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
我坐在副驾驶,手握方向盘,第三次倒车入库压线。
“姜蜜,你是要把我的驾校生涯也倒进去吗?”
教练沈渡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欠揍的笑意。我没看他,但从雨刮器左右横跳的节奏里,能想象出他单手撑在车窗上的样子——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踩刹车的脚猛地用力,车身一顿,雨帘在玻璃上炸开。
“哟,急刹倒是挺稳。”沈渡侧头看我,“就是倒库不行。”
我没说话。
因为我想起来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辆车,沈渡坐在我旁边,用同样的语气说我倒库不行。然后我科二挂了,科三挂了,整整考了七次才拿证。拿证那天他请我吃了顿火锅,说“姜蜜,你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但我还挺舍不得你的”。
再后来,我嫁了人,辞了工作,成了全职太太,被家暴、被出轨、被净身出户。三十四岁那年冬天,我从天台上跳下去,最后听见的声音是救护车的鸣笛。
再睁开眼,就是今天。
十八岁,高考结束,正在驾校练科二。
“再来一次。”沈渡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挂倒挡,看后视镜,打方向。雨声很大,但我的手很稳,车身笔直入库,分毫不差。
沈渡沉默了两秒。
“你刚才是不是被雨淋开窍了?”
我没回答,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上辈子我死之前,在新闻上看到过沈渡的名字——诚达驾校教练沈渡,因涉嫌诈骗学员学费被刑拘,涉案金额超两百万。
新闻配图里,他穿着橘黄色看守服,眼神灰败,和现在这个穿黑色T恤、手腕上戴着块旧机械表、笑起来眼睛里有光的少年判若两人。
那件事发生在他二十六岁那年。
也就是说,还有八年。
“沈教练,”我突然开口,“你认识陈立强吗?”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普通的惊讶,是那种被人突然掀了底牌、瞳孔骤缩的震惊。他撑在车窗上的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坐直,声音里没了玩笑:“你说谁?”
“陈立强。”我重复了一遍,“你以前开货车时的车队队长,后来找你合伙开驾校分店的那个人。”
雨刷左右摆动,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呼吸声。
沈渡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然后慢慢靠回座椅,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姜蜜,”他说,“你今年多大?”
“十八。”
“你十八岁的人,怎么知道我二十五岁的事?”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话:“别跟他合伙,他在你新店装修款里做手脚,卷走一百二十万跑路,留下的窟窿最后全算在你头上。”
沈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微微发颤。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要下雨。
“你也是?”他问。
“也?”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烟塞回烟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上辈子,”他说,“死在那场大雨里。”
我没听懂。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释然:“陈立强跑路之后,我去找他,高速上暴雨,车打滑翻下护栏。我没系安全带。”
车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砰砰作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门。
“那你现在……”我开口。
“醒来就在这儿了。”他扯了扯嘴角,“三天前,我正在给学员讲半坡起步,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四岁。我以为就我一个。”
我们同时看向对方。
两个重生的人,在一辆驾校教练车里,被大雨困住。
“所以你也知道后面的事。”沈渡说。
我知道。
我知道未来八年会发生什么:房价暴涨、电商崛起、共享经济泡沫、疫情、经济下行。我也知道沈渡的结局,知道我自己的结局,知道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此刻都还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样的美梦。
“你有仇人吗?”沈渡突然问。
我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
“有。”我说。
“巧了,”他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我也有。”
雨刷继续摆动,挡风玻璃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陈立强现在在哪儿?”我问。
“还在开货车,住在城东棚户区,每个月往老家寄三千块钱,他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沈渡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从储物格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
“上辈子我找他对质,他说他儿子等着钱做手术,求我放他一马。我心软了,没报警,结果他卷了装修款跑得更快。”沈渡把水瓶放在一边,“这辈子,我先把他儿子手术费解决了,再送他进去。”
我愣了一下。
“你帮他儿子?”
“两码事。”沈渡说,“小孩儿没罪。至于陈立强,他既然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连本带利还回来就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上辈子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上辈子的沈渡是那种吊儿郎当、说话没正经的教练,我挂了七次科二他都没发过火,最后一次过了还自掏腰包请我吃饭。我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好人。
但一个普通的好人,不会在重生之后第一件事是去帮仇人的儿子治病。
“你呢?”他问。
“我老公。”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上辈子他出轨、家暴、转移财产,最后逼得我跳楼。”
沈渡拧瓶盖的动作停了。
“你跳楼了?”
“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那这辈子,”他放下水瓶,声音低下来,“你打算怎么对他?”
我转头看向车窗外的雨幕。驾校的场地空荡荡的,只有我们这一辆车停在倒库区,像一座孤岛。
“他上辈子是靠我的钱才起家的,”我说,“我这辈子先一步拿走他的启动资金,让他连创业的门都摸不到。然后我会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上辈子没有我扶持的那个版本里,看看他到底能混成什么样。”
“如果他混得不好呢?”
“那是他活该。”
“如果他混得好呢?”
我转过头来看沈渡,发现他也在看我,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你就帮我把他搞垮。”我说。
沈渡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笑,像是找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
“行,”他说,“成交。”
他伸出手来。
我看了看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我伸手握上去,他的手干燥温暖,掌心贴着我掌心,像是某种古老的盟约。
雨声忽然小了。
我看向窗外,雨势渐收,天边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雨要停了。”沈渡说。
他松开手,发动车子,挂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倒库区,雨刷的频率慢下来,挡风玻璃外的世界逐渐清晰。
“姜蜜,”他目视前方,声音不大,“你科二还要不要练了?”
“练。”
“这次打算几次过?”
“一次。”
沈渡笑了一声,踩下油门,车子驶过积水路面,溅起一片水花。
大雨过后,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十八岁夏天特有的腥甜。
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被风吹散,前方的路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