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峨眉山麓,落叶铺满了青石官道。
一辆囚车缓缓驶过,铁笼中锁着一名白衣青年,双手被玄铁镣铐扣死,琵琶骨间贯穿了两根锁魂钉。他名叫沈千秋,三日前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捕头,掌中“惊鸿剑”曾一夜之间连破幽冥阁十七处分舵,被誉为江湖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如今他功力尽废,经脉寸断。
“沈千秋,你也有今日。”
囚车旁,一名黑衣青年策马而行,面容阴鸷,嘴角挂着冷笑。他叫司空曜,曾是沈千秋的副手,如今已是幽冥阁新任左护法。三日前的那个雨夜,正是他亲手将毒药注入沈千秋的酒壶,又趁其功力涣散之时,以幽冥阁的“噬魂掌”震碎了他全身经脉。
沈千秋靠在铁笼角落,面色苍白如纸,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司空曜腰间那柄剑上——那是他的惊鸿剑。
“司空曜,”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镇武司待你不薄,为何投靠幽冥阁?”
司空曜笑意更甚,俯身靠近囚笼:“待我不薄?你在镇武司三年,连破三百余案,功劳全是你的。我呢?永远只是你身后的影子。”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幽冥阁阁主许诺我,只要将你交给他,他便将‘天魔策’下卷传我。沈千秋,江湖从来就不讲情义,只讲实力。”
远处山道尽头,一座黑色的石堡隐隐可见。那是幽冥阁在蜀中的总舵——黑云堡。
囚车拐上山道时,两侧密林中忽然传出尖锐的破空声。十余支劲弩箭矢从林中射出,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押送的幽冥阁弟子。司空曜面色一变,拔剑格挡,却见一道青色身影从林中掠出,快如鬼魅。
那是一名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青衫磊落,面容清癯,腰间悬着一柄古铜长剑。他一掌拍飞两名幽冥阁弟子,翻身落在囚车顶上,俯视司空曜,目光冷峻。
“司空曜,你背叛朝廷,投靠邪派,罪该万死。”中年男子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司空曜瞳孔微缩:“楚风?你不是已经告老还乡了吗?”
楚风,镇武司前任总捕头,沈千秋的授业恩师。三年前他将惊鸿剑传给沈千秋后便隐退江湖,无人知其踪迹。
“沈千秋是我教出来的徒弟,他欠江湖一个交代,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楚风一掌震碎囚车铁锁,将沈千秋从笼中提了出来。沈千秋几乎站不稳,全靠楚风扶住才勉强立住身形。
司空曜冷笑一声,长剑出鞘,剑锋上泛起一层诡异的黑芒:“楚风,你已退隐,何必趟这浑水?他经脉俱断,即便救回去也是个废人。”
楚风没有答话,将沈千秋负在背上,回身一剑斩出。那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带着一种铺天盖地的气势,剑风所过之处,地面青石板纷纷碎裂。司空曜不得不连退数步,等他站稳时,楚风已经带着沈千秋掠入了密林深处。
“追!”司空曜咬牙下令。
楚风带着沈千秋一路向北,翻越三座大山,最终在嘉陵江畔一处废弃的渔村中落脚。
那是一间破旧的茅屋,四面漏风,却能望见江面上来往的渔船。楚风将沈千秋放在草席上,点上油灯,仔细查探他的伤势。探完脉后,楚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十二正经断了七条,奇经八脉碎了五脉,丹田龟裂,内力散尽。”楚风的声音很低,“若非你底子好,早该死在路上了。”
沈千秋靠在墙上,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师父,我还能练武吗?”
