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北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身上的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巴。七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哎呦,这不是林家那个小子吗?”村口小卖部的王婶探出脑袋,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听说你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当初不是挺能耐吗,考上一本线非要退学创业,啧啧啧……”

林北笑了笑,没说话。

他何止是混不下去了。

三个月前,他创立的生物科技公司估值三十亿,合伙人赵鹏飞亲手把他送进了监狱——挪用公款、商业诈骗,三宗罪名,判了五年。他在看守所蹲了四十七天,等来的不是律师,而是爷爷病危的消息。

爷爷没等到他出来。

而赵鹏飞,拿着他的专利技术,娶了他的未婚妻,住进了他设计的别墅。

林北蹲在爷爷坟前,烧完最后一沓纸钱,手机突然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林总,赵鹏飞下周要在港交所敲钟了,您就这么认了?”

他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不认又能怎样?他现在就是个刚出狱的穷光蛋,身上连一千块钱都凑不齐。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像看瘟神,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刘壮,见了他都绕道走。

“林北!你还有脸回来?”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林北回头,看见二婶王兰花叉着腰站在田埂上,身后跟着几个扛锄头的村民。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你一分钱没寄回来过,现在人走了,你倒跑回来争家产了?”王兰花声音拔高八度,恨不得全村都听见,“我告诉你,那块宅基地你爸早就卖给我家了,白纸黑字,你想都别想!”

林北平静地看着她:“二婶,我爸十五年前就去世了,他拿什么卖给你?”

王兰花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少在这儿跟我扯!你爷爷生前亲口说的,那块地归我家,你要是不服,去跟你爷爷对质啊!”

周围的村民开始指指点点。

“这林北也是可怜,爹妈死得早,爷爷一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谁让他当初非要折腾,老老实实念完大学找个工作多好。”

“听说还在城里犯了事,坐过牢呢……”

林北把这些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听进耳朵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王兰花身上:“二婶,宅基地的事,等我拿到爷爷的遗嘱再说。”

“遗嘱?”王兰花笑得很大声,“你爷爷穷得叮当响,能有什么遗嘱?”

林北没再理她,转身走向村东头那间破败的老屋。

推开木门,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堂屋的八仙桌上落了一层灰。正中间摆着爷爷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慈祥。

他在遗像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爷爷,我回来了。”

夜深了,林北躺在爷爷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点开,盯着看了很久,突然发现一个细节——短信末尾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一个古老的篆刻印章。

他放大图片,瞳孔猛地一缩。

那枚印章上刻的是“岐黄林氏”四个字。

林家世代行医,爷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赤脚医生。小时候他见过爷爷用一个破旧的木匣子装药材,匣子上就刻着类似的符号。爷爷说过,林家祖上出过御医,传下来一本《青囊经》,里面有失传的古方。

但爷爷去世后,那个木匣子就不见了。

林北猛地坐起来。

他翻开爷爷的床铺,撬开床板下那块松动的地砖,手指触到一个油布包裹的东西。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青囊经》。

他翻开第一页,一行行蝇头小楷映入眼帘。不是普通的药方,而是失传千年的古方集锦,从跌打损伤到疑难杂症,每一种药的配伍、炮制、用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震惊的是,书页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爷爷的笔迹:

“北儿,你若看到这封信,爷爷已经不在了。这本《青囊经》是林家十三代单传的宝贝,里面的方子能救人,也能害人。爷爷本不想让你沾这些东西,但你若真走到了绝路,就把它拿出来。记住,方子是死的,人心是活的。用好了,你是神医;用歪了,你是罪人。”

林北捧着信,眼泪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竹篓上了后山。

根据《青囊经》的记载,后山的悬崖峭壁上长着一种叫“血龙藤”的药材,配合几种常见的草药,能熬出一种治疗风湿骨痛的特效药膏。爷爷活着的时候,就用这个方子治好了村里好几个瘫痪在床的老人。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在悬崖半腰找到了三株血龙藤。

下山的时候,他看见村口围了一大群人。挤进去一看,村长老周头正躺在泥地上,脸色发紫,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旁边围着的村民急得团团转,但谁也不敢动。

“快叫救护车啊!”有人喊。

“最近的卫生院也要四十分钟,来不及了!”

王兰花在旁边阴阳怪气:“哎呀,周叔这心脏病是老毛病了,得用速效救心丸。谁家有?谁家有?”

没人应声。

林北蹲下来,翻开周叔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他的脉搏。

“你干什么?”王兰花一把推开他,“你一个坐过牢的,别在这儿添乱!”

林北没理她,从竹篓里拿出几株草药,在嘴里嚼碎了,又加上一味血龙藤,嚼成糊状,掰开周叔的嘴灌了进去。

“你疯了!”王兰花尖叫道,“你给他吃的什么?吃死了你负责啊?”

林北盯着周叔的脸色,一秒钟都不敢移开。

三十秒后,周叔的脸色从紫转红。

一分钟后,他猛地咳嗽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全场鸦雀无声。

周叔撑着地面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北:“小子,你给我吃的什么?”

“专治心脉淤阻的药。”林北站起身,“周叔,您这病根在心脉,速效救心丸治标不治本。您要是信我,我给您配三个月的药,保您以后再也不犯。”

周叔愣了好半天,突然一把抓住林北的手:“你说真的?”

“真的。”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林北什么时候学会的医术?”

