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马蹄声撕碎了暮春的雨幕。
官道上,一骑黑马如利箭穿雾,纵跃而来。马上人一袭玄衣湿透,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急坠,似断线珍珠落于泥泞。他腰悬长剑,鞍侧捆着一只油布包裹,骑姿虽稳,肩头却赫然插着一支黑色短弩。
箭头没入左肩寸余,露在外面的箭杆随马背起伏微微晃动。
身后,同样密集的马蹄声如暴雨般碾压而至。
“王武——受死!”
喝声破空而来,三支弩箭尖啸着射向马臀。
黑衣人头也不回,右臂陡然向后一甩,三道寒芒脱手飞出,叮叮叮三声脆响,弩箭尽数被打落在地。他毫不停留,猛夹马腹,黑马长嘶,蹄下泥浆飞溅,拉出十余丈的距离。
雨愈下愈大,天边最后一缕光也被乌云吞尽。
黑衣人策马拐入一条岔道,奔出里许,前方地势陡然收窄。两侧山坡夹峙,乱石嶙峋,中间只容两骑并行。
他忽地勒住缰绳,黑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踏两下,重重落下。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路断了。
一棵粗逾合抱的老树横卧道上,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树干断口整齐如刀切,分明是人为所致。
黑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颧骨微高,左颊一道寸余长的旧伤疤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他肩头的血已经染红了半幅衣襟,雨水冲刷下来,汇成淡红色的水线淌在马镫边。
他翻身下马,拔出肩上那支短弩,伤口处的血猛然涌出,他却面不改色,将弩箭在手中翻转看了看。
箭杆上刻着一个篆文——“幽”。
幽冥阁。
他嘴角微微一挑,像是苦笑,又像是释然。
“赵寒,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声落,山道两旁的黑暗中,走出了十几个人影。
当先一人面白无须,身披赭色长袍,背负双剑,步履沉稳地踩在泥泞中,衣袍下摆竟未沾半点泥污。他身边跟着一个身罩黑色斗篷的老者,枯瘦如柴,手握一根通体漆黑的铁拐。身后十二名身着灰衣的剑手列成两排,腰间佩剑,步伐整齐如训练有素的军士。
赭袍人正是幽冥阁左护法赵寒。
他与黑衣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丈。
雨落在两人中间,被无形的气劲震成细碎的水雾。
“王武。”赵寒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在雨中清晰可闻,“把东西交出来,本座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活路?”王武笑了,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赵护法的活路,只怕比死路更难走。”
赵寒不恼,只是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老者。
老者枯瘦的手从斗篷下缓缓探出,铁拐的末端有一道暗门,咔嗒一声轻响,弹出一截六寸长的乌黑剑刃。
“铁拐勾魂孟三通。”王武念出了这个名号,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老者抬起脸,斗篷阴影下露出一双浑浊却阴鸷的眼睛,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小子,认识老夫?”
“幽冥阁坐第五把交椅,玄铁拐法出自西域密宗,三年前曾在晋南雁门关外一夜连杀十七名江湖豪客。”王武顿了顿,“阁下那一战,用的是最歹毒的‘七绝摧心劲’,中者表面无伤,三日后五脏俱裂——若无解药,死状极惨。”
孟三通的脸色微微变了。
不是因为王武说对了,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这种细节,只有幽冥阁内部的人才知道。
“你到底是谁?”孟三通的声音变得尖锐。
王武没有回答。
他已经听到了第三拨人马的声音——那不是马蹄声,而是极细微的衣袂破风声,从山道另一侧传来,速度极快,仿佛十几个人正贴着地面飞行。
山路那头,果然出现了更多的人影。
为首的竟是一个女人。三十许岁,穿着湖蓝色的对襟短袄,长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起,雨水打湿了鬓角,几缕发丝贴着脸颊,却丝毫不减那股冷艳之气。她腰间挂着一对短刀,刀鞘上镶着翠玉,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步履轻盈得像踩在云端。
她身后跟着八名红衣女子,个个腰悬长剑,面覆薄纱。
“幽冥阁右护法柳如烟。”赵寒也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疏离,“柳护法来得倒快。”
柳如烟在丈外停步,目光越过赵寒,落在王武身上。她看得很仔细,从王武肩头的伤口一直看到脚下的泥泞,然后视线最终落在他跨间那柄长剑上。
剑鞘古朴无华,但剑柄处嵌着一枚暗金色的圆环。
她瞳孔微缩。
“赵护法。”柳如烟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阁主有令,此物须由我带回,你只可协助。”
赵寒的笑意凝固了。
“阁主的命令?”他声音冷了几分。
