下油布包裹的匣子,动作出奇地轻,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惊醒匣中沉睡的猛兽。
“师尊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沈墨白迈步走进亭内,收了伞,半倚着亭柱,没有接话,只是将一只杯子翻过来,斟上茶,推到洛青面前。
洛青抬眼看他,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顺着她苍白的面颊蜿蜒而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师尊说,让我们别替他报仇。”洛青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他说,截教已经没了,碧游宫的火烧了三天三夜,八百弟子死得只剩下我们几个,不要再搭上性命。”
“那是师尊说的话。”沈墨白端起茶杯,在唇边停了一停,“但师尊没说的话,或许更多。”
洛青咬了咬下唇,将匣子推向沈墨白。
“这是师尊临终前交予我的碧游剑谱与诛仙四剑真诀。他说,你是截教大师兄,掌门之位、一应传承,皆应交付于你。他还说,若师兄你无心复教,便让我将这些东西毁去,从此江湖上再无碧游之名。”
沈墨白没有去接那匣子,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雨越下越大了。官道上的泥泞被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远处传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而急促。
至少有三十骑。
沈墨白将茶杯慢慢放下,动作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悠然。但他的右手已经开始微微收拢手指,指尖莹莹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截教碧游心法运转到极致才会出现的“金芒凝指”。
“来得好快。”
洛青的脸色骤变,反手抄起油布包裹,起身便要冲出亭外。
“别动。”沈墨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得洛青脚步一滞。
马蹄声在长亭外骤然而止。
三十余骑黑衣持刀的精锐骑手,将长亭团团围住。领头的是一个独眼中年人,颌下蓄着三缕长髯,腰悬横刀,左脸上一道从眉尾斜劈至嘴角的刀疤在雨中显得狰狞可怖。
“沈墨白。”独眼中年人翻身下马,雨水顺着他背后的披风倾泻而下,“在下镇武司千户,高猛。接朝廷密令,追踪截教余孽。这位应该就是碧游宫的大师兄了吧?”
沈墨白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在雨夜之中,既像是对故人的嘲讽,又像是将死之人的坦然。
“高千户请饭?还是请命?”
高猛没有答话,横刀“铮”的一声拔出鞘,刀锋上激射的寒光映着雨丝,将长亭外的夜色切碎成无数冰冷的碎片。
“饭是没有了,命倒是有一条——你的。”
他话音未落,身后三十余名黑衣骑手齐齐拔刀。刀光在雨夜中汇成一片银色的潮水,澎湃的杀意将长亭紧紧地笼罩其中。
沈墨白缓缓站起身,右手撩起长袍的衣摆,从腰间缓缓地抽出了一柄软剑。
那剑实在太特别了——剑身薄如绢纸,在雨水中微微颤抖,剑脊上镌刻着两个蝇头小楷:“截天”。
“这是师尊的佩剑。”洛青的声音有些颤抖。
“师尊的剑,师尊的路,都由我来走完。”沈墨白平举软剑,“看好了,今日我给你上最后一课。”
高猛大喝一声,率先杀入亭中。
他的刀法刚猛霸道,力透刀背,每一刀劈斩都带着刀风呼啸,将亭内的雨水激荡成片片白色的水雾。
沈墨白身形如风中枯叶,随着刀风的起伏飘忽不定。他的脚步轻盈得像是毫无重量,踩在湿滑的青石地面上却不曾发出一丝声响——那是截教碧游独门轻功“流云步”,讲究的就是一个“轻”字。
高猛连劈十七刀,尽数落空。
独眼中年人的脸色变了。
“阁下好身法。不过……”高猛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今晚只带了这些人来?”
他猛地吹响口中悬着的银哨。
尖锐的哨声撞碎了雨夜的沉寂,长亭之外亮起了一排火把。火光映照下,一字排开十余名弓箭手,弓弦绷满,箭头淬了毒,在火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幽蓝色泽。
“碧游剑法再强,你挡得住三十人的兵刃,还能挡得住八十步外的弓箭?”高猛缓缓后退,刀锋转向,护在自己身前,“放箭——给我把他射成刺猬!”
