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亮起的瞬间,沈知意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白光、消毒水的味道、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这一切她太熟悉了。可她明明记得,上辈子的自己死在监狱的医务室里,心脏骤停,没人抢救。
意识回笼的刹那,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她为了男友陆之珩放弃了保送心外科直博的机会,把家里给她准备的留学基金全部投入他的私人诊所。她像个傻子一样,白天在急诊科累死累活,晚上帮他写论文、做课题、跑关系。他靠着她的研究成果发表了SCI,评上了副主任医师,诊所越做越大。
然后呢?
然后他跟自己的闺蜜林婉清搞在了一起,联手伪造了她的医疗事故记录,让她吊销执照、锒铛入狱。父母为了替她奔走,卖掉了房子,父亲突发心梗没人管,母亲哭瞎了眼睛。
她在狱中收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时,心脏像被人活生生挖了出来。
而现在,她重生了。
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清清楚楚:2019年6月15日,距离她答应放弃直博还有三天,距离陆之珩向她求婚还有一周。
“叮”的一声,手机弹出一条微信。
陆之珩:知意,周末来诊所一趟,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关于我们的未来。
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上辈子她看到“未来”两个字感动得哭了,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
现在她只想笑。
她没回复,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周院长吗?我是沈知意。之前您给我的心外科直博名额,我确认接受。”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小沈啊,你可算想通了!我早就说过,你这双手天生就是做心脏手术的料,不来我这儿是你的损失!”
挂了电话,沈知意翻开陆之珩诊所的资料。上辈子她把他的诊所从一个小破门面做成了全市知名的私立医院,引进了德国的高端设备,拉来了三甲医院的退休专家坐诊。
这辈子,她要亲手把它拆了。
周末,陆之珩的诊所。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租了个商住两用的二层铺面,装修倒是按照沈知意上辈子的设计方案做的——简约、高级、透着学术感。陆之珩穿着一身定制的白大褂,站在门口等她,身边站着笑盈盈的林婉清。
“知意,你来啦!”林婉清上前就要挽她的胳膊,“之珩哥说要给你个惊喜,我都替你激动死了!”
沈知意侧身避开,目光淡淡扫过她。
上辈子自己怎么就没发现呢?林婉清看陆之珩的眼神,根本不是看闺蜜男朋友的眼神,那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
“什么惊喜?”沈知意语气平静。
陆之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地:“知意,嫁给我。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你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上辈子这一刻她哭得稀里哗啦,觉得全世界都在祝福自己。
这辈子她低头看着陆之珩,忽然笑了:“陆医生,你知道心外科最忌讳什么吗?”
陆之珩一愣。
“最忌讳手抖。”沈知意一字一顿,“你现在跪着的姿势,重心偏移,右腿承重七成,说明你根本没想好要不要真的跪下去。连求婚都在算计,你不累吗?”
陆之珩脸色变了。
林婉清赶紧打圆场:“知意你说什么呢,之珩哥对你多好——”
“林护士,”沈知意转头看她,“你胸口的工牌歪了。作为一个护士,连最基本的仪容仪表都做不到,你对得起你身上的白大褂吗?”
林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知意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陆之珩:“对了,你的诊所估值报告我做好了。按目前的经营状况,净资产是负的三十八万。你拿什么给我最好的生活?拿我的研究成果?拿我的留学基金?还是拿我帮你写的那些论文?”
陆之珩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沈知意,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知意把那份报告拍在他胸口,“你的求婚,我拒了。你的诊所,我不会再投一分钱。至于你之前从我这儿借的八十万,三天内还清,否则法院见。”
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陆之珩压抑着怒气的喊声:“沈知意!你别后悔!”
沈知意头也没回。
后悔?她上辈子已经悔够了。
三个月后。
沈知意以第一作者身份在《中华胸心血管外科杂志》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是《基于血流动力学的心脏瓣膜置换术优化方案》。这篇论文的核心数据,上辈子是她帮陆之珩做的,最后署名只有他一个人。
这辈子,她直接投了稿,杂志社主编亲自打电话来约稿。
周院长在科室会上当场宣布:“沈知意同学的这个研究成果,填补了国内在这一领域的空白,明年国际心外科年会已经邀请她去作报告了!”