“你可以自己传书问。”柳如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在赵寒面前亮了一下。铜牌上刻着一只闭目的蝙蝠,正是幽冥阁阁主的独门信物。
赵寒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半步,但并未退远。他身后的十二名剑手也未动,依然保持合围之势。
柳如烟走上前几步,与王武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丈。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变小了。
“王公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我幽冥阁做事,向来不伤无辜。你把那位姑娘留下的遗物交还,我们自会离去,不会为难你。”
王武听罢,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油布包裹,又抬头看了看柳如烟。
“柳护法,你说的那位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柳如烟一愣。
“她姓苏。”王武替她回答了,“全名是苏晚晴。三年前被你幽冥阁围杀在秦岭断龙崖,跳崖之前,她把一枚玉佩托付给我,让我代为保管。”
柳如烟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
“赵护法告诉阁主,那玉佩里藏着一份密函,是当年某位朝廷大员与江湖势力勾结的铁证。”王武缓缓说着,雨水从他的下颌滴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坑洼,“但他没有告诉阁主——那份密函的真正内容是什么。”
赵寒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寒。”王武转头看向他,一字一顿,“你要的不是玉佩,你怕的是玉佩里那份密函。因为密函上写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赵寒十年前在兵部任职时,收受贿赂、泄露边关军机的全部证据。”
山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像是重重的锤击。
赵寒的面色铁青。
“小子,你知道得太多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过,你以为今晚还能活着离开这座山吗?”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挥,十二名灰衣剑手同时拔剑。
剑光在雨中闪烁,冷冽刺目。
柳如烟也抬手,身后的八名红衣女子同样拔剑出鞘,剑尖斜指向地,正对准王武的方向。
两拨人马,二十柄长剑,将王武围在核心。
而赵寒与孟三通一左一右,也已经挡住了他的退路。
王武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剑身出鞘一尺,寒光乍现。那是一柄三尺青锋,剑身修长,薄如蝉翼,却在雨中发出嗡嗡的轻鸣,仿佛有灵性一般。剑刃上有隐约的血纹流转,那是杀人无数的剑才能养出的杀意。
“难怪苏晚晴会把东西交给你。”柳如烟忽然开口,“你用的是‘碎玉剑法’——你是翠屏峰青玄道人的弟子。”
这话一出,赵寒脸色骤变。
青玄道人,二十年前的江湖第一剑客,以“碎玉剑法”名震天下,后因厌倦杀戮归隐翠屏峰,收徒极严,二十年来只收了三个弟子。大弟子死于江湖仇杀,二弟子便是苏晚晴,三弟子……
“王武……不,你应该姓沈。”赵寒死死盯着王武,“你是青玄道人的关门弟子沈牧——那个本该死在七年前的血衣门惨案中的沈牧!”
“苏晚晴是我师姐。”沈牧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她死在你们手里之前,让托付的人找我,用了三个月,翻了三座山,终于把玉佩送到我手上。”
“她说,师弟,替我保管好它,等我回来拿。”
“可她再也没有回来。”
长剑完全出鞘,剑尖指向赵寒。
“我今日来,一是送还玉佩,但不是给你们幽冥阁,而是送去镇武司。”沈牧说,“二是为师姐报仇。”
“就凭你?”赵寒冷笑。
沈牧没有回答,但他身上的气势变了。
如果说此前他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年轻侠客,那么此刻,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稳定,雨水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却无法浸透他的衣襟分毫——一层无形的内劲已经笼罩全身,将雨水震成细碎的水雾,在他身周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内功——大成境界。
赵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十出头的大成境界,整个江湖不超过二十人。
“孟三通。”赵寒低声吩咐,“先试试他的底。”
枯瘦老者应声而动。
铁拐在地面猛一点,整个人如鬼魅般飘起,直奔沈牧面门。铁拐末端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裹挟着凄厉的破风声,七绝摧心劲全力催发,拐未至,那股阴寒的内劲已经像蛇一样钻向沈牧的心脉。
沈牧不退反进,脚踏泥泞,身形一晃,竟然避开了铁拐的正面锋芒,斜刺里掠出三尺。碎玉剑法以轻灵诡异著称,他的身法同样诡谲多变,每一步踏出都似断不连,让人捉摸不透。