“嗡——”
弓弦齐鸣,箭如飞蝗。
沈墨白没有慌,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收剑入鞘。
并非束手待毙,而是一种极尽自信的从容。
剑入鞘的刹那,他抬手向前一指,指尖迸发出一道淡淡的剑意。那股剑意凝而不散,在空中化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箭头触碰到涟漪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歪歪斜斜地飞向别处。
“隔空御剑?!”高猛瞳孔微缩,“你这是……内功化形,大成之境?!”
沈墨白没有回答。他反手拔剑,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剑气穿透雨幕,将十余名弓箭手的弓弦齐齐切断。
“啪嗒——”
弓弦断裂的声音在雨夜中此起彼伏。
弓箭手们面面相觑,持着断了弦的弓,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就是碧游剑法?”高猛咬牙,“拿火油来!烧亭——”
“太慢了。”沈墨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高千户,你若只有这些手段,今晚怕是留不住我们师兄妹了。”
高猛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从腰后摸出一枚掌心雷,猛地拍在地上。
“轰——”
火光冲天,碎石飞溅。
长亭半边被炸塌,燃烧的木梁轰然倒下,截住了沈墨白的去路。
“你走不了了。”高猛冷笑,拔刀再上。
烈火、浓烟、漫天箭雨,沈墨白始终淡定。
挥剑迎上高猛,刀剑碰撞的火星在雨夜中绽放,像元宵节漫天炸裂的烟火。
高猛的横刀越来越沉,越来越密,刀锋裹着呼啸的劲风,将沈墨白的身影逼到了长亭尽头的断墙前。
“还想退?”高猛一声暴喝,横刀挥出,刀光如匹练般撕开雨幕,直劈沈墨白的咽喉。
沈墨白没有再退。
他身形骤然一顿,重心下沉,软剑贴着刀身滑下,剑锋如蛇吐信,刺向高猛的右肩。
高猛一惊,刀身回撤,横刀竖挡——
“当——”
火星四溅,高猛只觉一股澎湃的内力从剑尖传来,震得虎口发麻,横刀几乎脱手而出。
他这才发现,沈墨白的内力远超他的预判。
“你不是普通弟子……你是……”高猛眼中闪过一抹恐惧,“你是截教的传承之人,碧游剑法的真正传人?!”
沈墨白没有答话,嘴角依旧勾着那个淡淡的笑意。
他猛地踏前一步,剑势骤变——由柔转刚,刚柔并济,软剑在他手中化作了一柄无坚不摧的锋芒。
这便是碧游剑法的精髓所在,截教镇教绝学,讲究的便是“截”与“断”二字。
这一剑的锐气,穿破层层雨幕,炸裂出满天光华!
高猛被剑气逼退,胸口一阵发闷,踉跄着向后退了三步。
他低头一看,胸口衣襟已然裂开一道口子,皮肉未曾伤及,但那股冰冷的剑意却像是一条毒蛇,顺着皮肤钻入了经脉之中,令他浑身发寒。
“撤!”高猛咬牙,“回镇武司禀报大人,截教余孽沈墨白,身怀碧游剑法真诀,内力已入大成之境!”
三十余骑来得快,去得更快。
马蹄声渐渐远去,灯火熄灭,长亭重归寂静。
沈墨白缓缓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洛青。
亭子已经被炸塌了一半,但石桌上的那壶茶却奇迹般地没有被毁,瓷杯还是两只,一只倒扣,一只空着。
“茶不喝了。”沈墨白说,“走吧,这里的雨还要下了七个时辰,不会断。镇武司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跟着我,也未必安全。”
“师兄。”洛青抱着匣子站了起来,“你要去哪儿?”
