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姜阮闻到了冷杉木的气息。
那是轩辕澈寝殿里独有的味道,清冽如高山寒雪,却裹挟着让她窒息三年的冰冷记忆。
她猛地睁开眼。
金丝楠木的床帐,九龙衔珠的香炉,还有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另一端锁在床柱上,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当脆响。
姜阮瞳孔骤缩。
这是她被囚禁在邪王府的第一年,不是第三年。
上一世,轩辕澈把她当作战利品锁在身边整整三年,用她威胁父亲交出兵权,用她的命逼兄长战死沙场。而她跪在地上求他、哭他、甚至拿匕首抵着自己喉咙威胁他,换来的只有一句——“姜阮,你连死都别想。”
最后她真的死了。
死在轩辕澈登基的前夜,死在他亲手赐下的那杯鸩酒里。临死前她听见他对身边的谋士说:“姜家已无利用价值,留着她,新后不会高兴。”
新后。那个他藏在别院里养了三年的白月光。
姜阮攥紧手腕上的金链,指节发白。上一世她至死都不知道那女人是谁,这一世,她会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王妃醒了?”
一个娇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姜阮抬眸,看见一张温婉柔美的脸。青衣素钗,弱柳扶风,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眼底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关切——假的。
沈若婉,轩辕澈身边最得宠的医女。上一世就是她,在姜阮被囚的第二年“不小心”说漏嘴,告诉姜阮她父亲已被革职流放,母亲死在流放路上。姜阮崩溃大闹,轩辕澈便以“王妃疯癫”为由,将她关进了更深的暗室。
后来姜阮才知道,那些消息全是沈若婉编的。她父亲没有流放,母亲没有死,是沈若婉一封封伪造家书,活生生把她逼疯的。
而轩辕澈知道,却默许了。
因为疯了的姜阮更好控制。
“王妃,该喝药了。”沈若婉走近,药碗递到姜阮唇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王爷说您昨夜又做噩梦了,特意让我加了安神的药材。”
姜阮没动,盯着那碗药看了两秒。
上一世她喝了三年,喝到身体越来越差,喝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她一直以为是自身体弱,直到临死前沈若婉伏在她耳边轻笑:“姐姐不知道吧?那药里加的可不是安神的药材,是让您越来越乖的药。”
姜阮伸手接过药碗,在沈若婉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倾倒。
褐色的药汁洒在金砖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沈若婉脸色微变:“王妃,您这是——”
“回去告诉轩辕澈,”姜阮将空碗递回去,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囚禁的女人,“从今天起,他的药我一滴不喝,他的人我一个不见。想让我乖乖当囚妃,让他亲自来求我。”
沈若婉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那个上一世唯唯诺诺、只会哭着求见王爷的女人,会说出这种话。
“王妃是不是身体不适?”沈若婉强撑笑意,伸手想去探姜阮的额头,“我给您把把脉——”
“啪。”
姜阮抬手打掉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干脆利落。
“我说了,他的狗,我不见。”
沈若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咬了咬唇,眼眶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王妃若是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不必这样羞辱我。我只是奉王爷之命照顾您……”
“照顾?”姜阮靠在软枕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一世你照顾得还不够尽心吗?每天一碗慢性毒药,三年从不间断。沈若婉,你手上的血,洗得干净吗?”
沈若婉瞳孔猛地一缩。
上一世。这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她最心虚的地方。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泫然欲泣:“王妃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既然王妃不愿见我,我去请王爷过来。”
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姜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果然。这一世的沈若婉,和上一世一样,第一时间就是去找轩辕澈告状。
而她要的就是这个。
不到一刻钟,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轩辕澈推开门的瞬间,殿内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
玄色锦袍,墨发高束,眉目间是刀削斧凿般的冷厉。他长身玉立在门口,逆光而来,周身气势如出鞘的利刃,让人不敢直视。
这张脸,姜阮上一世爱了三年,恨了三年,死前最后一眼看的也是它。
“听若婉说,你打翻药碗,还骂了她?”轩辕澈走近,声音听不出喜怒,修长的手指挑起姜阮的下巴,“怎么,关了一年,脾气反倒见长了?”
姜阮没有躲,也没有像上一世那样红着眼眶扑进他怀里哭诉委屈。
她就那么仰着脸,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轩辕澈,你关了我一年,用我父亲兵权要挟我听话,让沈若婉在药里下毒慢慢毁我身体,这些账,我记着呢。”
轩辕澈的手指顿住。
他的目光骤然变冷,像淬了毒的针,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姜阮的表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姜阮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上一世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甜,“我还知道你书房暗格里藏着的那封信,是你和北境敌军勾结的证据。我也知道你养在别院里的那个女人,是你用来拉拢南疆世子的棋子。轩辕澈,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你藏得住吗?”