孟三通一击落空,铁拐在地上一点,借力折返,拐剑横扫沈牧腰间。
沈牧长剑迎上,两刃相交,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金铁交鸣之声未落,沈牧手腕一转,长剑贴着拐剑的剑刃滑向孟三通握拐的手指,剑尖直取虎口。
孟三通大惊,急忙松拐,铁拐脱手飞出丈余,插入泥地之中。
但沈牧的剑并未停下。
碎玉剑法第三式——裂石穿云,剑尖化作一点寒星,直刺孟三通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从斜刺里横空而来,叮的一声脆响,恰好封住了沈牧的剑路。长剑的主人是一个灰衣剑手,他替孟三通挡了这一剑,但沈牧剑上的内劲透过长剑传入他体内,他整条手臂一阵酸麻,长剑几乎脱手,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孟三通趁着这一瞬,已经退出了丈余,枯瘦的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大成内劲……他的内劲是澄净的刚劲,专克我的摧心劲……”孟三通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赵寒眉头紧锁。
孟三通是幽冥阁排第五的高手,玄铁拐法诡异难测,七绝摧心劲更是让人防不胜防的阴毒功夫,普通大成境界的内功遇上也会吃大亏。但沈牧的内劲澄净刚正,恰好克制孟三通的阴邪路数,加上碎玉剑法变化多端,孟三通根本不是对手。
这不对。
这不是一个大成境界初期的年轻人应有的战力。
“赵护法,看来今晚你们谁都走不了了。”柳如烟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意味,“东西我是一定要带回去的,至于你的那些陈年旧账——我倒是很想听听细节。”
赵寒脸色铁青。
他看向孟三通,孟三通摇了摇头。
他看向身后的十二名剑手,剑手们的面色同样难看。
沈牧的剑停在半空中,雨水顺着剑脊滑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他的目光越过赵寒,落在山道更深处的黑暗里。
那里还有一个人。
从始至终,那个人都没有现身,但他的气息一直在。那股气息悠长而沉稳,像一头沉睡的猛兽,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沈牧知道,真正的对手不是赵寒,也不是柳如烟,而是那个藏在黑暗中的高手。
“出来吧。”沈牧说。
山道深处,一个低沉的笑声响起。
那笑声里没有猖狂,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
五十余岁,身量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脚踩芒鞋,手中空无一物。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手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每走一步,方圆三丈内的雨丝都被一股无形的气劲震开,他的道袍和头发竟然滴水未沾。
幽冥阁三阁主——邬玄清。
此人二十年前曾是武当派首座弟子,因修炼邪功被逐出师门,后投靠幽冥阁,凭借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做到了三阁主的位置。他的“混元一气功”已达巅峰境界,在江湖中能正面接下他一掌的人,不超过十个。
赵寒和柳如烟同时躬身行礼:“三阁主。”
邬玄清置若罔闻,目光始终落在沈牧身上,像是审视一件很有趣的物件。
“青玄道人的弟子,果然不差。”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王武也好,沈牧也罢,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牧腰间的油布包裹。
“玉佩交出来,我让你走。”
沈牧握紧了剑柄。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从血衣门灭门的那一夜开始,他的师傅和师姐就告诉他,江湖从来不是快意恩仇的地方,实力才是硬道理。
血衣门惨案发生前,他在门中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庸,根骨一般,门中师兄弟没人正眼瞧过他。直到那一天,幽冥阁的杀手突然杀到,满门师兄弟死的死、逃的逃,是他的师姐苏晚晴拼死将他推进密道,对他说了一句:“师弟,你资质最差,但你有一样东西我没有——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那句话,他在密道里听了整整三遍,因为苏晚晴用尽了最后力气,将密道的门封死后,转身迎向了追兵。
他在密道里躲了三天三夜,靠着吃泥巴里挖出来的草根活了下来。第四天夜里,他终于爬出了密道,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尸体和烧成焦炭的房屋建筑。
从那天起,他改名叫王武,隐姓埋名,四处游荡求师,最后到了翠屏峰,拜入青玄道人门下。
那时他不知道,青玄道人正是血衣门老门主生前最好的朋友。
青玄道人告诉了他一切。
血衣门的覆灭,不是因为得罪了幽冥阁,而是因为血衣门中有人与幽冥阁勾结,里应外合,为的是灭门灭口。
那个人,叫赵寒。
赵寒原名叫赵渊,血衣门的大弟子,苏晚晴的未婚夫。他以幽冥阁左护法的身份回到京城,改名赵寒,利用血衣门覆灭的情报换来了幽冥阁的信任,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而血衣门覆灭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牵扯到当朝兵部、镇武司,甚至皇城中的某位藩王。