“我哪儿都不去。”沈墨白捡起地上一块掉落的长亭牌匾,擦了擦,翻转过来,用手指蘸着雨水,在背面写下四个字——
“碧游重现”
“师尊怕死,所以让我们报仇。但我不怕死,所以我不会让他白死。”沈墨白将牌匾立在石桌上。
雨水浇在上面,字迹却清晰可见,仿佛这雨水也是为碧游而落。
洛青抱住他的手臂:“碧游弟子何在?八百同门,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
“他们不过是迷路了。”沈墨白抬头,望向远处汴京城的万家灯火,“有人被困在官场,有人隐姓埋名做了说书人,有人遁入空门做了和尚,还有人弃剑从商,在江南开起了布庄。但他们只要活着,体内就还流着截教的碧游真气。这道剑气,会指引他们找到回来的路。”
“师兄……”洛青的眼眶红了。
“走吧。”沈墨白撑起那柄破旧的油纸伞,迈出长亭,踏进了雨幕。
洛青紧紧跟上,半截身子被雨水淋湿,油布包裹的匣子被她护在怀中,雨水顺着匣子的棱角流下,滴落在积水中,荡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一行脚印在泥泞的官道上延伸向远方,远处的汴京城的更鼓传来沉闷的回声,敲响了今夜的第二更。
三日后,汴京城,镇武司刑房。
一张价值三万两白银的通缉文书,静静地摊在宽大的檀木桌上。
画上的人正是沈墨白,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确实有几分桀骜不驯的意味。
镇武司指挥使赵无咎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巧的白玉镇纸,目光落在沈墨白的画像上,沉吟不语。
高猛跪在阶下,低头不敢抬。
“大成之境的内力?”赵无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沉稳与压迫感。
“属下亲眼所见。”高猛磕头,“属下带去的三十余名精锐,无一能近他身。他用的碧游剑法极为诡异,刚柔并济,难以捉摸。属下斗胆猜测,此人在截教中的地位,绝不仅仅是普通的亲传弟子。”
“你的猜测有价值,但不够。”赵无咎将镇纸拍在桌上,“沈墨白,前任镇南镖局总镖头沈千山的独子,师从碧游宫掌门柳长青,位列截教碧游一脉十大弟子之首,外号‘碧游剑仙’——这条命,价值三万两白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属下知罪。”高猛额头触地,“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责罚?”赵无咎站起身,踱步到高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十四个打一个,连人家衣服都没碰到,你让本官怎么罚你?罚你去扫茅厕,你也配?起来吧。”
高猛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退到一旁。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袭青衫干净利落,腰悬一柄长剑,剑鞘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白鹤。他步态从容,像是踏着云朵走进来的。
“赵大人。”青衫客拱手一礼,嘴角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笑意,“在下已替大人探查清楚——沈墨白与洛青师兄妹二人,此刻正在城南三十里外的落雁坡,一个不起眼的野山贼的无名山寨里歇脚。”
“请。”赵无咎右手一伸,青衫客便在客座落座。
高猛皱眉:“阁下是?”
“在下岳寒秋,一介江湖散人。”青衫客含笑抱拳,“赵大人麾下客卿,任第七司副司主之职,主理江湖情报案牍。”
高猛脸色微微一变,没有再说什么。
岳寒秋这个名号,在江湖中并不陌生——“青鹤剑”岳寒秋,出身墨家遗脉,是江湖中立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剑术精湛,为人洒脱,素有“一剑横秋三千尺”的美誉。
“岳先生,”赵无咎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浮沫,“落雁坡那个野山贼的寨子里,有多少人马?”
“约莫一两百人,都是些乌合之众,连三流高手都算不上。”岳寒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过,沈墨白此人的修为的确了得。高千户判断无误,他的碧游心法已臻大成,内功修为至少是江湖一流之境。若单打独斗,在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本官无意单打独斗。”赵无咎放下茶盏,“调集镇武司第十三卫铁甲锐士,一百名,弓弩五十架,火油若干。明日黎明,围剿落雁坡。若沈墨白顽抗,就地格杀。”
“遵命。”高猛抱拳。
“不急。”岳寒秋忽然抬手,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无咎,“大人可曾想过,沈墨白何以不回碧游宫废墟,反而去了落雁坡那种地方?”
赵无咎微微一怔,旋即眯起眼睛。
“你是说……落雁坡有什么值得他去的东西?”
“属下不敢妄议。”岳寒秋含笑起身,“一切待天明,自有分晓。”
翌日清晨,落雁坡。
沈墨白坐在寨门口的断木桩上,一柄软剑横放在膝上,双眼微闭,呼吸悠长而平稳。一呼一吸之间,隐隐有淡金色的光芒在他的口鼻间流转,那是碧游心法“吐纳天地”运转到极致才会出现的异象。
洛青从寨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师兄,你一夜没睡?”