楚风沉默了很久。
“能,但只有一条路。”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篆字——“窃天造化”。这本秘籍是他当年在一次追查古墓盗掘案时偶然所得,书中记载了一门极其诡异的功法:窃取他人功力为己用,将别人的内力通过特殊法门转化为己身真气,借此重塑经脉。
但这门功法有一个致命的弊端——每窃取一次,自身经脉就会承受一次巨大的冲击,稍有不慎便会当场爆体而亡。正因如此,楚风从未练过这门功夫,也从未将其交给任何人。
“窃天功?”沈千秋接过秘籍,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十六个字: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窃造化而逆天命。
“这门功法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楚风盯着他,“但若你不敢练,以你现在的经脉状况,这辈子都别想再拿起剑。”
沈千秋抬眼看向窗外,江面上渔火点点,让他想起了三年前初入镇武司时的情形。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凭借手中长剑便能扫尽天下不平事。如今功力尽废,仇人夺剑,师父隐退,他只剩一条命。
“我练。”他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
楚风点了点头,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他从行囊中取出三枚银针,刺入沈千秋头顶的百会穴、胸口膻中穴和丹田气海穴。“这三针能护住你心脉,若感剧痛,立即停下。”
从那天起,沈千秋开始了地狱般的修炼。
窃天功的第一层,需要以残存的经脉为引,感应天地间的灵气,将它们引入体内,一点一点修补断裂的经络。这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丝灵气的注入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沈千秋常常疼得昏死过去,醒来后满头冷汗,却咬着牙继续运功。
七日之后,他断掉的第一条经脉开始愈合。
半月之后,第三条经脉接续成功。
一月之后,七条断裂的经脉全部修复,碎裂的五条奇经也重新连通。沈千秋的丹田虽依旧龟裂,却已经能够容纳微量的真气。
这期间,楚风每日外出采药,为他熬制固本培元的汤药。偶尔会带回一些江湖消息:司空曜已被幽冥阁阁主正式收为关门弟子,获传“天魔策”下卷;惊鸿剑被供奉在黑云堡的兵器阁中,成为幽冥阁的战利品;镇武司因沈千秋“通敌叛逃”的罪名,已将其除名,并发出了海捕文书。
“天下人皆以为你已死,”楚风将一碗药汤递给他,“正好方便行事。”
沈千秋喝下药汤,感受着药力在体内缓缓扩散。他站起身,走到江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月时间,他瘦了二十斤,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师父,”他忽然开口,“窃天功第二层是什么?”
楚风将一根鱼竿甩入江中:“第二层,窃人功力。”
三日后,楚风带来一个消息:距渔村三十里外的清风寨,盘踞着一伙山匪,匪首“铁面虎”原是幽冥阁外门弟子,习得一手“碎骨爪”,内力已有小成境界。
“幽冥阁外门弟子的内力,虽不算精纯,但对你来说正合适。”楚风将一柄铁剑扔给沈千秋,“去吧,若连铁面虎都对付不了,就不要回来了。”
沈千秋接过铁剑,掂了掂分量,比他惯用的惊鸿剑重了三斤。他握剑的感觉有些陌生,毕竟一月未曾摸剑,手臂的肌肉已经有些萎缩。但他没有犹豫,将铁剑插入腰间,披上一件破旧斗篷,踏上了前往清风寨的路。
清风寨建在一座孤山上,三面悬崖,只有正面一条石阶通往寨门。沈千秋走到山脚时,天已擦黑,寨门上点起了火把,十几个山匪正围坐在寨门前喝酒赌钱。
“什么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山匪最先发现他,站起身,手按刀柄。
沈千秋抬起头,斗篷下的脸被火光照亮:“告诉铁面虎,有人来取他性命。”
山匪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铁面虎是幽冥阁外门弟子出身,一手碎骨爪曾活生生撕碎过三名前来剿匪的捕快,在这方圆百里内,没人敢直呼其名。
“小子,你是不是喝多了?”那山匪拔刀上前,一刀劈向沈千秋头顶。
沈千秋没有躲避。他微微侧身,刀锋贴着他的鼻尖落下,铁剑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刺出,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山匪的咽喉。那山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一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年轻人能出剑这么快。
这一剑耗尽了沈千秋体内仅存的一丝真气,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抬脚跨过尸体,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寨门前的山匪们被这一幕震慑住了,竟无人敢上前阻拦。沈千秋一路走到寨子中央的聚义厅前,厅门大开,里面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脸上戴着一副铁面具,只露出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
铁面虎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他放下酒碗,打量着沈千秋,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你是什么人?我与你有何仇怨?”
