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急夜黑,惊雷如炸。
一个腰悬酒葫芦的白衣道士仰头看着漫天雷云,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脚下是万丈峭壁,身前是无尽黑云,唯有那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恍如风中孤鹤。
“观主,这天雷来得太古怪了!”身后一个灰衣道童大声喊道,稚嫩的面庞上满是忧虑,“您快回观里去吧,这道雷像是冲着咱们浮云观来的!”
白衣道士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轻轻拈住一道飘入衣袖的飞符。
符箓在指间无火自燃,化为一缕血光融入指尖。
“我懂了。”观主沈长生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向崖后的小道观。
这是大历十二年的深秋,江湖传闻纷纭,正邪两道暗中布局。而沈长生却觉得,这些都比不上眼下这道雷来得让他感兴趣。
浮云观不大,建在山巅危崖上,灰墙黛瓦,三清殿里长年香火清淡。沈长生是第三代观主,这座小观传到他手里,没什么多大声名,也没多少人知道这位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的年轻道长,一身道法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观内弟子都遣散了吧。”沈长生推门走进三清殿,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什么?”灰衣道童惊得差点把手里的香炉扔掉,“您要把所有人都赶走?”
沈长生走到殿中三清祖师像前,从供桌下取出一把木匣。木匣长约三尺有余,漆黑如墨,匣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道家符文。
“明早之前必须全部离开。”沈长生声音依旧平静,“记住,无论山上发生什么事,都别回来,也别跟外人提起浮云观。”
灰衣道童眼眶红了:“观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长生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道童的肩膀。
他不想解释太多。有些劫难,注定是一个人扛的。
是夜,浮云观上空雷云翻滚,雨却没有一滴落下来。
沈长生坐在三清殿房顶,酒葫芦在手,像是赏月一样悠闲地看着头顶的雷云。
三道黑影从山道疾掠而至。
当先一人黑衣黑甲,面如锅底,一双三角眼冒着幽光,正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幽冥阁护法——煞虎侯郑北川。
“沈长生,交出道家秘典,老夫可以留你一个全尸。”郑北川的声音干涩刺耳,像是铁片刮过石面。
沈长生喝了一口酒,看也不看他一眼:“幽冥阁为了一个破雷法,派三大护法亲自来抢,倒是给贫道面子。”
“嘿嘿,面子?”郑北川冷笑,“你浮云观百年守着的古剑,也该换个主人了。”
“贫道跟你打个赌。”沈长生翻身坐直,拍了拍腰间的漆黑木匣,“今夜天雷破煞,是一甲子都难得一次的天象。你们若能接住三招,匣中之物归你们所有。”
郑北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与身后两名护法交换了眼色。
“好,接你一掌又何妨?”
话音未落,沈长生手上木匣已然拍开。
匣盖上符文流动,一道赤金色剑光从匣中迸射而出,照亮了半座山头。
那不是剑,是一道符。
符长三尺,通体由古篆刻就,每一笔都像是烙在空气中燃烧。
“道止雷符——第一式,天雷引。”沈长生朗声道。
他挥袖一拂,那符凭空解体,化作三十六道雷光,在空中交错成网,如九天玄电自穹顶劈落。
郑北川横刀格挡,只听一声巨响,刀身应声而碎,一道雷光贯穿他的肩胛,将他震退数丈。身后两名护法更是倒飞出去,摔落在山道上,口中鲜血狂喷。
“三招只用了半招。”沈长生摇头,“太弱。”
郑北川脸色铁青,咬碎口中一粒血色丹丸,周身气息陡然暴涨。
“碎脉大法!”沈长生眉头微皱,“你们幽冥阁为了这把剑,倒真是不惜代价。”
“老夫今夜必杀你!”郑北川双目赤红,双掌泛起黑气,化作一头黑色猛虎,朝沈长生扑来。
沈长生没有闪避,只是合十闭目。
他周身气息在这一瞬变得空灵,像是整个人化作了一团清气,融入天地之间。猛虎穿身而过,却撕不破那无形的气墙。
“道止雷符——第二式,伏妖。”
沈长生双掌一分,满天雷光骤然凝聚,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符印,朝着郑北川当头压下。
符印落处,山石崩裂,郑北川惨叫一声,被生生压入地面三尺,浑身骨节寸寸断裂。
“还有……第三招……”郑北川口吐血沫,眼中竟然露出几分疯狂的笑意。
沈长生正要动手,忽然听到观外传来一声闷哼。
他转头看去,顿时怔住了。
四名弟子不知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此刻正被一名黑袍老者隔空掐住咽喉,提在半空。四张脸涨得通红,双脚乱蹬,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老者满头银发披散,身上道袍早已褪色,看上去像是随便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可怕。
“赵无眠。”沈长生声音沉了下来,“你堂堂龙虎山前执事,竟来做幽冥阁的走狗?”
