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你我千年道侣,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外人撕毁婚约?”
陆沉渊拦在天尊殿前,眉目间依旧是那副令整个仙界都为之倾倒的温润模样。
苏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一世曾为他炼制过三千柄仙剑,曾为他挡下过九重天劫,曾在他被仙界围剿时,抱着必死的决心自爆元神,只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她亲眼看见他踩着师尊的头颅登上天帝之位,亲手将锁仙钉打入她的魂魄,笑着对满朝仙官说——
“此女勾结魔族,罪无可恕。”
三万六千刀魂飞魄散的痛,她记得。
“千年道侣?”苏瑶抬起眼,唇角缓缓上扬,那笑容让陆沉渊微微一怔——太冷了,冷得不像那个会红着脸叫他“沉渊师兄”的小师妹。
“陆沉渊,你敢不敢对天道发誓,上一世你对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不是谎言?”
陆沉渊瞳孔微缩。
苏瑶没等他回答,伸手撕碎了悬浮在二人之间的订婚仙契。金色的契约碎片像蝴蝶一样散落,每一片上都写着她上一世用命换来的荒唐承诺。
“退婚。”
她转身离开,步履决绝。
身后传来陆沉渊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苏瑶没有回头。
上一世,她已经用魂飞魄散为代价,学会了“不要相信陆沉渊”这七个字。
前世她死在三万六千刀下,每一刀都刻着一个真相。
比如,她所谓的“修仙天才”体质,其实是陆沉渊暗中用禁术移植到她身上的,目的只是让她成为他飞升的祭品。比如,她费尽心血炼制的那些仙器,全被他抹去印记,冠上自己的名字。比如,那个她一直以为是“意外”害死她全家的天火,是他亲手放的。
苏瑶重生在订婚前三日。
这一世,她不打算重蹈覆辙。
“陆沉渊,你的天帝之位,这一世,我连一粒尘埃都不会留给你。”
她直奔魔界。
魔界之主顾衍之,上一世被陆沉渊设计镇压在九幽之下三千年,是唯一一个在苏瑶被凌迟时说出“此女无辜”四个字的人。
虽然说完就被陆沉渊割了舌头。
魔宫大殿上,顾衍之斜靠在黑玉座上,一双狭长的凤眸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仙门弟子。
“苏仙子,你确定要跟我合作?”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我可是魔。”
“我知道。”
“你那个道侣,可是未来的天帝。”
“他当不上天帝了。”
顾衍之微微挑眉,坐直了身体。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一身白衣染了风尘,眼神却锋利得像淬了毒的刀。
和传闻中的“恋爱脑小师妹”完全不一样。
“你要什么?”
“第一,陆沉渊的命。”苏瑶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他身后那个所谓‘正道联盟’的真面目,我要整个仙界都看见。”
“代价呢?”
“我手里有陆沉渊未来三千年所有的布局。”苏瑶平静地说,“包括他藏在各仙门的暗桩名单,包括他准备用来陷害魔族的证据,包括他偷学禁术的铁证。”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声低沉而危险,像深渊里涌动的岩浆。
“苏瑶,”他起身,黑色长袍拖曳过地面,一步一步走向她,“你可知道,和魔君做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
苏瑶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只要能让他死,什么代价我都付。”
顾衍之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浑身带刺的女人,忽然伸手,摘掉了她发间那枚陆沉渊送的玉簪。
玉簪应声碎裂。
“那就从改嫁我开始。”
“什么?”
“你不是要让他死吗?”顾衍之漫不经心地说,“嫁给我,成为魔后,他会在你每一个呼吸里都尝到失败的滋味。”
苏瑶怔了一瞬。
然后她想起上一世,她被锁在诛仙台上,三万六千刀落下之前,是这个人用最后一点灵力替她挡了第一刀。
尽管他自己也被锁在隔壁的柱子上,浑身骨头碎了大半。
“好。”
订婚宴当天。
整个仙界都在议论苏瑶退婚的事,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在骂她不知好歹。
陆沉渊的师弟们堵在天尊殿门口,义愤填膺。
“苏师姐太过分了!师兄对她那么好,她居然在订婚宴上毁约!”
“就是!听说她去了魔界,肯定是被魔族蛊惑了!”
“师兄太可怜了,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话音未落,天际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是魔气。
浓烈的魔气铺天盖地涌来,将整座仙山笼罩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所有仙人都拔出了剑,惊恐地抬头望去。
然后他们看见了此生最震撼的一幕。
魔君顾衍之踏空而来,黑色长袍猎猎作响,身后是十万魔兵。而他怀中,赫然抱着一个白衣女子。
苏瑶。
她换了一身红衣,眉心一点魔印,周身气息凌厉得让所有仙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陆沉渊从殿中走出,看见这一幕,脸色终于变了。
“苏瑶,你——”
“从今日起,”苏瑶的声音响彻整座仙山,“我苏瑶,与陆沉渊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顾衍之低头,在她耳边轻笑:“夫人,说完了吗?说完了该回宫了,婚宴还等着你呢。”
苏瑶微微侧头,当着陆沉渊的面,吻上了顾衍之的唇角。
“走吧,夫君。”
陆沉渊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看着苏瑶转身离开的。只不过那一世,是她死在他的刀下。这一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不对。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瑶离去的背影。
她说的那个“上一世”——
她也重生了?
魔宫大婚当夜。
苏瑶坐在婚床上,面前摆着一份密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陆沉渊未来三年的所有计划,精确到哪一天他会派谁去哪个秘境夺取哪件宝物。
她花了整整三天三夜,用上一世的记忆复原了这一切。
顾衍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先喝汤。”
苏瑶没接,继续在密卷上标注。
顾衍之叹了口气,直接把碗放到她手边,然后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拿过密卷看了看。
“你确定他会在下个月十五去幽冥秘境取万古仙魂?”