“无仇无怨。”沈千秋握紧铁剑,“但你的内力,我要了。”
铁面虎瞳孔骤缩,随即暴怒而起,双掌泛起青黑色的光芒,十指如钩,朝沈千秋扑来。碎骨爪的威力在于能瞬间撕裂对手的护体真气,一旦被抓住,便是骨断筋折。
沈千秋不退反进,铁剑斜刺,佯攻铁面虎左肩。铁面虎果然上当,一掌拍开铁剑,另一爪直取沈千秋胸口。就在这一爪即将触及沈千秋衣襟的瞬间,沈千秋的左手忽然探出,五指如电,扣住了铁面虎的手腕。
窃天功第二层,发动。
一股浑厚却驳杂的内力从铁面虎手腕处涌入沈千秋体内,犹如滚烫的铁水注入冰凉的血管。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沈千秋咬紧牙关,按照窃天功的心法引导那股内力在经脉中运行,将其一点一点炼化为己用。
铁面虎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十年的内力正在飞速流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攫取他的丹田。“你……你这是什么妖法?!”他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全身僵硬,根本无法动弹。
不过十息时间,铁面虎体内的内力便被抽取殆尽。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原本壮硕的身躯瞬间萎缩,双眼变得浑浊无神。
沈千秋松开手,后退两步,深深吸了口气。那股炼化后的内力正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淌,虽然不多,却像是一颗种子,让他龟裂的丹田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隐隐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纹路,那是窃天功运转后留下的印记。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
聚义厅外的山匪们早已四散奔逃,偌大的山寨陷入一片死寂。沈千秋收起铁剑,转身下山。回到渔村时,楚风正坐在茅屋前喝酒,见他回来,只问了一句:“成了?”
“成了。”
楚风点了点头,递给他一碗酒:“喝吧,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剑法。”
沈千秋接过碗,一饮而尽。酒入喉咙,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就像他此刻的心境——绝望过后,生机渐显。
窃取铁面虎的内力后,沈千秋的修为恢复到了初学之境。楚风开始传授他一套名为“惊鸿十三式”的剑法,与镇武司的制式剑法不同,这套剑法走的是轻灵诡谲的路子,每一剑都暗藏后招,出手如惊鸿一瞥,待到对手反应过来时,剑锋已至咽喉。
沈千秋练剑极刻苦,从清晨练到日暮,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直到握剑的虎口结出厚厚的老茧。同时,他继续修炼窃天功,每晚运转功法巩固经脉,调养丹田。
又是一个月过去,他的修为已从初学突破至入门之境。期间他又出了三趟手,分别“拜访”了两名幽冥阁外门弟子和一名江湖散修,窃取了他们的内力,将这些驳杂的真气逐一炼化,化为己用。
每一次窃取都是一次生死考验。经脉的撕裂感、真气反噬的痛苦、走火入魔的恐惧,每一项都足以让常人崩溃,但沈千秋硬是扛了过来。他的身体在这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坚韧,经脉比受伤前更加宽阔,丹田的裂痕也在逐渐愈合。
这天夜里,楚风忽然将他叫到江边。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楚风负手而立,望着对岸的灯火,沉默良久后开口:“千秋,你知道我为何要收你为徒吗?”
沈千秋想了想:“因为我天赋尚可?”