台下掌声雷动。
沈知意的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身上。他坐在最后排,面前摊着一份报纸,看起来跟医院环境格格不入。
散会后,男人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沈医生,我是顾氏医疗的顾衍之。”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声音低沉好听,“你的论文我看了,有几个观点很有意思,想跟你聊聊。”
顾衍之。
上辈子沈知意听说过这个名字,顾氏医疗是国内民营医疗集团的老大,陆之珩做梦都想跟顾氏合作,但人家根本看不上他那点小打小闹。
“顾总对心外科感兴趣?”沈知意接过名片,不卑不亢。
顾衍之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探究:“我对能写出这种论文的人感兴趣。沈医生,你有没有兴趣来顾氏旗下的仁济医院做住院医师?条件随你开。”
“条件随我开?”
“随你开。”
沈知意笑了:“那我有一个条件。我要仁济心外科的设备采购权。”
顾衍之挑眉:“你一还没毕业的住院医,要设备采购权?”
“顾总既然来找我,说明你看得懂我那篇论文的价值。”沈知意直视他的眼睛,“优化方案需要配套设备,现有的国产器械精度不够,进口的又太贵。我自己采购,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价格。”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成交。”
消息传得很快。
陆之珩在诊所里砸了三个杯子。
“她居然搭上了顾衍之?”他咬牙切齿,“我就说她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林婉清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杯水:“之珩哥,你也别生气,沈知意那种人,顾衍之也就是图个新鲜——”
“你懂什么!”陆之珩一把推开她,“顾氏医疗是什么体量?他要是真把沈知意捧起来,我在这个行业还怎么混?”
他阴沉着脸翻手机,忽然看到一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沈知意,你以为傍上大款就赢了?”他喃喃自语,“你上辈子帮我做的那些事,我手里可都留着证据呢。”
仁济医院心外科,沈知意入职第一个月,就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她把科室用了十年的老式体外循环机换成了德国进口的新型号,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三十。顾衍之看到采购合同时都惊了:“你怎么谈下来的?”
“卖设备的人是我上——上个月在学术会议上认识的,”沈知意差点说漏嘴,“他欠我个人情。”
第二件,她主刀了一台先天性心脏病矫正手术。患者是个三岁的小女孩,心脏畸形极其复杂,整个科室没人敢动刀。沈知意站在手术台前,手稳得像机器,四个小时的手术,零输血、零并发症。
术后,麻醉医生偷偷跟护士长说:“这小姑娘的手,比咱们主任还稳。”
第三件,她挖走了陆之珩诊所的两个核心专家。
不是她主动挖的,是那两位老专家自己找过来的。
“沈医生,我们看了你那个瓣膜置换的方案,太厉害了!”其中一个姓刘的老专家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我在陆之珩那儿干了一年,那小子就是个草包!除了会包装自己,什么都不懂!你上哪儿找的这种天才?”
沈知意笑了笑,给他们倒了茶:“刘老师,您要是愿意,来仁济吧。心外科正要扩编,您这样的老专家,我们求之不得。”
两位老专家当天就递了辞呈。
陆之珩接到辞呈的时候,整个人都气炸了。
他诊所最大的卖点就是这两位退休老专家,现在人走了,他那点家底全露了馅。患者开始大量流失,护士也走得差不多了,连物业都开始催租。
更让他崩溃的是,沈知意那八十万的借款,法院判决下来了,强制执行。
他账上只有二十万,剩下的六十万,得卖设备来凑。
林婉清看着搬设备的工人,急得直跺脚:“之珩哥,怎么办啊?咱们诊所是不是要关了?”
陆之珩咬着牙,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健康报的记者吗?我有个大新闻要爆料。仁济医院心外科的住院医师沈知意,涉嫌学术不端,她的那篇论文,数据是剽窃的。”
沈知意正在手术台上,不知道外面已经翻了天。
这台手术是个急诊,患者是本市一位知名的企业家,突发主动脉夹层,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整个仁济医院的心外科专家都来了,但谁也不敢主刀。
主动脉夹层手术,难度极高,稍有不慎患者就会死在台上。
沈知意洗手的时候,顾衍之忽然出现在手术室门口。
“沈医生,”他压低声音,“外面有人在传你学术不端,记者都来了。这台手术,你有把握吗?”