“睡了,又醒了。”沈墨白睁开眼,接过粥碗,浅浅地喝了一口,“落雁坡,这个名字我喜欢。落雁……像极了当年在碧游宫学的第一首古曲,《落雁平沙》。师尊记得吗?他教你弹琴的那天,你哭了鼻子,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把琴给踩断了。”
洛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是你诬赖我!”她气得跺脚,“明明是你偷偷在琴弦上抹了松香,害得琴弦断了!”
“是么?”沈墨白歪头想了想,“那就算是吧。”
他站起身,软剑入鞘,别在腰间,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寨门外的矮墙,举目远眺。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层峦叠嶂,乱石穿空,一条官道蜿蜒如蛇,直通汴京城墙。城墙上的烽火台依稀可见,一缕炊烟袅袅地升起。
“朝霞不出门。”沈墨白深吸一口气,“今天有雾,是个好兆头。”
“什么好兆头?”洛青不解。
“杀人不见血的好兆头。”沈墨白淡淡地说。
洛青的脸色变了。
“师兄,你难道……?”
“镇武司的人,一定在来的路上。”沈墨白从矮墙上纵身跃下,落在洛青面前,“昨晚我们在这里落脚的时候,我就已经闻到了血腥味的气味——不远处的密林里有十几个镇武司的眼线,盯着我们盯了一整晚。”
洛青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他们也还在。”沈墨白指了指寨子深处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喽啰兵,“这些山贼,没一个能打的。但这里的地势不错,易守难攻,用来拖延时间绰绰有余。”
“拖时间?”洛青脑中灵光一闪,“你在等什么人?”
沈墨白轻轻拍了拍她怀中的匣子。
“不是等人,等的是碧游剑谱流传出去的十二位同门。”沈墨白的目光沉了沉,“当年碧游宫烈火冲天,八百弟子四下奔逃,师尊将剑谱刻印在一十二部竹简上,散落各处。只要碧游弟子还在,剑谱就能找回来。现在,十二部剑谱,我已经找回了十部,还差最后两部。”
“在哪里?”
“一部在京城镇武司的监牢里,被赵无咎关着。”沈墨白擦去剑诀上的尘土,眼中精光隐现,“另一部……就在这里。落雁坡的地底下,有一个碧游宫的前哨暗库,师尊当年藏剑谱的地方。”
洛青瞪大了眼睛:“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落雁坡的?”
沈墨白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玉饰,那玉饰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透着温润的光泽。
“最后一个问题,”沈墨白忽然回头,看着洛青,“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那最后一部剑谱救回来?”
“废话,”洛青双臂抱胸,眉宇间涌上一抹倔强的神色,“我的命是你从碧游宫的火海里背出来的,你的剑就是我的剑,你的路就是我的路。”
沈墨白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那笑容与方才剑拔弩张的剑仙判若两人,像是一个邻家大哥看到妹妹终于懂事了一般,欣慰中带着几分怜惜。
“那就走吧。”沈墨白迈步向前,走向寨门外那片渐渐消散的晨雾。
午时将至,汴京城南四十里,官道旁的驿站。
高猛阴冷地盯着远方落雁坡那片起伏的山脊,身后百余名铁甲锐士排成密集的方阵,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高千户,”一名副官匆匆跑来,“岳大人在前方探得消息,沈墨白与洛青二人凌晨时分忽然撤出了落雁坡的野山寨,往京城方向来了。”
高猛眉头一皱:“往京城方向?他自投罗网?”
“不。”副官摇头,“岳大人猜测,他们是要进京救人——镇武司的监牢里,关着一个截教的余孽,与碧游宫剑谱的下落有关。”
高猛沉吟片刻,捏紧手中的横刀。
“传令下去,所有人撤回京城,在城门口设伏。我倒要看看,他沈墨白有多大本事,能从镇武司的天罗地网中救出人来!”