“什么走狗不走狗,各取所需罢了。”赵无眠淡淡道,五指微微用力,四名浮云观弟子的脸色便又紫了几分,“小道士,老夫要的东西,你给不给?”
沈长生咬紧牙关,握着木匣的手微微发抖。
那些弟子是他亲手收的,最小的才十五岁,入门不过三个月。眼前这些人都是冲着他来的,弟子是无辜的。
他慢慢松开手,把木匣推向前方。
那剑气从匣中倾泻而出,赤金色的光铺满夜空。
一柄古剑悬在半空,剑身通透如琉璃,却沉得像是能够压塌乾坤。
诛邪古剑。
正是这把剑,让幽冥阁不惜调动大批人手前来抢夺;也正是这把剑,让赵无眠甘愿背弃龙虎山的清名。
“哈哈哈哈哈!”赵无眠仰天大笑,松开四名弟子的咽喉,大步朝古剑走去。
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
沈长生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不舍,有释然,有某种赵无眠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诛邪剑就在匣中?”沈长生摇头,“贫道只是用匣子装了一道雷符的余威。”
赵无眠双眼猛然瞪大。
沈长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古剑上,那剑发出一声清鸣,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夜空,消失在天际。
“诛邪剑已经认主,从今日起,只有它能找到的主人,才有资格执掌它。”沈长生这才望向赵无眠,目光平静如水。
赵无眠脸色由青变白,再从白变成铁青,整张脸扭曲得可怖。
“你……疯了!”他嘶声道,“那道传承秘法,老夫找了整整三十年!”
沈长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浮云观的山门,然后转过身去。
那背影消瘦却又挺拔,像是在万丈危崖上独自迎接风雨的孤鹤。
三天后。
百里之外的青河镇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少年身着一袭洗得泛白的粗布道袍,腰间斜挎一个旧包袱,脚下踩着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他面容显得有些稚气,却又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老成,目光沉静,不像寻常少年那般左顾右盼。
他就是沈长生的关门徒弟,陈眠。
观主送走的那一夜,四名师兄被人从龙虎山老道手中救下时,师父却不见了踪迹。他们找遍了浮云观方圆数十里的山道,只看到雷云消散后满地的碎石和血迹,以及一个空荡荡的木匣。
师兄们年纪大些,都已各自寻了去处。唯有陈眠年纪最小,又不肯寄人篱下,只能独自上了路。
他要去的地方,叫做青城山。
师父曾经说过,若有一天浮云观出了变故,让他去青城山找一个叫青叶观主的人。那人会告诉他关于诛邪古剑的秘密,也会告诉他,沈长生生前到底在守着一个什么秘密。
“只不过不知道,那位青叶观主还认不认得沈长生的弟子。”陈眠自嘲地笑了笑,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走了整整一日,夜幕终于笼罩了大地。
陈眠在一处破败的荒村外停住了脚步。远远望去,村口歪歪斜斜地竖着一根旗杆,挂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不知原先是个酒馆还是什么。
他正要继续赶路,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快马从远处官道上奔来,当先一匹马上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目光如炬,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看样子是个江湖人。
另一匹马上的却是个身形魁梧的青年,方脸厚唇,乍一看像是个庄稼把式,可那满身的剽悍气质却藏不住——多半是个镖师之类的。
两匹马在村口停下,中年男子翻身下马,朝陈眠拱了拱手:“这位小道长,天色已晚,前方怕是找不到客栈了。若不嫌弃,咱们在这村子里将就一晚如何?”
