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撕裂的刹那,苏然以为自己死了。
意识回笼时,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唇角滑落,浓烈的腥甜在口腔蔓延。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冰冷的地砖和一双沾满血污的手——不对,不是他的手,这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然而指尖正在滴血,胸口的伤口深可见骨,殷红迅速浸透玄色的衣衫。
“少主!少主的毒发了!”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侍女扑过来,满脸泪痕,手里攥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浑身发抖。
苏然的大脑在这一刻轰然炸开——无数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合欢宗,魔道六宗之首,双修采补,魅毒发作……他是苏然,合欢宗宗主独子,天生体内带魅毒,每月十五必须以至纯处子之血配合心法压制,否则血脉逆行、七窍流血而死。
而现在,小侍女按惯例割破手腕喂他血,竟被他抓住手腕狠狠咬住,活生生将半条手臂的鲜血吮入腹中。难怪那姑娘哭得这么惨。
“我……松口了。”苏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是现代医学研究生,毕业旅行路上翻车穿越的,灵魂刚进入这具濒死的躯体,就碰上魅毒发作,完全是本能驱使下的求生反应。他缓缓松开嘴,小侍女的手腕上留下两排深深的齿痕,血还在流。
他迅速撕下一截衣摆,手法娴熟地给她包扎。
“少主……您会包扎伤口?”小侍女愣愣地看着他,眼圈通红。
苏然没有回答,他盘膝坐下,闭眼感受体内的气息。经脉中确实有一股诡异的阴寒之力在游走,但此刻已被压制得七七八八——靠的就是刚才吞下的那些鲜血。他曾在医学院学过血液成分与人体机能的关联,这所谓的“魅毒”,倒更像是某种需要特定血型抗原才能中和的毒素。
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走进来的是个身着红衣的年轻女子,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戾气,正是合欢宗二长老的女儿秦芷。她手中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命灯,灯芯上的火苗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哟,还没死呢?”秦芷斜睨着苏然,目光里满是不屑,“苏少主,命可真硬。”
按照记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生前确实不太讨喜。合欢宗以媚术和双修功法闻名,门中弟子多是倾城绝色,偏偏这位少主对宗门规矩嗤之以鼻,屡屡在公开场合指责宗门修炼之道伤天害理,得罪了一大批人。更关键的是,宗主——也就是他爹——半年前闭关突破元婴后期,至今未出,宗门大权旁落几位长老之手,原主就成了最大的眼中钉。
“命灯都快灭了还在这摆谱?”秦芷身边另一个弟子嗤笑道。
苏然忽然笑了。
他从地上缓缓起身,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穿越前在手术台上见惯了生死,这点阵仗还真吓不住他。他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手帕,擦去手指上的血污,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参加一场宴会。
“秦师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秦芷皱了皱眉,总觉得今天这个废物少主有哪里不太对劲。以往这种时候,苏然要么暴怒出手、要么低头求饶,可眼前这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判之内。
“宗主闭关前留下玉简,说若你魅毒压制失败,可将你送入冰窟续命。”秦芷抬了抬下巴,语气冷漠,“你跟我走。”
冰窟。
苏然的脑海中浮现出关于冰窟的记忆——那是合欢宗历代囚禁犯戒弟子的地方,温度低至骨髓凝固的程度,进去的人没有能活着出来的。说是续命,不如说是慢性处死。
“有劳师姐带路。”苏然说着,径直朝门外走去。
秦芷愣在原地。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按照她的计划,苏然会抗拒、会挣扎、会暴怒,然后她就能以“少主魔怔、意图行凶”为由当场将他格杀。可他偏偏主动走了,这让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全都落了空。
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苏然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暗处射来。有好奇,有嘲弄,也有隐晦的杀意。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人的面孔一一记在脑海中,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冰窟就在合欢宗后山,入口是一道幽深的石缝,寒风从里面呼啸而出,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秦芷在洞口停住脚步,丢给他一瓶丹药:“这是压制魅毒的续命丹,每月一颗,省着点用。宗主出关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在里面待着吧。”
苏然接过丹药,瓶身冰凉,入手质感很不对劲。他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发现瓶底的封蜡已经被动过手脚,里面的丹药至少被换掉了一半。以他穿越前的药学知识,这瓶所谓的续命丹,有几颗是真药,有几颗恐怕是毒药。