楚风摇头:“因为你像我年轻的时候——不信命。”他转身看向沈千秋,“三年前我辞去总捕头之位,不是因为告老还乡,而是因为我在追查一件大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墨”字。那是墨家遗脉的信物,江湖中最为神秘的中立势力,掌握着无数失传的机关术和武学典籍。
“墨家遗脉最近传出一个消息:幽冥阁阁主并非真正的幕后黑手,他背后还有一人——当朝摄政王赵元熙。”楚风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赵元熙暗中勾结幽冥阁,意图以江湖势力渗透朝堂,推翻当今天子,自立为帝。镇武司之所以对沈千秋案不闻不问,正是因为镇武司指挥使已经投靠了摄政王。”
沈千秋心头一震。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中了司空曜的毒后,镇武司没有派人追查;为何自己被诬陷“通敌叛逃”,镇武司没有任何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原来整个镇武司,早已不是他以为的那个镇武司。
“司空曜只是赵元熙安插的棋子之一,他的任务就是摧毁镇武司的反抗力量。”楚风继续说,“而你,是镇武司三年来唯一一个让赵元熙感到威胁的人。所以他必须除掉你。”
沈千秋握紧铁剑,指节发白:“所以师父要我做的是……”
“重回江湖,查清摄政王与幽冥阁勾结的证据,公之于众。”楚风将墨家令牌递给他,“墨家遗脉愿意提供帮助,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成为江湖中最强的那个人。只有强者的话,才有人信。”
沈千秋接过令牌,感受到金属的冰凉触感。他抬起头,眼中燃起战意:“师父,给我一年时间。”
楚风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摄政王将在泰山举办‘武林至尊大会’,届时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乃至江湖散人都会参加。那是他收编江湖势力、为篡位做最后准备的一步棋。你必须在大会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揭穿他的阴谋。”
“三个月……”沈千秋深吸一口气,看向手中的墨家令牌,“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千秋开启了疯狂的修炼模式。
他不再满足于窃取幽冥阁外门弟子的内力,开始将目标对准更高层次的对手。楚风为他提供了一份名单,上面列出了蜀中一带幽冥阁分舵的副舵主级别高手,每一位都拥有精通级别的内力修为。
第一次对上精通级别的高手,是在川北的鹰愁涧。
那是一座横亘在两山之间的峡谷,谷底是一条湍急的溪流,两岸峭壁如削,只有一条铁索桥连接东西。幽冥阁蜀中第七分舵副舵主“断魂刀”马三刀,就守在铁索桥东侧的凉亭中。
马三刀四十出头,方脸虬髯,使一柄九环大刀,刀上九环叮当作响,内力雄厚,刀法刚猛。他坐在凉亭中喝酒,身边站着八名幽冥阁弟子,个个手持利刃。
沈千秋踏上铁索桥时,马三刀便看见了他。
“小子,此路不通。”马三刀放下酒坛,站起身,九环大刀往地上一顿,震得凉亭瓦片簌簌作响。
沈千秋没有停步,铁剑出鞘,剑锋在月光下泛起冷光。他走到桥中央时,八名幽冥阁弟子已经冲上铁索桥,将他团团围住。
“让开,”沈千秋的声音很轻,“我找的是马三刀。”
一名幽冥阁弟子冷笑一声,挥刀砍来。沈千秋身形微动,铁剑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穿过刀光,剑尖点在对方手腕上。那名弟子的刀脱手飞出,人也被这一剑震得倒退数步,跌入溪流。
剩余七人一齐出手,刀光剑影笼罩了整个桥面。沈千秋施展惊鸿十三式,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对手的要害部位——手腕、肩胛、膝窝、腰间。不出二十招,七名幽冥阁弟子全部落水,却没有一人毙命。
马三刀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提刀上桥,九环大刀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两人在铁索桥中央对峙,身后是万丈深渊,脚下是湍急溪流,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报上名来,”马三刀沉声道,“我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沈千秋。”
这个名字让马三刀的瞳孔骤然收缩。沈千秋,不是死了吗?不是说经脉俱断、功力尽废吗?可眼前这人的身手,哪里像个废人?