“确定。”苏瑶终于端起汤喝了一口,“上一世他就是在那里得到万古仙魂,才突破了天帝境。”
“那我提前去把万古仙魂拿走。”
“不行。”苏瑶摇头,“那是陷阱。万古仙魂是他故意放出来的诱饵,目的是引你们魔族去抢,然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联合仙门围剿魔界。”
顾衍之挑眉。
“那我该怎么做?”
苏瑶放下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去。让他拿到万古仙魂。然后——”
她指着密卷上另一处标注:“在他炼化仙魂的那一刻,你带人去截他。万古仙魂炼化需要七七四十九天,那四十九天里他不能动用超过三成的修为,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顾衍之看着密卷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地点、人物、计策,沉默了。
半晌,他说:“你前世真的是恋爱脑?”
苏瑶白了他一眼。
“那是因为我蠢。”
“现在呢?”
“现在我是来索命的。”
顾衍之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苏瑶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他抬起她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细碎的伤痕——那是她在重生那一刻,用指甲生生掐出来的。
“上一世,”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死的时候,我在。”
苏瑶僵住了。
“我被锁在你旁边的柱子上,看见他们一刀一刀剐你。你一直在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你终于看见陆沉渊站在高处,笑着看你死。”
苏瑶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想救你。”顾衍之说,“但我那时候已经是个废人了,连站起来都做不到。我只能用最后一点灵力,替你挡了第一刀。”
“然后我听见你说——”
“谢谢你。”
苏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顾衍之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这一世,不会再有人让你哭了。”
“谁说的,”苏瑶吸了吸鼻子,“我现在就在哭。”
“那不一样。”顾衍之凑近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现在你是我的魔后,哭也是在我怀里哭。”
三个月后,幽冥秘境。
陆沉渊如愿以偿得到了万古仙魂,正在秘境深处闭关炼化。
他盘膝而坐,周身仙气缭绕,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快了。只要炼化这枚仙魂,他就能突破天帝境,届时整个仙界都将匍匐在他脚下。至于苏瑶——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那个贱人,居然敢退他的婚,居然敢嫁给顾衍之。等他一统三界,他要把她抓回来,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灭了魔界,然后像上一世一样,一刀一刀剐了她。
就在他即将完成炼化的第四十八天——
秘境入口轰然炸开。
陆沉渊猛地睁开眼,看见顾衍之踏着破碎的阵法走了进来,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魔兵。
而走在顾衍之身边的,是一身黑衣的苏瑶。
“你——你怎么知道这里!”陆沉渊脸色铁青。
苏瑶低头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死人。
“因为上一世,你也是在这里突破的。”她平静地说,“只不过那一世,我替你挡下了所有来犯之敌,让你安安稳稳炼化了四十九天。”
“这一世,”她拔剑,“该你还债了。”
陆沉渊想运功,却发现体内仙力凝滞,根本无法调动超过三成的修为。
他终于慌了。
“苏瑶!你不能杀我!你忘了我对你的好吗?当年在青云山,是我救了你的命!是我带你修行!是我——”
“是你?”苏瑶笑了,笑声凄厉,“陆沉渊,当年在青云山,救我的人是你吗?”
陆沉渊瞳孔骤缩。
“那个人穿黑衣,戴面具,用的是魔族的禁术。他救了我之后,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苏瑶一字一句,“而你,恰好路过,冒领了他的功劳。”
“我一直以为是你救的我,所以心甘情愿为你做牛做马两千年。直到上一世,我死之前,才从你口中听见真相。”
苏瑶的声音在颤抖,但握剑的手稳得像磐石。
“你说,‘你以为当年救你的人是我?苏瑶,你蠢了千年,到死都这么蠢。’”
顾衍之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握剑的手。
苏瑶抬头看他。
顾衍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是一张和陆沉渊截然不同的脸,眉眼锋利,唇角带笑。但苏瑶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和千年前,那个从妖兽口中救下她、用灵力替她疗伤、最后消失在夜色中的黑衣人,一模一样。
“是你。”
“是我。”顾衍之轻声说,“那时候我还是个游历三界的散修,没暴露魔族的身份。救你之后,我本来想回来找你,但等我办完事回去,你已经拜入陆沉渊门下,成了他的道侣。”
“我以为你过得很好,就没再打扰。”
苏瑶张了张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现在呢?”她听见自己问。
顾衍之握紧她的手,将剑锋对准陆沉渊的咽喉。
“现在我来娶你。”
万古仙魂的反噬之力轰然爆发,陆沉渊惨叫一声,被自己的贪念炸得经脉寸断。他倒在血泊中,至死都想不通——
明明上一世,他赢了一切。为什么这一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苏瑶收起剑,转身。
顾衍之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千年前,这只手曾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千年后,这只手依然在等她。
苏瑶把手放了上去。
魔界的天空永远暗红,但此刻,她竟觉得那颜色比仙界的金光好看一万倍。
“回宫?”顾衍之问。
“回宫。”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夫君。”
顾衍之脚下一个踉跄。
魔君大人耳尖通红地转过头,看见他的魔后笑得狡黠又灿烂,眼底终于没了前世的阴霾。
“你叫我什么?”
“夫君啊。”苏瑶歪头,“不乐意?”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在所有魔兵的注视下,大步流星地往魔宫方向走。
“乐意至极。”
身后,幽冥秘境轰然坍塌,将陆沉渊和他所有的野心一起埋葬。
而三界传闻,从此魔后与魔君形影不离,恩爱非常。至于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天帝候选人陆沉渊——
谁还记得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