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的那一秒,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像一把刀扎进瞳孔——2024年3月15日。
距离她被夜司珩亲手送进监狱,还有整整三年。
距离父亲被气得心脏病发去世,还有两年零九个月。
距离母亲跪在夜家门前磕破额头、脑溢血倒下的那个雨夜,还有两年零十个月。
而此刻,她正坐在夜司珩的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一杯他“顺手”买的奶茶,准备去参加一场根本不属于她的商业晚宴——上一世,她在那个晚宴上出尽洋相,被夜司珩的白月光当众泼了一身红酒,而夜司珩全程冷眼旁观,事后只说了一句“你太敏感了”。
“到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嗓音像裹了丝绒的刀,好听却薄凉。
沈鸢缓缓转过头,看着这张曾经让她痴迷了十年的脸。
夜司珩,京城夜家独子,商界帝王,也是上一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
她记得他的每一个表情——温柔时像三月的风,冷酷时像腊月的雪。她记得自己为了他放弃剑桥的offer,放弃继承父亲的公司,放弃所有的社交圈,把自己活成他身后的影子。她记得他需要钱时,她毫不犹豫地掏空自己和父母的积蓄;他需要人脉时,她低声下气地去求每一个能帮到他的人;他需要一个替罪羊时,她连犹豫都没有,直接签下了那份她根本没看清的文件。
然后呢?
夜司珩和慕婉清在游艇上举办婚礼的那天,她穿着囚服站在法庭上,听到法官宣读“经济犯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她没有哭。
因为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鸢?”夜司珩微微蹙眉,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不耐,“你在发什么呆?慕小姐还在里面等我们。”
慕小姐。
慕婉清。
他的白月光,他的未婚妻,他上一世踩着沈鸢的尸骨迎娶的女人。
沈鸢忽然笑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你是我唯一的甜”。这是夜司珩第一次给她买奶茶时她发的朋友圈,当时她感动到哭了一整夜,觉得这个冷漠的男人终于对她敞开了心扉。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他为了哄她签那份投资协议的手段罢了。
“沈鸢,你到底——”
“夜少。”沈鸢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卑微的、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光,而是冷的、沉的、像淬了冰的刀锋一样的光。
夜司珩怔了一下。
他认识沈鸢十年,从未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他。
“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沈鸢把奶茶放在中控台上,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沈鸢!”夜司珩的声音沉下来,“慕小姐特意点了你的名,你这个时候走,让我怎么交代?”
沈鸢站在车门外,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回过头,嘴角挂着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夜少怎么交代,是你的事。”她说,“从今以后,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夜司珩觉得那声响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他脸上。
他看着沈鸢的背影消失在地铁站入口,第一反应不是追,而是皱眉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沈鸢今天见了什么人。”
在他的认知里,沈鸢不可能反抗他。
那个女人爱他爱到没有自尊,爱到愿意为他去死,怎么可能突然说走就走?
除非有人给了她更大的筹码。
夜司珩的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最终踩下油门,独自开往晚宴的方向。
沈鸢没坐地铁。
她走进地铁站后,从另一个出口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京城第一律师事务所。
上一世,她是在签完那份所谓的“股权代持协议”后整整半年,才意识到自己被设计了。而这一次,她要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把夜司珩的爪子全部剁掉。
车上,她闭上眼睛,把上一世所有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夜司珩是怎么起家的?靠她父亲的投资。
夜司珩是怎么打通政府关系的?靠她舅舅的人脉。
夜司珩是怎么在商界站稳脚跟的?靠她亲手写的商业计划书,靠她熬了无数个通宵做的数据分析,靠她把自己所有的才华和资源全部填进了他的野心。
而夜司珩回报她的方式,是在她失去利用价值后,把所有的罪名全部推到她头上,让她一个人扛下七年的刑期。
出租车停在律师事务所门口,沈鸢睁开眼睛,眼底已经没有一丝温度。
她付了车费,走进大楼,直接按了顶层的电梯。
她记得,这一年的京城第一律师事务所,有一个后来成为商界传奇的律师——顾衍之。
上一世,顾衍之在三年后打赢了一场轰动全国的经济纠纷案,一夜成名。但沈鸢在监狱里看到那则新闻时,只后悔了一件事:如果她当初找的不是夜司珩推荐的律师,而是顾衍之,也许她不会输得那么惨。
电梯门打开,前台接待看到她,露出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沈鸢说,“但我有一个案子,价值十亿,你们顾律师会感兴趣的。”
前台愣了两秒,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靠在门框上,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他看着沈鸢,像是在看一道有趣的数学题。
“十亿?”顾衍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沈小姐,据我所知,你父亲的公司市值也不过五亿。你说的十亿,是从哪儿来的?”
沈鸢没有惊讶他认出了自己。
顾衍之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潜在客户的背景资料。
“夜司珩未来三年的商业布局,”沈鸢说,“值不值十亿?”
顾衍之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谈。”
沈鸢走进他的办公室,关上门,落座,动作行云流水。
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十指交叉,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沈小姐,你和夜司珩的关系,业内都知道。你现在要出卖他的商业布局?”
“不是出卖,”沈鸢纠正道,“是自保。”
她把一份手写的清单推到顾衍之面前——这是她在出租车上用二十分钟写出来的,上面是夜司珩未来三年要拿下的所有关键项目、合作伙伴和融资节点。
顾衍之拿起清单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这份清单上写的东西,如果属实,足以让整个京城商界地震。
“你怎么证明这些信息的真实性?”