“你命倒是硬。”马三刀不再废话,九环大刀高高扬起,一刀劈下。这一刀带着千钧之力,刀风呼啸,连铁索桥都被震得剧烈摇晃。
沈千秋没有硬接,身形侧闪,铁剑贴着刀背滑过,直刺马三刀胸口。马三刀变招极快,大刀横扫,刀锋与剑刃相撞,迸出火星。沈千秋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但他借着后退之势,身形一转,绕到马三刀侧面,左手探出,扣向他的手腕。
马三刀察觉到了危险,大刀回削,逼退了沈千秋的手。但他没有注意到,沈千秋真正的杀招不是左手,而是右手的铁剑。就在马三刀回刀的那一刹那,铁剑忽然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马三刀后颈。
这是惊鸿十三式中最诡谲的一招——“飞剑式”。
马三刀听到脑后风声,急急偏头,剑锋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削掉了一截头发。他心中一松,却忽然感觉手腕一紧——沈千秋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他的脉门。
窃天功,发动。
马三刀那浑厚的内力如决堤之水般涌向沈千秋体内。这股内力远比铁面虎的精纯百倍,涌入时带来的冲击也剧烈了十倍。沈千秋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要被撑爆一般,剧痛让他额头的青筋暴起,但他咬紧牙关,疯狂运转窃天功的心法,将这股内力强行炼化。
马三刀的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原本饱满的内力被抽取得一干二净。他手中的九环大刀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人瘫软下去,靠着铁索桥的护栏,喘息如牛。
沈千秋松开手,后退两步,深深呼吸。那股炼化后的内力在他体内奔腾咆哮,最终在丹田中凝聚成一团浓郁的真气。他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从入门之境一举突破到了精通之境,经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宽阔坚韧。
他弯腰捡起铁剑,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马三刀,转身沿着铁索桥向西走去。
身后,马三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他……他真的会窃取内力……”
窃取马三刀的内力后,沈千秋的修为突飞猛进。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又接连“拜访”了幽冥阁在蜀中的另外四个分舵副舵主,将他们的内力逐一窃取炼化。每一次窃取都是一次淬炼,他的经脉在这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强韧,丹田的裂痕也彻底愈合。
当他的修为突破到大成之境时,楚风告诉他一个消息:惊鸿剑还在黑云堡兵器阁中,司空曜每隔三日会去兵器阁擦拭一次惊鸿剑。
“你想取回剑?”楚风问。
沈千秋点头:“惊鸿剑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不该留在幽冥阁的兵器阁里吃灰。”
楚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这是黑云堡的地形图,墨家遗脉提供的。兵器阁在堡内最深处,守卫森严,但有两条暗道可以潜入。”
沈千秋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三遍,将每一条路、每一处守卫的位置都牢牢记在脑中。
三天后的子夜,沈千秋换上一身夜行衣,腰间悬着铁剑,悄悄摸到了黑云堡后山的悬崖下。根据地图上的标记,兵器阁的正下方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道,可以直通兵器阁的地窖。
他找到暗道的入口,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石洞。洞内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沈千秋猫腰钻了进去,沿着狭窄的甬道向前爬行了近百丈,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亮光。
他推开头顶的石板,从地窖中钻了出来,眼前便是兵器阁。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四壁挂满了各式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阁楼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剑架,惊鸿剑就搁在剑架上。剑身通体银白,剑柄镶嵌着一颗蓝色宝石,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沈千秋深吸一口气,走向剑架。就在这时,阁楼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司空曜。
他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腰间佩着惊鸿剑——不对,他腰间佩的不是惊鸿剑,而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他看到沈千秋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千秋,你果然没死。”司空曜缓步走进兵器阁,目光扫过沈千秋的全身,“楚风那个老东西救了你,还教你窃天功,对不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窃取铁面虎、马三刀等人的内力,我早就收到了消息。我一直在等你来。”
沈千秋停下脚步,转过身,与司空曜四目相对。两个曾经的同袍,如今已成生死仇敌。
“司空曜,”沈千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把惊鸿剑还我。”
司空曜笑了,笑得很肆意:“惊鸿剑?那本就是我的剑。当年楚风收你为徒,将惊鸿剑传给你,凭什么?论资历,我比你早入镇武司三年;论功劳,我办的案子不比你少。就因为你天赋比我高?就因为你剑法比我好?”
他拔出了腰间的黑色短剑,剑身上隐隐流转着诡异的黑气。那是天魔策上记载的“天魔剑意”,修炼时需要以活人鲜血祭剑,邪异非常。
“如今我已练成天魔策下卷,内力达到大成巅峰,距离巅峰之境只差一步。”司空曜举起黑色短剑,剑锋直指沈千秋,“而你呢?靠着偷鸡摸狗的功法东拼西凑,勉强回到大成之境,你以为你能赢我?”