陈眠打量了两人一眼,从中年男子的眼神里读出了几分小心翼翼。这人武功不弱,特意停下来叫住他一个少年道士,恐怕不是因为客气。
“公子不嫌弃贫道是出家人,贫道自然愿意。”陈眠合十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三人找了村里一处相对完整的破屋落脚。
避风的墙角坐下,火光从门缝透进来,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陈眠借着这光,这才看清中年男子脸上有一道细长的剑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眉梢,看起来至少有些年头了。
“在下陆青山,江湖上没什么名声。”中年男子淡淡一笑,“这是随从阿宽,粗人一个,小道长别在意。”
陈眠合十道:“贫道陈眠,浮云观弟子。”
“浮云观?”陆青山的眉毛微微一动,“听闻三日之前那道诡异的雷云,好像就在浮云观方向。小道长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陈眠心念电转。此人消息灵通得很,恐怕不是寻常江湖客那么简单。他来这里,难道也是冲着诛邪古剑?
“观中出了些变故,师父遣散了弟子们。”陈眠如实说道,“贫道准备去青城山投奔一位长辈。”
陆青山眼中闪过一道光:“青城山?小道长要去见的那位长辈,莫非是青叶观主?”
陈眠一怔,这人连这个都知道?
“公子好眼力。”他没有否认,目光却变得警戒起来,“公子此去青城山,又是什么原因?”
陆青山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
玉牌通体温润,在暗光下泛出淡淡的光芒,上面刻着一个古篆字。陈眠只看了一眼,呼吸就骤然急促起来——那正是诛邪剑上面的符文!
“这块玉牌是我陆家的传家之物。”陆青山将玉牌收进怀中,目光变得凝重起来,“就在三天前的夜里,有一柄古剑从天而降,正插在我陆家祠堂的供桌上。”
陈眠霍然坐直了身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剑身上镌刻着一道雷纹,与我手中玉牌上的符文一模一样。”陆青山一字一句道,“我与阿宽将剑封入铁匣,连夜从家中出发,要去青城山请教高人,这柄剑到底是什么来路。”
四目相对。
火光中,陈眠看到了陆青山眼中的凝重和好奇——此人对诛邪古剑一无所知,但是那柄剑偏偏选了他做主人。
“陈道长,你似乎知道些什么。”陆青山说,“不知可否为陆某解惑?”
陈眠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将师父曾经提到的话又过了一遍。
诛邪古剑不是一柄普通的古剑。
它是道家至宝,上古一位高人亲手铸就,三面各刻一道天雷封印。据说此剑一旦认主,便能呼唤天雷,破万邪、镇群妖。但数百年来,此剑始终被封印在浮云观中,从没有在江湖上露过面。
师父将他取名为“眠”,或许就是告诉他,有些事情,需要睡一觉才能想明白。
可是,诛邪剑为什么会选陆青山?