“慢着。”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驿站的二楼上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岳寒秋手按剑柄,身形从二楼窗口飘然而下,轻功卓越,落地无声,青衫飘动间不带一丝尘埃。
“岳大人有何高见?”高猛的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不服。
“他未必是自投罗网。”岳寒秋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沈墨白此人心机深沉,手段老辣,绝非寻常莽夫。他忽然转向京城,要么是声东击西,要么就是——”他顿了顿,“另有第三方的帮助。”
“第三方?”高猛皱眉。
岳寒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落雁坡的方向,眼中精光一闪。
两个时辰后,汴京城南门,暮色四合。
城门口的百姓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守门的士兵例行公事地检查着过往行人的路引。
沈墨白换了一身青布衣袍,头戴斗笠,低垂着帽檐,混在人群中,步伐不疾不徐。
洛青挽着他的手臂,俨然一对寻常的赶集归来的农户夫妇。
城门口的士兵随意地翻了翻沈墨白递过去的路引,挥手放行。
两人进了城,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沈墨白摘下斗笠,露出那张眉目清俊的面庞。
“监牢的位置,在镇武司后院,重兵把守。”洛青压低声音,“师兄,咱们只有两个人,怎么救人?”
沈墨白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了两下,然后朝着小巷尽头的一家客栈弹了出去。
铜钱“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客栈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将那枚铜钱捡起来。
片刻后,客栈的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胖大和尚探出半个脑袋,遮遮掩掩地看了看来人,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大师兄?!你还活着?!”
“法明,别废话。”沈墨白快步走进了客栈。
法明和尚慌忙将两人让进门里,关上侧门,转身便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兄!当年碧游宫事发时,我去化缘山下错过了召回令,等我赶回去,碧游宫已经是一片废墟——师尊他……”
“不必说了。”沈墨白将法明和尚搀了起来,“你我都是死里逃生之人,活着就好。”
他四下一看,客栈里除了法明,还有一个穿着旧道袍的道姑,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以及一个面色阴鸷的独臂剑客。
几人齐齐向沈墨白抱拳行礼:“大师兄!”
沈墨白眼中闪过一丝湿润的光,喉咙有些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环视一圈。
“在场诸位,都是截教碧游一脉的弟子。今晚,我要进镇武司救人——我要救的,是被赵无咎囚禁在监牢里的碧游宫第二十六代弟子,赵寒。”
“赵寒?”独臂剑客脸色一变,“他不是早就已经……叛教了吗?”
“他从未叛教。”沈墨白沉声道,“当年碧游宫被围,是他挺身而出,用自己换取了其他师兄弟姐妹的命。赵无咎许诺过他,只要他交出碧游剑谱的下落,就饶他一条命,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整整三年,他在监牢里受了三年非人的折磨,未曾有一句怨言。”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以为他已经死了。”道姑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还活着。”沈墨白一字一顿,“今夜,我要把他救出来。”
“可是,”法明和尚面露难色,“镇武司高手如云,赵无咎本人武功深不可测,又有岳寒秋这样的客卿坐镇,咱们这点人马……”
“所以我没有让你们硬闯。”沈墨白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手绘的汴京城地图,指指点点,“法明,你去西市点一把火,把赵无咎的注意力引过去。道姑,你带着师兄去南门外设伏,一旦我救出人,就立刻从这里出城。”
“那你呢?!”众人异口同声。
沈墨白抬起头,嘴角上扬,挂起了那个标志性的淡淡笑意。
“我当然是——大摇大摆地走正门。”
夜色如墨,镇武司的大门前,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两名守门士兵打了个哈欠,无聊地靠在门柱上打盹。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脚步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过来。
“什么人?!”两名士兵猛地惊醒,拔刀出鞘。
来人是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人,面白无须,手里举着一枚青铜令牌——那是指挥使赵无咎的日常调派遣令。
“赵大人有命,今夜城南落雁坡发现截教重要人物踪迹,令第七司岳寒秋大人率第七卫精锐火速驰援。”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宣读完军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士兵面面相觑,还是接过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位大人稍等,我们进去通报一声——”
“不必通报。”年轻人抬手制止,“赵大人吩咐,事态紧急,不可延误。岳大人此刻就在第七司的值班房,我这就去找他。你们开一下后院的小门,我直接去值班房。”
“这……”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后院的锁链,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年轻人迈步走进后院,脚步从容不迫。
他走进值班房的那一刻,守门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个年轻人腰间别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令牌,而是一枚银制的镇武司客卿徽章——第七司副司主岳寒秋的徽章!
那个年轻人,是沈墨白!