玉佩中那份密函,就是当年赵寒在兵部任职时受贿的实证,足以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所以赵寒拼了命也要拿到秘籍。
所以幽冥阁派出了三阁主。
所以今夜,不死不休。
夜雨未歇。
邬玄清等了数息,见沈牧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见恼色,只是轻轻摇头,叹息一声:“年轻人,总是喜欢用命去赌。”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邬玄清的身法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说话的瞬间就已经到了沈牧面前。混元一气功全力催发,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笼罩下来,掌未至,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劲已经压得沈牧呼吸一窒。
沈牧不敢硬接,脚踏九宫步,身形急速后退。
但他的速度在邬玄清面前毫无意义,那只大手如影随形,始终笼罩在他头顶三尺处,内劲层层叠叠地压下来,仿佛整片天都在塌陷。
赵寒和柳如烟退得更远,雨幕中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在翻飞。
十二名灰衣剑手和八名红衣女子也退开了十丈,将整个山道围得水泄不通。
山道上,剑气纵横,掌风呼啸,雨水被气劲打散成千万滴细小的水珠。
邬玄清的混元一气功浑厚磅礴,每一掌都有千钧之力,砸在山石上便是石屑纷飞;沈牧的碎玉剑法灵动诡异,长剑时而如灵蛇吐信,时而如猛虎下山,在邬玄清的掌影中穿梭游走,寻隙反击。
但沈牧能感觉到,邬玄清并没有用全力。
他像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用七分力,留三分余力,一点一点地消耗沈牧的内力。
大成境界的内劲在混元一气功面前,撑不了多久。
沈牧明白了,邬玄清不急着杀他,是因为他想要活的,活的人才能交代密函的内容,才能指证赵寒,才能牵扯出背后更多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将油布包裹从腰间解下塞进怀中,左手按住剑柄,全力催动内劲。
碎玉剑法第八式——玉石俱焚。
这是青玄道人创的最狠的一招,将全身内力灌注剑中,以剑为引,以身为饵,与对手同归于尽。师傅在传他这一招时说:“牧儿,这一招,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用。因为用了之后,你自己的经脉也废了。”
沈牧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这一招。
但今夜,他也许没有选择了。
长剑上的血纹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剑身剧烈颤抖,发出如同玉碎的清脆声响。沈牧的七窍开始渗出鲜血,那是经脉承受不住内力反噬的征兆。
邬玄清的眉头微皱,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攻势骤然加快。
但就在此时,山道最尽头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第三拨火光。
不是火把,而是真正的烈焰,熊熊燃烧,将半边山道照得通红。
火光中,走出了一支人马。
当先一人,穿着朝廷镇武司的暗红官服,腰悬金刀,须发皆白,但双目如电,气场丝毫不输邬玄清。他身后跟着三十名黑甲军士,人人手持火把,拔刀在手。
白发人朗声道:“邬阁主,深夜在此拦路劫杀朝廷命官,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邬玄清停手,转身看向来人。
“白镇抚。”他认出了对方,饶是他也微微变了脸色。
——镇武司镇抚使白鹤年,一品武官,内功修为深不可测,即便是幽冥阁阁主也不敢轻易得罪。
白发人走到近前,看着浑身浴血的沈牧,又看了看邬玄清、赵寒和柳如烟,冷笑道:“你们要的玉佩,本官已经知道了。今夜的事,到此为止。沈牧,跟本官回镇武司述职。”
沈牧愣住。
邬玄清沉默片刻,缓缓道:“白镇抚,这小子是我幽冥阁要的人。”
白鹤年微微一笑,将一块金牌亮在邬玄清面前。
金牌上刻着一行小字:“奉旨办差,见牌如见圣上。”
邬玄清的瞳孔骤缩。
整个山道鸦雀无声。
白鹤年收起金牌,转头对沈牧说:“走吧,沈大人,皇上还等着听你汇报密使团的查探结果呢。”
沈大人?
皇上?
密使团?
雨夜中,火光与刀光交织,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赵寒面如死灰,柳如烟眼珠一转,若有所思,孟三通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最后。
邬玄清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整只苍蝇。
他看着白鹤年,又看了看沈牧,终于一挥手:“走。”
二十余人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白鹤年走到沈牧面前,看着他手中那柄仍在微微颤抖的长剑,低声道:“收回你的剑。明天开始,你要学会用刀了。”
沈牧缓缓收剑入鞘,沙哑地问:“为什么是明天?”