沈知意头都没抬:“顾总,你知道主动脉夹层手术最关键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专注。”沈知意戴上手套,“现在我脑子里只有患者的主动脉,其他的事,等我下了手术再说。”
她转身走进手术室,门在身后关上。
顾衍之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女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
当沈知意缝完最后一针,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下来,整个手术室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患者家属在手术室门口跪了一排。
沈知意摘下口罩,脸上的压痕很深,但眼神亮得惊人。
她走出手术室,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记者,而是陆之珩。
他就站在走廊尽头,身边跟着林婉清和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沈知意,”他扬声说,“你剽窃我的研究成果,还敢在仁济招摇撞骗,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音量调到最大。
陆之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知意,这篇论文的数据你帮我整理一下,署名就写我一个人。你放心,等我评上副主任,你的好处少不了。”
全场安静了。
陆之珩的脸刷地白了。
“这是三年前的录音,”沈知意举着手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陆之珩,你让我帮你造假的时候,可没说过今天要反咬我一口。”
林婉清急了:“你胡说!这录音是伪造的!”
沈知意又点开另一个文件,这次是聊天记录截图,一张一张翻过去,全是陆之珩指使她篡改实验数据的对话。
“还有,”沈知意转向林婉清,“你上个月偷了仁济的患者信息卖给陆之珩,以为没人知道?监控录像我已经交给警方了。”
林婉清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陆之珩咬着牙,忽然扑上来要抢沈知意的手机。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沈知意身边,声音冷得像冰:“陆医生,哦不对,你已经没有行医资格了。陆先生,你现在涉嫌诽谤、侵犯商业机密,我的律师会跟你谈。”
陆之珩被保安架走的时候,还在嘶吼:“沈知意!你不得好死!你上辈子就该死在监狱里!”
沈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陆之珩扭曲的脸,忽然轻声说:“上辈子?你说得对,上辈子我是死在了监狱里。但这辈子,活着的人是我。”
陆之珩愣住了,眼中闪过惊恐。
他不知道沈知意为什么能说出这句话,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三个月后,陆之珩因诽谤罪、侵犯商业秘密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林婉清作为从犯被判处一年六个月。诊所彻底关门,设备被拍卖,连租的铺面都被房东收回去了。
沈知意站在仁济医院顶楼,看着城市的天际线,深深吸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想什么呢?”顾衍之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咖啡。
沈知意接过咖啡,笑了笑:“想我爸妈。上辈子我没能好好孝顺他们,这辈子我得补上。”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说:“你爸妈上周来医院体检,我安排的。身体都挺好,你爸的冠心病控制住了,不用做支架。”
沈知意转头看他,眼里有惊讶。
顾衍之耸耸肩:“你不是说,这辈子要补上吗?我帮你补了一点点。”
沈知意笑了,眼眶有点红。
“顾总,你这么帮我,图什么?”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认真:“我说过了,我对能写出那种论文的人感兴趣。沈知意,你不是天才,你是比天才更可怕的那种人。”
“哪种?”
“经历了地狱,还能笑着站在阳光下的人。”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咖啡杯:“那顾总,愿不愿意跟一个从地狱回来的人,一起建个真正的心外科中心?”
顾衍之也举起杯子,跟她的轻轻一碰。
“乐意之至。”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城市在脚下安静地铺展。沈知意看着这片她曾经失去过一切的土地,心里第一次有了踏实的感觉。
这辈子,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
这辈子,她要亲手握住自己的心跳。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院长发来的消息:国际心外科年会发言确认函已收到,沈知意,你要代表中国站在那个讲台上了。
沈知意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然后她抬起头,对顾衍之说:“顾总,年会还缺个赞助商,有兴趣吗?”
顾衍之挑眉:“你这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你不是说条件随我开吗?”沈知意笑得眉眼弯弯,“现在,我要开条件了。”
顾衍之看着她的笑,忽然也笑了。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好对付。
但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