“他妈的!调虎离山!来人啊——”
话没喊完,沈墨白反手一掌拍在喊叫的士兵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另一个士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已经被一脚踹翻,正中太阳穴,当即昏了过去。
沈墨白将两人拖到墙角的阴影里,脱下一人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然后从腰间取下岳寒秋的客卿徽章,别在自己衣襟上,大步流星地走向镇武司后院深处——那个设在地下的监牢入口。
监牢的入口设在西北角的一间杂物房里,平时堆砌着破烂的桌椅和兵甲,外人极难发现。
沈墨白推开杂物房的门,一阵霉味扑鼻而来。他蹲下身子,用力掀开地板上的一块木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隐约有铁链拖拽的哗啦声传来。
“赵寒?”沈墨白对着洞口轻声唤道。
洞中没有回应。
沈墨白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洞内是一间窄小的地牢,四面皆是坚硬的花岗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尿骚味和腐臭味。
墙角蜷缩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纵横交错的伤疤触目惊心。他的双手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墙上的石环里,双脚则被沉重的镣铐锁死。
沈墨白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人脸上遮住面容的乱发。
那是一张枯瘦如柴的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依然锐利,像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赵师弟,”沈墨白的声音略有些发抖,“我来接你回家了。”
赵寒怔怔地看着沈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干裂的嘴唇渗出几缕血丝。
“大……师兄……”
他的声音沙哑得听不出是人声,像是砂纸摩擦铁器的声音,却带着一缕炽热的温度。
沈墨白咬紧牙关,拔剑出鞘,碧游剑诀运转至巅峰,一剑横斩——
“铛——”
铁链应声而断。
赵寒失去了支撑,身子向一侧倾倒,沈墨白抢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瘦弱的身躯。
触手可及之处,只有嶙峋的骨骼和冰凉的皮肤。
“走。”沈墨白脱下外衣披在赵寒身上,搀扶着他,一步步向洞口走去。
走出杂物房的刹那,沈墨白瞳孔骤缩。
院中灯火通明,百余名铁甲锐士刀枪如林,将他团团围住。火把的光映照在兵刃上,反射出冰冷的寒芒,刺得人眼生疼。
赵无咎站在院中央的太师椅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枚白玉镇纸。
岳寒秋负剑站在他身侧,眉宇间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高猛率人堵住了院子的每一个出口,杀气凛然。
“沈公子,”赵无咎慢悠悠地开口,“好手段,好心计。你那一步调虎离山,确实出乎本官的意料。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是镇武司。在这座院子里,每一块砖石,本官都了如指掌。你以为你那一步棋瞒得过岳寒秋?他早就看穿了你的计划,故意放你进来,就是要在这里瓮中捉鳖。”
沈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甚至带着几分顽童恶作剧被拆穿后的无奈。
“赵大人果然好见识。不过——”
他话锋一转,将怀中的赵寒往后推开半步,自己双手负后,昂然挺立在院中央。
“你以为我刚才在外面闹了那么久,真是在调虎离山?”
他话音未落,“轰”的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镇武司外城墙的方向,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火光冲天。
赵无咎脸色骤变。
“那是什么?!”
“火药。”沈墨白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落雁坡的野山贼虽然武功平平,但他们藏在地下的火药足够炸开四五个城墙了。我让法明和尚在西市点火,不过是一道开胃菜。真正的主菜——从来都摆在城门外。”
赵无咎腾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你疯了?!”
“疯的不是我。”沈墨白缓缓拔剑,软剑在月光下如一泓秋水,“是你们。追杀截教碧游一脉八百余口,纵火烧宫,滥杀无辜。赵大人,这些年来你欠碧游宫的债,今晚也该还了。”
岳寒秋忽然迈步上前,挡在赵无咎身前。
“沈墨白,”他的语气淡然,眼底却闪过一抹罕见的凝重,“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之事,你带赵寒离开,我劝赵大人既往不咎。如何?”