“明天下午三点,夜司珩会去见鼎辉资本的合伙人周明远,谈A轮融资。”沈鸢说,“你可以派人去核实。”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沈小姐,你现在的状态,跟外界传闻不太一样。”
“外界传闻的我是什么样?”沈鸢反问。
“恋爱脑,恋爱至上,为夜司珩可以放弃一切。”
沈鸢垂下眼睫,声音很轻:“那个沈鸢已经死了。”
她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现在的我,只想让他身败名裂。”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鸣声。
然后他把清单收进抽屉,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推到沈鸢面前。
“合作愉快。”
沈鸢接过名片,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顾律师,还有一件事。”
“说。”
“你认识陆景琛吗?”
顾衍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景琛,京城陆家的继承人,夜司珩的死对头,上一世在夜司珩最风光的时候,是唯一一个敢正面跟他叫板的人。但陆景琛出手太晚了,那时候沈鸢已经入狱,一切都来不及了。
“认识,”顾衍之慢慢说道,“他是我最大的客户。”
沈鸢转过身,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笑容。
“麻烦你帮我约他见面。”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沈鸢坐在鼎辉资本对面写字楼的咖啡厅里,看着夜司珩的车停在楼下。
他来了。
沈鸢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面不改色。
三点零五分,夜司珩走进鼎辉资本的大楼。三点十二分,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从另一辆车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沈鸢所在的窗口,嘴角微微上扬。
陆景琛。
他比沈鸢记忆中更年轻,更锋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沈鸢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确定夜司珩今天是来谈A轮?”
她回了一个字:“是。”
第二条短信几乎是秒回:“他的BP估值虚高了百分之三十,你知情吗?”
沈鸢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她当然知情。那份BP是她亲手做的,数据是她亲手改的,夜司珩让她把成本压低、把营收预期拉高,她照做了,因为她当时以为这只是“融资技巧”。
“我不仅知情,”她打字,“我还有原始数据。”
这一次,对方隔了整整一分钟才回复。
“顾衍之说你要跟我合作。但我从不跟没有筹码的人合作。你的筹码是什么?”
沈鸢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对面写字楼夜司珩所在楼层的窗户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夜司珩未来三年的每一步棋,我都能提前告诉你。”
她按下发送键:“这个筹码,够不够?”
手机再次震动,不是短信,是来电。
沈鸢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慵懒、带着危险气息的声音。
“沈鸢,你最好不是在耍我。”
“陆少可以赌一把,”沈鸢说,“反正输的人不会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景琛笑了。
那笑声很低,像夜风穿过空旷的走廊,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明天上午十点,我的办公室。”他说,“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
沈鸢看着窗外,夜司珩正好从鼎辉资本的楼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还不知道,他以为板上钉钉的A轮融资,已经被人截胡了。
而截胡他的人,正是沈鸢亲手引来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夜司珩发来的消息:“昨晚为什么走?慕小姐很不高兴。”
沈鸢看着这行字,想起上一世她也曾收到过类似的消息,当时的她慌张地打了三页纸的道歉信息,还买了昂贵的礼物送到慕婉清手上,换来的只是一句“下次注意”。
她没有回复。
她把夜司珩的号码拉进黑名单,起身结账,走出咖啡厅。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京城三月的天空蓝得像假的。
沈鸢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自由的滋味。
上一世,她被夜司珩PUA了整整十年,活成一个没有自我的影子。她以为只要她足够爱他、足够付出、足够牺牲,他总有一天会看到她的好。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人,你越对他好,他越觉得你贱。
有些人,你越为他付出,他越觉得你活该。
而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哭,不是闹,不是跪着求他回头,而是站在他够不到的高度,俯视他,碾压他,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一样一样地碎掉。
沈鸢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上一世,父亲是在她跟夜司珩订婚后的第三天查出心脏病的。诱因是她执意要把家里最后一套房产抵押,给夜司珩的公司输血,父亲气得当场晕倒。
这一次,她要赶在那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掰回正轨。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沈鸢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单元门前。
慕婉清。
白裙飘飘,长发及腰,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沈鸢时露出温柔的笑容。
“沈鸢,昨晚你怎么没来?我给你带了礼物呢。”
沈鸢看着这张脸,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一边当着她的面叫她“好姐妹”,一边在背后给夜司珩出主意,教他怎么一步步把沈鸢的所有价值榨干,然后一脚踢开。
甚至在沈鸢入狱那天,慕婉清还专程去看她,当着狱警的面说了一句让沈鸢记了一辈子的话:“沈鸢,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错,不是签了那份文件,而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说完,她笑得温柔又无辜,像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的白莲花。
“慕小姐,”沈鸢的声音很平静,“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们以后不用来往了。”
慕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露出受伤的表情:“沈鸢,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如果是的话,你跟我说,我改——”
“你改不了的。”
沈鸢打断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你就是这样的人,表面温柔,内里恶毒。你不需要改,你只需要离我远一点。”
慕婉清的表情彻底变了。
她不再笑了,眼睛里的温柔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沈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沈鸢说,“我还知道,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什么礼物,而是因为夜司珩昨晚没见到我,让你来探我的底。”
慕婉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回去告诉夜司珩,”沈鸢越过她,按下单元门的密码,“他想知道的,我会在法庭上亲口告诉他。”
门开了,沈鸢走进去,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慕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沈鸢,你会后悔的。”
沈鸢按下电梯按钮,嘴角微微上扬。
后悔?
她最后悔的事,已经在上辈子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