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音第一次出现在我家,是高二那年九月的雨天。
她撑着透明雨伞站在门口,白色衬衫被斜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黑色内衣的轮廓。我妈热情地把她拉进屋,说:“这是我同学老李的老婆,你叫林姨。”
我叫了声林姨。她冲我笑,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嘴唇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她递过来一盒进口巧克力,说:“听你妈说你成绩好,帮阿姨看看你李想的学习行不行?他理科一塌糊涂。”
李想是我同学,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睡觉,下课打球,成绩吊车尾。他妈居然长得这么好看。
后来林诗音每周三晚上来我家,等李想补习结束一起回去。我妈在客厅跟她聊天,我在卧室给李想讲题。李想趴在桌上打哈欠,我在草稿纸上写公式,心却飘到门外。
她的笑声很好听,像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
有一次我妈临时加班,家里只剩我和李想。讲完题李想急着回去打游戏,书包一拎就走了。我刚关上门,门铃又响了。
打开门,林诗音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李想呢?”
“刚走。”
她皱了皱眉,把奶茶递给我:“那给你吧,买多了。”她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滴在她肩膀上。
“林姨,你淋湿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鞋,径直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陪阿姨聊会儿天。”
我坐过去,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喝了口奶茶,忽然说:“你觉得阿姨好看吗?”
我愣住。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直接得不像一个长辈。那天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好看。”我说。
她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小朋友嘴挺甜。”
那之后她来我家更频繁了,有时候李想不来,她一个人来,说找我妈聊天。但每次我妈都碰巧不在家。她会待很久,聊学校的事,聊我以后想考什么大学,聊着聊着就靠过来,香水味钻进我鼻子里,让人头晕。
有一天她穿了条裙子,很短。坐在沙发上翘腿,我瞥见裙底一闪而过的白色,赶紧移开目光。
“怎么了?”她问。
“没,没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看着我。裙子的领口垂下来,里面的一切一览无余。我的脑子嗡地炸了,血液往两个方向冲,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林姨……”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慈爱,不是关怀,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嘴唇贴上来。
我十七年的人生在这一刻崩塌了。
她没有停。她把我推到沙发上,手伸进我的校服里,指甲划过我的胸口。我想推开她,但手碰到她腰的时候,却变成了搂紧。
她在我耳边说:“别怕,阿姨教你。”
那一整个夏天,我都在学她教的东西。
我们在她车里学,在她家学——李想出去打球的那两个小时。她的床很大,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上有她的味道。她喜欢在上面,俯视我,长发垂下来扫在我脸上,像某种惩罚。
她说:“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说好。
她说:“你考上大学就结束了。”
我说好。
她说:“你别爱上我。”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高三那年我成绩下滑得很厉害。我妈以为是学习压力大,给我买各种补品。林诗音来我家少了,改约在外面。学校后面的小旅馆,六十块钱三个小时。
有一次我在旅馆等她,躺在那张发黄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的水渍发呆。门开了,她进来,带了一袋橘子。她剥了一个喂我,手指碰到我的嘴唇。
“你瘦了。”她说。
“压力大。”
“怪我吗?”
我看着她。她那天素颜,比化妆老了好几岁,眼角的皱纹很明显,脸颊有些松弛。她在我心里曾经是那么好看的女人,可这一刻,她忽然像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女人。
“不怪你。”我说。
她笑了,摸了摸我的脸:“乖。”
那天结束的时候,她没急着走,躺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都没说话,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她锁骨上,那颗痣还在。
“你以后会恨我吗?”她问。
“不会。”
“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
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胸罩扣了半天没扣上,我伸手帮她扣。她的手覆在我手上,凉凉的。
“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女孩,过正常的日子。”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很久。
高考结束那天,我妈在考场外等我,手里拿着一束花。我抱住我妈,哭了。我妈以为我是激动,拍着我的背说考完了考完了。
我在哭别的东西。我在哭我终于可以正常了。
大学去了外地,四年没回家过暑假。寒假回去的时候,林诗音来串门,带着李想。李想考了个大专,混日子。她见了我,笑着拍拍我的肩:“长高了,变帅了。”
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阿姨。
我也笑着喊了声林姨。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我不敢细看。
后来我妈在电话里说,林诗音和她老公离婚了,李想跟了爸爸,她一个人搬走了。我妈唏嘘了半天,说多好的一个女人,可惜了。
我没说话。
去年我结婚了,新娘是我大学同学。婚礼上我妈请了很多老同学,林诗音没来。我妈说她联系不上。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在洗手间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新婚快乐。”
没有署名。我把那个号码存下来,没有备注,然后删了短信。
我蹲在洗手间的地板上,瓷砖冰凉,头顶的灯白得刺眼。我想起那个雨天,她撑着透明雨伞站在我家门口,白衬衫湿了,黑色内衣若隐若现。
十七岁的夏天,旅馆的六十块钱三小时,深灰色的床单,她锁骨上的痣,她说的那句“你别爱上我”。
我没爱上她。
我只是再也忘不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