轩辕澈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松开姜阮的下巴,退后一步,那双冷厉的眼睛里翻涌着危险的风暴。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姜阮活动了一下被捏得生疼的下巴,语气慵懒,“重要的是,如果我出了任何意外,这些事明天就会出现在陛下的案头。你想杀我,尽管试试。”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轩辕澈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日影西斜,久到沈若婉忍不住在门外探头探脑。
最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丢下一句话:“把金链解了,从今天起,王妃可以在府内自由走动。”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婉,以后王妃的药,不用你送了。”
沈若婉脸色刷地白了。
姜阮靠在床头,听着轩辕澈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只是第一步。
上一世她被囚三年,不是真的毫无还手之力。她只是太爱他了,爱到愿意把自己变成瞎子、聋子,假装看不见他眼底的算计,假装相信他每一次“不得已”的解释。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记得未来三年发生的每一件大事。哪座城池会失守,哪个官员会倒台,哪场政变会成功,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轩辕澈想用她当棋子?那她就让他看看,这颗棋子翻起棋盘来,有多疼。
当天夜里,姜阮做了一件让整个邪王府都震动的事。
她避开了所有守卫,摸进了轩辕澈的书房。
不是去偷那封信——那封信她暂时还不会动,那是她最后的保命符。她去找的是另一件东西:轩辕澈三个月后准备献给皇帝的《九州堪舆图》。
这幅图,是轩辕澈花了两年时间,网罗天下能工巧匠绘制的。上面详细标注了九州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关隘险要,是轩辕澈用来邀功请赏的宝贝。
而姜阮要做的,就是在上面添几笔。
她用特制的墨汁,在图的边缘不起眼处,添了几个地名和数字。那些地名,是未来三年会先后失守的城池;那些数字,是各城实际兵力与上报兵力的巨大差额。
这些信息,都是她上一世从轩辕澈的密报里看到的。当时他不避讳她,因为她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没有威胁的囚妃。
这一世,这些信息就成了最锋利的刀。
做完这一切,姜阮悄无声息地回到寝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知道,这幅图三个月后会送到皇帝手中。到那时,轩辕澈不仅得不到奖赏,还会被扣上一个“欺君罔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而这只是她复仇计划里,最小的一环。
第二天清晨,姜阮醒来时,发现床头多了一套崭新的衣裳。
月白色的锦缎,绣着淡雅的兰草,是她喜欢的款式。衣架上还搭着一件狐裘披风,软糯的白狐毛,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王妃,王爷吩咐了,今日天气好,您可以出去走走。”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王爷还说,若是王妃想家了,可以写封信回去,他派人送。”
姜阮拿起那件狐裘披风,手指摩挲着柔软的毛料。
上一世,轩辕澈也送过她一件一模一样的。她当时感动得哭了,以为他终于对她有了真心。后来才知道,那是沈若婉挑的款式,沈若婉选的料子,沈若婉故意挑了她最讨厌的白色——因为沈若婉知道,姜阮的母亲刚去世不久,白色会让她想起丧服,让她日日痛苦。
而轩辕澈,根本不在意她穿什么。
“替我谢谢王爷的好意。”姜阮将披风放回衣架,语气平淡,“顺便告诉他,我不写信。他想让我父亲交出兵权,让他自己去说。”
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姜阮换好衣裳,推门而出。
这是她被囚一年来,第一次踏出寝殿的门。院中阳光正好,几株红梅开得正盛,枝头落着薄薄的雪。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无比清醒。
上一世她死在这座府邸里,这一世,她要让这座府邸的主人,跪在她面前求饶。
远处回廊的拐角,轩辕澈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他身边的谋士低声问:“王爷,要不要再加大看守力度?王妃昨夜擅闯书房,这可是死罪。”
“不必。”轩辕澈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变了。变得……有意思了。”
“可是王爷,她若真的知道那些秘密——”
“所以她不会轻易说出去。”轩辕澈打断谋士的话,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她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给我最重的一击。”
谋士大惊:“那王爷为何不——”
“因为我也想看看,”轩辕澈转身,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他没有说的是,昨夜姜阮在书房里添的那些字,他看到了。
那些地名和数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信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姜阮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让他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而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惊涛骇浪,还在后面。
因为姜阮要的,从来不是让他睡不好觉。
她要的是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就像他上一世对她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