沈千秋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铁剑。
司空曜率先出手。黑色短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刺来,剑势诡异,出剑的角度完全违背常理,剑锋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残影。沈千秋挥剑格挡,铁剑与黑剑相交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阴寒至极的真气从剑身上传来,险些冻僵他的手腕。
好强的内力。
司空曜的修为确实已经到了大成巅峰,体内真气雄浑如海,且经过天魔策的淬炼,内力中带着一种侵蚀性的阴寒属性。沈千秋虽然也达到了大成之境,但内力驳杂,尚未完全炼化为一体,在纯粹的力量对拼中完全处于下风。
五招过后,沈千秋被一剑震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司空曜乘胜追击,黑色短剑如毒蛇吐信,连刺七剑,剑剑不离沈千秋要害。
沈千秋连挡七剑,虎口崩裂,铁剑险些脱手。他知道不能硬拼,在司空曜刺出第八剑时,忽然施展惊鸿十三式中的“幻剑式”,身形一分为三,三道剑光从不同方向刺向司空曜。
司空曜冷笑一声,黑色短剑忽然化作一片黑色的光幕,将三道剑光全部吞噬。紧接着,他一掌拍出,掌风中裹挟着森森黑气,正中沈千秋胸口。
沈千秋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撞碎了兵器阁的墙壁,摔落在阁外的石坪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口中鲜血涌出,染红了衣襟。
司空曜从墙洞中走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这点本事?沈千秋,你让我太失望了。”
沈千秋擦去嘴角的鲜血,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的金色纹路在隐隐发烫,似乎在回应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念头。
窃天功第三层,是他一直不敢触碰的境界——窃取比自己修为更高之人的内力。这门功法的第三层心法上写得很清楚:窃取强者的内力,成功的概率不足三成,一旦失败,窃取者将被对方的真气反噬,经脉尽断,形神俱灭。
但他没有选择了。
沈千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咬破舌尖,以精血为引,催动窃天功第三层心法。金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经络纹路,如同蛛网般密布全身。
司空曜感受到了不对劲,沈千秋体内的真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暴涨。他脸色一变,不再废话,黑色短剑全力刺出,天魔剑意催动到极致,剑锋上凝聚出一团浓烈的黑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沈千秋没有躲。他迎着剑锋冲了上去,黑色短剑刺入他的左肩,鲜血飞溅。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死死扣住了司空曜握剑的手腕。
窃天功,发动。
司空曜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如洪水决堤般涌出体外,涌入沈千秋体内。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天魔真气正在被那股金色的力量强行攫取、炼化、吞噬。
“不——!”司空曜嘶声大吼,拼命挣扎,但沈千秋的手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沈千秋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司空曜的阴寒真气涌入他的经脉,与体内原有的多种内力激烈冲突,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撕裂成碎片。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血珠,七窍也流出鲜血,模样狰狞可怖。
但他没有松手。
他想起三年前楚风将惊鸿剑交到他手中时说的话——“千秋,江湖从来就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这把剑交给你,不是让你去杀多少人,而是让你用它来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人和事。”
他想起自己初入镇武司时发过的誓言——“以手中之剑,护天下百姓,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想起司空曜方才说的——“江湖从来就不讲情义,只讲实力。”
不对。江湖从来就不是这样的。
江湖有情,江湖有义,江湖有侠。这才是他选择这条路的原因。
金色的光芒在沈千秋体内达到了顶点,司空曜的内力终于被全部炼化。沈千秋松开手,司空曜瘫倒在地,双眼空洞无神,一身修为已被尽数窃取。
沈千秋拔出插在左肩的黑色短剑,扔在地上。他走到兵器阁中,从剑架上取下惊鸿剑。剑入手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这柄剑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他转身看向瘫倒在地的司空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错了,江湖讲情义,也讲实力。但真正的实力,从来不是靠背叛和杀戮换来的。”
说完,他纵身跃上黑云堡的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三个月后,泰山。
武林至尊大会在泰山玉皇顶举行,天下英雄云集。五岳盟盟主“正气剑”岳正渊率三百弟子列阵东侧,幽冥阁阁主“幽冥老祖”率五百幽冥弟子盘踞西侧,墨家遗脉掌门“墨夫子”率三十名墨家弟子居于南侧,江湖散人则散落在北侧。
玉皇顶中央搭建了一座高台,高台上设有一张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身穿蟒袍的中年男子——当朝摄政王赵元熙。
赵元熙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台下数千江湖豪杰,朗声道:“今日邀请诸位英雄前来,是为共商武林大事。江湖纷争百年,百姓苦不堪言,本王有意设立‘武林盟主’一职,统率江湖,维护秩序。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且慢。”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衣青年从山道拾阶而上,腰间悬着一柄银色长剑,面容清俊,目光如炬。他身后跟着一名青衫中年男子,正是楚风。
“沈千秋?”岳正渊认出了他,眉头微皱,“你不是已经被镇武司除名了吗?”