陈眠睁开眼睛,认真地看着陆青山。
“剑的事贫道知道的不多,但确实听说过一些。”他说,“那剑的来历可能比公子想象的更复杂,而且除了公子之外,还有一大帮人正在找它。”
陆青山脸色微变。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阿宽低沉的声音:“公子,外面有人来了。来者不善。”
话音刚落,火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将破屋照得如同白昼。
一个黑衣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沙哑得像断掉的琴弦:“交出诛邪剑,留你们全尸。”
陈眠的心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陈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不过是一个少年道士,武功更是稀松平常,面对门外那些黑衣人,连一招可能都接不住。但此刻,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陆青山已经拔剑在手,锋芒在火光中一闪,照亮了他脸上那道剑疤。
“小道长,外面那些人来的太快了。”陆青山压低声音道,“看来你那把破剑的尾巴当真不好擦。”
陈眠正想说点什么,门却已经被一脚踹开。
三个黑衣人鱼贯而入,屋内弥漫着阴冷的杀意。为首之人身形瘦削,面目阴鸷,手中一柄窄刀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陆青山二话不说,挥剑就上。
他的剑法精妙绝伦,招式变化多端,显然师出名门。但黑衣人的人实在太多了,门口又有两个黑衣人补了进来,将退路封得死死的。
刀剑相交的声音密集得像炒豆,陆青山以一敌三,竟还能勉强维持不落下风。
阿宽守在陈眠身前,赤手空拳,接连挡开了两把刀的进袭,虎口震得鲜血淋漓。
陈眠盯着那些黑衣人的身法,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师父教过的一切。这些人都受过严格的训练,走的完全是某个大势力的路子。
幽冥阁。
郑北川的人。
“陆公子,这些人是幽冥阁的探子!”陈眠喊道。
话音未落,为首的阴鸷男子冷笑一声,一刀逼退陆青山,猛然欺身而上,直取陈眠。
陆青山长剑脱手而出,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堪堪架住那雷霆一刀,刀气却震得二人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阿宽见状怒吼一声,不知从何处抽出背在身后的熟铜棍,将屋内搅得飞沙走石。熟铜棍翻飞间,三个黑衣人被震飞出去,连同阴鸷男子也在硬接一棍后后退了好几步。
“走!”陆青山抓住陈眠的手腕,从后窗翻了出去。
三人穿过荒村的废墟,在黑暗中奔逃。
陈眠的腿跑得发软,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只知道必须跑,不能停。
陆青山的身法快得出奇,一手抓着陈眠,脚下不停,竟然还游刃有余。阿宽那条铜棍也不知多重,背着跑起来倒也不见太费力。
整整跑了将近半个时辰,三人才甩掉追兵,在一条溪涧边停了下来。
陈眠大口大口地喘气,背靠着溪边的大石头,面色苍白如纸。
“现在明白那柄破剑是什么了么?”陆青山喘息着问。
“明白。”陈眠擦了一把汗,“但贫道知道的也有限,诛邪古剑是道门至宝,谁持此剑就可通晓天雷道法。但那条路也是刀山火海——想夺剑的人太多,而能执剑的人太少。”
陆青山死死盯着陈眠,目光中的怒意一闪而逝。
“所以你那破师父把剑扔到了我陆家祠堂,让我做替死鬼?”他深吸一口气,面色阴沉,“你也知道剑在哪里?”
陈眠摇了摇头:“我真正的师父已经不在了。但陆公子不妨想想,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怎么会偏偏砸中你家祠堂?”
“你是说我陆家和那柄剑有渊源?”
“这贫道不知道,但师父肯定知道。师父让我去青城山找青叶观主,那人知道一切。”陈眠正色道,“陆公子,贫道实话实说,现在想把剑带在身上回青城山基本是送死。但如果我们不去青城山找到青叶师父问个清楚,很多人都会死,包括公子你自己。”
陆青山沉默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去青城山。”
三人循着山道继续赶路,昼伏夜出,一路避开官道和人烟,避开了数波追兵。
第四天的黄昏,三人终于来到了青城山的山门前。
青城山翠峰如画,云海浩荡,一座座道观掩映在苍松翠柏间,恍如仙境。
陈眠正要跨上石阶,却被陆青山伸手拦住。
“等等。”陆青山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有人在附近。”
话音刚落,数道人影从山道两侧的树林中闪出,将三人围在了中间。
当先之人鹤发童颜,道袍飘飘,正是青城山青叶观主。
“陈眠?”青叶观主看着陈眠,目光深邃而复杂,“长生那小子,果真还是没扛过去?”
“道长,我师父他……”
“先进来吧,外面说话不方便。”青叶观主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你师父的事情,贫道比你知道的更多。”
他的目光落在陆青山腰间的包袱上,瞳孔微微收缩。
“诛邪剑?”