白鹤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意:“因为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江湖中人,而是镇武司的镇抚司密使了。皇上有诏——镇武司剿灭幽冥阁在即,缺一个熟悉江湖、武功高强、又有皇命在身的统帅。而你,是皇上看上的人。”
雨势渐渐小了。
沈牧站在山道上,怀中揣着师姐用性命换来的玉佩,手里握着沾满血迹的碎玉剑,看着东方天际隐隐泛起的一线鱼肚白。
他想起了师傅青玄道人临别时说的话。
“牧儿,剑可以碎,人可以死,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那该是什么事?”当时他这样问。
师傅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望了很久很久。
从现在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再需要隐姓埋名,不再需要独来独往,也不必再苦苦寻找一个报仇的机会。
因为有人给了他一整个镇武司。
他要做的,就是拿起刀,然后——
杀回去。
镇武司受命以来,行事极其隐秘,五品以上官员才晓得镇武司的确切位置。
沈牧此刻就站在这里。
殿宇宏大,侍卫林立,中堂里挂着当今天子的御笔匾额——“靖安天下”。四个大字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白鹤年引他进入后堂,屏退了无关人等,只剩下几个心腹旧部。他这才开口说:“皇上要剿灭幽冥阁,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牧强压住伤势带来的不适,沉声问道:“为什么?”
“幽冥阁在江湖上的势力,你比本官清楚。”白鹤年翻开桌上一沓厚厚的卷宗,“但皇上要动他们的原因,不是因为江湖争斗,而是因为他们不老实。”
卷宗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幽冥阁近些年来与朝中各处人士来往的记录。时间、地点、参与者、商谈内容,事无巨细,仿佛有人在幽冥阁内部埋了一双眼睛,把每一件事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沈牧双眼微眯,这是一场早已布下的大局。
“你是谁的人?”沈牧忽然问。
白鹤年哈哈大笑:“本官是皇上的人,镇武司是朝廷的镇武司。难道你以为是幽冥阁的?还是外面那些江湖草莽的?”
沈牧沉默片刻,又问:“为什么是我?”
“第一,你武功不弱,能硬扛邬玄清数回合而不死,这样的人整个江湖不超过几个。”白鹤年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你与幽冥阁有灭门之仇,恨意够深够纯粹,不会轻易被拉拢倒戈。”
“第三,”白鹤年竖起第三根手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师姐苏晚晴,三年前跳崖之前找过镇武司,向我们提供了血衣门惨案的详细密档和赵寒的罪证。那一次,负责接洽的人,就是老夫。”
沈牧浑身一震。
“玉佩里有什么?”沈牧追问,声音发紧。
“证据。”白鹤年将一枚玉佩推到沈牧面前,“证据链的一部分。赵寒受贿、泄漏军机的账册,抄在了布帛上,藏在那枚玉佩的空腔里。一旦这些罪证公诸于世,足够他死无全尸。”
沈牧死死盯着那枚玉佩。
它在油布包裹里好好的。从师姐把那块布交给他,到如今摆在白鹤年的案头,三年了,他从来没打开过。不是不敢,而是他觉得,这包袱是师姐的,只有她能打开。
现在他知道了,这包袱里藏的不是情物,是血证。
“本官一直在找能让这些证据公诸于世的机会。”白鹤年说,“三年了,本官终于等到了你。”
“皇上答应过的事,不会变。镇武司会联合五岳盟和墨家遗脉,一举铲除幽冥阁。但我们需要一个懂江湖、武功高强、又有皇命在身的人来挑头。”
“这个人是本官选出来的,也是皇上钦点的——密使沈牧。”
沈牧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当年灭血衣门的,除了赵寒,还有谁?”
白鹤年没有回答,而是将一枚赤金令牌放在沈牧面前。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密”字,背面镌着一条五爪金龙。
“明天开始,府库里的兵刃任你挑。”白鹤年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皇上批过了,拨给你银子、人、兵刃马匹,你要的,镇武司能给。只有一件事,本官替皇上问你——”
“你敢不敢接这道圣旨?”
沈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木窗,看着廊下的夜色。
天边的星光从云层缝隙中透露出来,冷冽而锋利,像无数柄悬在天际的快刀。明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不再是那个隐姓埋名、颠沛流离的江湖浪子,而是镇武司的密使,手持圣旨,替天行道。
他的手落在腰间的碎玉剑上。
剑柄微微发烫,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向他传递着什么。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江湖从来不是只靠快意恩仇就能改变的,身后有人替他扛着天塌下来的重担,才有资格去追逐自己所求的公道。
明日起,持圣旨,代天巡狩,讨平幽冥阁。
沈牧转过身,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接。”
殿内烛火被他的衣袍带起的风扑得东倒西歪,好半晌才重新燃起。
白鹤年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案下捧出一卷明黄绢布,正是天子亲题的密旨。
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幽冥阁,血衣门,三年的隐忍,三年前的仇怨,从明天起,就要一点一点地算回来了。
窗外,天光乍亮,远方山巅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