沈千秋没有回答,径直走向高台。幽冥阁弟子试图阻拦,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他的修为经过三个月的苦修,已经稳固在了巅峰之境,距离传说中的宗师之境只差一步。
他走到高台下,抬头看向赵元熙:“摄政王,你的阴谋该收场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赵元熙面色不变,依旧微笑:“沈千秋,你因通敌叛逃被镇武司通缉,如今居然敢出现在泰山大会上?”
沈千秋从怀中取出一叠书信和一枚令牌,高高举起:“这些是你与幽冥阁勾结的密信,以及镇武司指挥使的调兵令牌。铁证如山,你勾结幽冥阁,意图谋反,还有什么话说?”
赵元熙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幽冥老祖霍然起身,黑色长袍无风自动,一股恐怖的气势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压得周围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是宗师之境的力量,远非在场任何人能及。
“沈千秋,”幽冥老祖的声音沙哑阴森,“你以为你找到了几封书信,就能扳倒摄政王?天真。”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扑向沈千秋。速度快到极致,连岳正渊都来不及出手拦截。
沈千秋没有后退。他拔出了惊鸿剑,剑身银光暴涨,照亮了整个玉皇顶。在幽冥老祖扑到面前的瞬间,他催动体内的全部真气,施展出了惊鸿十三式中从未有人练成的最后一式——“惊鸿一现”。
那一剑,快过了光。
幽冥老祖停在沈千秋面前三尺处,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道细微的剑痕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鲜血缓缓渗出。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千秋。
“你……你怎么可能……”
沈千秋收回剑,平静地说:“因为你的内力,我也有。”
三个月前的那一夜,他窃取的不仅仅是司空曜一个人的内力。黑云堡中还有幽冥阁半数以上的高手,他在离开之前,以窃天功第三层的极限状态,将黑云堡内所有幽冥阁高手的功力全部窃取殆尽。
幽冥老祖的修为之所以是宗师之境,是因为他窃取了无数江湖高手的内力堆积而成。而沈千秋,窃取了他所有手下的内力,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拥有了不亚于幽冥老祖的力量。
幽冥老祖的身体缓缓倒下,激起一片尘土。
赵元熙的脸色终于变得惨白。他站起身,想要逃跑,却发现四面八方已经被五岳盟和墨家遗脉的弟子团团围住。
沈千秋走上高台,站在赵元熙面前:“摄政王,你输了。”
赵元熙嘴唇颤抖,片刻后忽然大笑起来:“沈千秋,你以为你赢了吗?江湖从来就不是靠一个人能改变的。今天你揭穿了我,明天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赵元熙。你一个人,能挡得住整个天下吗?”
沈千秋看着他,平静地说:“我不是一个人。”
他回头看去,楚风站在人群中向他点头,岳正渊率五岳盟弟子单膝跪地,墨夫子率领墨家弟子抱拳行礼,江湖散人们纷纷拔刀举剑,齐声高呼。
“沈千秋!沈千秋!沈千秋!”
那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回荡在泰山之巅。
沈千秋握紧了手中的惊鸿剑,望向远方。天边,一轮红日正从云海中升起,金光洒满了整座泰山。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窃天之路,才刚刚开始。
泰山大会后,摄政王赵元熙被押送回京,经三司会审,以谋反之罪判处斩刑。镇武司指挥使及其党羽一并落网,镇武司由楚风暂代总捕头之职,重整旗鼓。
沈千秋没有留在镇武司。他将惊鸿剑留给了楚风,只身踏入江湖。临行前,楚风问他要去哪里,他只说了四个字——
“该去的地方。”
江湖很大,恶人很多,需要守护的人更多。而他所拥有的窃天之力,可以窃取邪恶的力量,化为守护正义的利剑。
这,就是他的侠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