他没有拆穿,只是将药瓶收入袖中,朝秦芷微微点头:“多谢师姐。”
他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冰窟。
身后,秦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本以为苏然会跪地求饶,会哭着喊着要见宗主,可从头到尾,这个人连一句软话都没有说过。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让她心里莫名发毛。
“此人留不得。”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冰窟之内,天地一片苍白。
苏然裹紧衣衫,在角落里找了个稍微避风的位置坐下来。寒气侵蚀着每一寸肌肤,体内的魅毒似乎也被这极寒压制住,暂时没有发作的迹象。他掏出那瓶续命丹,将里面的药丸全部倒出来,一颗一颗在冰面上排开。
真药和假药的区别,在他眼里一目了然——大学期间他在药理学实验室待了两年,对药物的形态、气味、质地都有极深的敏感度。他把假药挑出来捏碎,真药收好,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脑海中那些关于合欢宗的记忆。
合欢宗的魅毒,代代相传,无法根除。
正因如此,历任宗主都活不过两百岁,而元婴修士的正常寿命应该在五百年以上。这个秘密外人不知道,但宗门内部的高层心知肚明。苏然的父亲此次闭关,表面上是突破瓶颈,实际上是在寻找化解魅毒的方法。
而苏然,就是被当成替罪羊推出来的——在他父亲回来之前,某些人需要先把这个碍事的少主除掉,确保权力不会旁落。
“想让我死?”苏然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就看看,到底谁先死。”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光晕——那是这具身体修炼多年的合欢心法,以阴阳调和为根基,擅长采补之道。但苏然在触摸到这道心法的瞬间,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另一种运转方式。
穿越前,他修过人体经脉学。
如果将合欢心法视作一种特殊的能量运转路线,那它本质上就是在刺激人体某些特定的穴位和腺体,从而产生媚惑、增强体魄等效果。如果能结合现代医学对人体生理的理解,重新编排这套心法的运转路径,说不定……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
寒气在经脉中流转,伴随着魅毒的阴寒之力,竟意外地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苏然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两股力量,将它们按照人体经络的走向重新排列组合。一次失败,两次失败,第三次,那股阴寒之力突然爆发,差点将他的经脉撕碎。
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几乎栽倒在冰面上。
“差一点……”他擦掉嘴角的血,眼中却燃起了更亮的光,“就差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小子,你这是什么功法?”
苏然猛地抬头,目光扫视四周,空无一人。但那声音中蕴含的威压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谁?”
“老夫在此地沉睡三百年,第一次见到有人敢用这种方式运转合欢心法。”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误打误撞找到了化解魅毒的真正路径。”
苏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前辈……您说的是真的?”
“老夫骗你作甚?”那声音哼了一声,“不过你方才的尝试太过莽撞,再继续下去经脉必碎。按照老夫的指点来走——先打通任督二脉,再以寒气裹挟魅毒,逐一化解。”
苏然深吸一口气,按照那道声音的指引,重新运转心法。这一次,寒气与魅毒不再相互碰撞,而是缓缓融合,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所过之处,那些堵塞多年的穴位一一被打通。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睁开眼时,全身的寒意已经消散大半。
“多谢前辈指点。”他站起身来,朝虚空拱了拱手。
“不必谢。”那声音淡淡道,“你既然能靠自己走到这一步,说明你有几分本事。老夫只有一个要求——等你从这里出去,替老夫杀一个人。”
“谁?”
“合欢宗现任大长老,秦怀渊。”
秦芷的父亲。苏然微微眯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满头白发、面容阴鸷的老者形象。在宗门权力斗争中,秦怀渊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也是暗中指使秦芷对他下手的人。
“前辈和秦怀渊有仇?”
“他三百年前为了夺权,将老夫封印在此地。”那声音中透出森冷的寒意,“老夫等了三个世纪,就是在等一个能替我报仇的人。”
苏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成交。”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冰窟之外,秦芷已经集结了一批心腹弟子,正朝后山赶来。她打算伪造一个“少主魅毒发作、自杀身亡”的现场,彻底除掉这个碍眼的麻烦。
苏然收起丹药,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既然对方已经出招,那他就不必再等了。
今夜,他要让整个合欢宗知道——从前的废物少主,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