“不如何。”沈墨白剑尖指向岳寒秋,“岳先生,你是墨家遗脉,中立派。按理说,今晚这场浑水跟你没有关系。但你要替赵无咎挡这一剑——先问过我掌中这柄剑答不答应。”
院中的气氛骤然冷凝,像腊月里的冰凌,冷到极点,随时都会碎裂。
赵无咎沉默了很久,忽然抚掌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那股怒意反而压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欣赏的神情,“沈墨白,你可真是一条汉子。截教碧游宫出了一个你这样的人,倒也不算丢人。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冷厉,“今晚你插翅难逃。”
他拍了拍手。
院墙外,又涌进来一大群黑衣人,这些人的身法轻盈,气息沉稳,显然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最后一颗棋子,也该亮相了。”赵无咎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岳寒秋,你来还是本官来?”
岳寒秋没有说话,缓缓拔剑出鞘。
剑锋映着月光,寒光凛冽。
“我来。”岳寒秋淡淡道,脚下一步步向沈墨白走去,步履从容,剑尖斜指地面,衣袍无风自动,“沈墨白,你我公平一战。你赢了,带人走。你输了——”
“我不会输。”沈墨白截断他的话。
两人同时出手。
两柄剑撞在一起,爆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开来。
岳寒秋的“青鹤剑”以灵动见长,剑走偏锋,招式诡异,出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从刁钻的角度刺来,令人防不胜防。
沈墨白的碧游剑法则截然不同——时而柔如春水,剑势缠绵不断;时而刚如怒雷,剑气激荡如潮。
两人在院中腾挪闪转,剑光交错,将百余名铁甲锐士看得目瞪口呆。
二十招后,岳寒秋忽然收剑,侧身一让,淡笑道:“沈兄的碧游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心服。”
沈墨白眉头一皱,没有乘胜追击。
“你这是什么意思?”
岳寒秋收敛剑锋,朝沈墨白行了一礼。
“在下奉劝你一句——今晚这局棋,你赢不了。不仅仅是赵无咎,还有个更大的棋局在等你。你带着赵寒离开京城,不要回头,不要停留,直接去江南。”
“为什么?”沈墨白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因为碧游剑谱的最后两部,有一部根本就不在京城。”岳寒秋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它在江南,在金陵城的下水道里,在截教碧游一脉最后一位高手的身上。”
沈墨白瞳孔微缩,脑中电光石火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洛青。
洛青此刻应该已经在南门外设伏接应了。
“多谢。”沈墨白收剑入鞘,搀起赵寒,大步如飞地朝院外走去。
赵无咎怒道:“岳寒秋!你什么意思?!”
岳寒秋转身看着赵无咎,淡淡道:“赵大人,今晚这局棋本来就是死局。沈墨白是截教碧游一脉的希望,留着他,或许将来还有用。杀了他,我们什么也得不到。况且——”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北边的朝廷已经派了钦差下来,要对镇武司进行大清洗。赵大人,与其把精力耗在一个截教余孽身上,不如想想该怎么自保吧。”
赵无咎脸色一变,“你知道了什么?”
岳寒秋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夜色之中,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飘散:“大人好自为之。”
南城门外,洛青焦急地来回踱步,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就在她即将按捺不住冲进城去的当口,城门处出现了两个身影——一高一低,相互搀扶着,蹒跚地朝她走来。
“师兄!”洛青冲上前去,一把抱住沈墨白的胳膊,眼泪夺眶而出,“你没事吧?你受伤没有?”
“我没事。”沈墨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引到赵寒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的沙哑,“赵师弟,我把他带回来了。”
洛青看向那个遍体鳞伤的身影,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认出了那张脸——尽管瘦得脱了相,尽管憔悴得不像人样,但还是能看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碧游宫小师弟的影子。
“赵师兄……”洛青的声音在发颤。
赵寒抬起头,看着洛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滴浑浊的泪。
“小师妹……你长大了……”
洛青哭出了声,扑上去抱住了赵寒,哭得撕心裂肺。
沈墨白没有去拉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愫。
这一刻,他的心境平静无比,像是暴风雨后的大海,所有的痛苦、愤怒、悲恸都沉淀到了最深的地方,浮在水面的只有一片干净的蔚蓝。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一弯残月。
月光洒在汴京城的城墙上,洒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上,洒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大地上。
“碧游宫,总有一天会重建的。”沈墨白握紧手中的剑,一字一句地说,“那时候,再也没有人能烧它。”
远处,东方的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那柄截天之剑,注定要在江湖的浪潮中掀起更多的风云,留下更多的传说。
(全文完,约7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