“该不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不对,我听说林家祖上就是御医……”

王兰花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林北一眼,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林北正在院子里熬药,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王兰花带着她儿子赵大勇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亲戚。

“林北!”王兰花指着他的鼻子,“你今天必须把《青囊经》交出来!”

林北慢慢放下药罐:“二婶,那是我林家的东西。”

“放屁!”赵大勇骂道,“我姥姥是你们林家的媳妇,林家绝户了,东西就该归我姥姥家!”

林北看着他们,突然笑了:“谁说林家绝户了?”

“你一个坐过牢的光棍,跟绝户有什么区别?”王兰花冷笑道,“我劝你识相点,把经书交出来,我还能给你留条活路。要不然——”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爷爷生前签的借条,欠我家八万块钱,三年了没还。你要是不给经书,我就去法院告你,让你再进去蹲几年!”

林北接过借条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借条上的字迹确实是爷爷的,但日期不对。爷爷三年前已经中风偏瘫,根本不可能写出这么工整的字。

“这是假的。”他把借条撕成两半。

“你敢撕?!”赵大勇冲上来就要动手。

林北往后退了一步,从腰后摸出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录音。

“二婶,我再叫你一声二婶。”他平静地说,“你伪造借条、带人私闯民宅、暴力威胁,这三条罪名加起来,够你们一家人吃几年牢饭了。我现在就可以报警,你信不信?”

王兰花脸色一变,但嘴上还在硬撑:“你吓唬谁呢?你一个坐过牢的,警察信你?”

林北笑了笑:“我坐过牢不假,但我的案子还没终审,我现在是取保候审。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出去,今晚你们谁都走不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赵大勇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林北手里的手机,怂了:“妈,要不……算了?”

“算什么算?”王兰花一把甩开儿子,“我就不信他敢报警!”

林北真的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王兰花的脸彻底白了。

“行,林北,你狠!”她拉着儿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别得意,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穷光蛋怎么在村里待下去!”

院门被重重摔上。

林北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沉默了许久。

他重新坐回药罐前,继续熬药。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的是赵鹏飞在港交所敲钟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西装革履,意气风发,身边站着他曾经的未婚妻苏婉晴。

林北关掉照片,打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陈记者吗?我是林北。对,就是那个‘林北案’。我手里有一些东西,想约你见个面。”

挂了电话,他往药罐里加了最后一把柴火。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第二天,林北在村口摆了个药摊子。

没人敢来。

周叔倒是来了,拎着两瓶酒,往摊子前一坐:“小子,昨天的药我吃了,胸口确实不闷了。你再给我开一个月的,多少钱?”

“不收钱。”林北把配好的药包递过去,“周叔,我想在村里开个诊所,您觉得能行吗?”

周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小子,这是想当赤脚医生?我跟你说,现在不比以前,没证谁敢让你看病?”

林北从兜里掏出一本证书——是他昨天晚上在网上查到的,国家刚刚出台的政策,确有专长的民间中医,可以通过考核获得行医资格。

“我会去考证。”他说,“但在那之前,我想先把爷爷留下来的方子用起来。”

周叔看了他半天,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爷爷要是知道你走这条路,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正说着,村东头的李婶哭着跑过来:“林北,林北你快去看看,我家小宝烧到四十度,卫生院说没药了,让送县医院,可我家哪有钱啊!”

林北抓起竹篓就跑。

小宝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意识已经模糊了。林北搭上脉,眉头皱紧——不是普通的发烧,是急性肺炎,再拖下去会出人命。

他没有抗生素,但他有《青囊经》。

翻到“急症篇”,找到一味“三黄退热汤”的方子,用黄芩、黄连、黄柏配上几味退烧的草药,熬成浓汁。他让李婶撬开小宝的嘴,一勺一勺地灌进去。

二十分钟后,小宝的体温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八度五。

一个小时后,小宝睁开了眼睛,喊了一声“妈”。

李婶抱着儿子哭成了泪人,当场就要给林北跪下。

林北扶住她:“李婶,别这样。药费就算了,您要是真想谢我,帮我个忙——村里谁家有疑难杂症,您帮我传个话,我免费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村。

一天之内,来了十七个病人。腰腿疼的、老胃病的、失眠的、妇女病的,林北一个个把脉,一个个开方,从早上忙到天黑,连口水都没喝上。

第三天,摊子前排起了长队。

第四天,隔壁村的人也来了。

第五天,镇上一个开诊所的医生专程跑来,说要跟林北合作。

王兰花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气得把扫帚摔在地上:“一个坐过牢的骗子,你们也信?”

没人理她。

第七天,林北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省城一家中医药公司的负责人,姓沈,叫沈若溪。

“林先生,我是济世堂药业的总裁沈若溪。听说您手里有一些古方,我想跟您谈谈合作。”

林北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钟。

“沈总,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林先生,您治好了周叔的心脏病,这件事已经传到省城了。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

林北想了想:“可以见面聊。但我有个条件——方子可以合作,专利权归我。”

沈若溪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林先生,您不像一个刚从农村出来的人。”

“您也不像一个只凭一个传闻就敢投资的总裁。”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然后同时笑了。

挂了电话,林北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空。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陌生号码,而是陈记者的回复:“林北,你提供的证据我查实了一部分。赵鹏飞的案子,下周就能见报。你做好准备了吗?”

他打字回复:“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远处传来王兰花尖锐的骂声,大概又在跟邻居抱怨林北抢了她家的风水。

林北关上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爷爷说得对,方子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赵鹏飞,你等着。

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