陆青山点了点头。
青叶观主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逃不掉。”
青叶观的大殿内灯火通明。
陈眠和陆青山并坐在殿中,面前是一张朱漆方桌,桌上摆着那柄诛邪古剑。
剑身三面各刻着一道天雷封咒,符文的纹理复杂,有些笔画甚至用肉眼难以仔细辨识。剑鞘是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材质,既非木也非铁,在灯火下泛出幽幽的光芒。
青叶观主盘膝坐在蒲团上,慢慢揭开剑鞘上的封印。
一道赤金色的光芒从剑鞘中迸射而出,照亮了整个大殿。雷纹的光芒在墙壁上交织闪烁,如同活过来一般,在殿中游走。
陆青山下意识地伸手挡眼,却感觉指尖触及剑身的那一刻,一阵沉雷般的低吟从剑中传出。
那吼声不是从外界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片无边的雷电之海。一条通体泛着雷光的长龙在云海中翻腾,朝他一爪抓下。
陆青山猛然睁开眼,浑身冷汗淋漓,手掌上已经被雷纹的光芒烙下了一道印记。
“果然。”青叶观主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陆公子,你可知道自己的体质?”
“什么体质?”
“天缺体质。”青叶观主慢慢说道,“五行不全,体质诸般残缺,但在道家修行中反而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因为修行之始,要的就是破而后立。天缺之身比常人更少挂碍,更容易感应天道。”
陆青山愣住了。
他从小体弱,父母带着他不知看了多少大夫,都说他的体质异于常人,五行缺什么之类的话,他也一直没怎么在意。直到后来跟着师父习武,渐渐才把身体练得强健起来。
没想到,这竟然是道家修行中难得的体质。
“所以诛邪剑从天而降,直接奔着陆公子而去,就是因为感应到了你的天缺之身。”青叶观主继续说道,“它需要这样的主人,也只有这样的主人才能真正唤醒它的力量。”
陆青山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你是说这柄剑让我去修道?”
“你自己决定。”青叶观主的目光转向陈眠,“但在此之前,陈眠,你可知道你师父为何收你为徒?”
陈眠想了想,摇头:“贫道不知。”
“你天生道骨。”青叶观主一字一顿,“这万中无一的道骨,可以如你的师父一般施展道术,甚至调用雷法之力。他收你为徒,就是因为看中了你的这份天赋——他不在了,但千年道脉不能断。”
“我?”陈眠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骨?”
“对。”青叶观主眼中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你身上正是道家千方追寻的雷骨,天生契合雷法,才能将诛邪剑的威力发挥到极致。你师父他早就在为你布局了。”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陈眠脑海中炸开。
他想起了师父生前反复让他背诵的那些经文,想起师父每每带他深夜在浮云观的房顶上,指着满天星斗给他讲天象变化,想起那些无数次的不眠之夜,他一个人坐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而师父总是在身后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良久,陆青山站起身来,单膝跪在青叶观主面前。
“道长,晚辈想拜入青城山门下,习道法,护此剑。”
青叶观主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诛剑选你,因你体内有残缺的天缺之质,更容易感应天雷。但这意味着,未来所有想要夺剑的人,都会把矛头指向你。”他看着陆青山,语气郑重,“你还愿意吗?”
“晚辈无家可归,也无路可走。若能以手中之剑护天下安宁,死又何惧?”
青叶观主缓缓点头。
大门突然被猛烈的掌力轰然撞开。
阴冷的夜风中,数十道黑袍人影从殿外鱼贯而入,将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老却棱角分明的面孔。
正是龙虎山赵无眠。
“青叶师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赵无眠嘴角勾出一个阴冷的笑容,“道门至宝诛邪古剑,也该交出来了。”
“赵无眠。”青叶观主的声音冷了下去,“道家至宝之所以被封印百年,本就不是为了供人抢夺,而是为了防止有人用它为祸天下。”
“天下?”赵无眠大笑,笑声苦涩而苍凉,“这虚伪的天下,这混沌的世道,何时有人问过我是谁,何时给过我公平?”
大殿里剑拔弩张,杀意弥漫。
陆青山手上长剑出鞘,挡在陈眠面前。
陈眠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无论前路多么险恶,他都会紧随陆青山的步伐,不再是一个被人保护的孩子。
因为他要替师父,看一看这诛邪古剑的最终归属。
雷光在剑身上游走,映照出陆青山坚毅的侧脸。
一夜风雨,一柄古剑,也将从今夜起,让整个江湖为之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