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暮鼓刚敲过三响,平阳公主府的朱漆大门便被一脚踹开。
李玄清跌跌撞撞爬过门槛,锦袍上沾满泥泞,发冠歪斜,哪里还有半点驸马爷的体面。他抬起头,眼中却闪烁着与狼狈全然不符的精光——那是上一世临死前,才有的狠戾与清明。
“驸马爷回来了!”小太监尖声通传。
他记得。
记得上一世自己如何被架空成傀儡,如何眼睁睁看着平阳公主联合藩王与宦官,一步步蚕食掉李家最后的根基。更记得自己死在那场玄武门之变中,至亲血流成河,而他连护住幼妹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血,染红了整个太极殿。
而此刻,他重生了。
重生在与平阳公主大婚的第三年,恰逢她暗中联络安西都护府、准备借边军之力逼宫的关键节点。
“驸马今日怎么这般狼狈?”屏风后转出一人,凤冠霞帔,眉目如画,正是平阳公主李昭玉。她端着茶盏,语气温柔,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李玄清擦去嘴角血迹,忽然笑了:“臣今日去西市,碰上了几个不长眼的泼皮,让公主见笑了。”
他笑得很真,真到李昭玉微微一怔。
上一世,这个懦弱的驸马只会低头认错,连说谎都磕磕巴巴。可此刻,她竟从他眼中读出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算计、隐忍、伺机而动的味道。
像极了她自己。
“是吗?”李昭玉放下茶盏,缓步走近,纤纤玉指挑起他的下巴,“驸马可别在外头惹事,本宫的面子,经不起你丢。”
李玄清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头一吻:“公主放心,臣今后,只给公主长脸。”
李昭玉抽回手,转身时面色已沉。
她记得。
记得上一世自己如何利用这个窝囊驸马稳住李家,如何在夺嫡之争中步步为营,最终却被他联合外戚反杀,饮鸩于东宫。
她死前最后看见的,是李玄清抱着新纳的侧妃,笑得春风得意。
而现在,她比他还早重生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她布下一盘大棋——拉拢禁军、收买朝臣、架空驸马府,只等时机成熟,便将这个上一世的仇人连根拔起。
可今日,李玄清的反应不对。
那个上一世唯唯诺诺的男人,怎么突然变了?
李昭玉回到内室,展开密报:今日西市并无泼皮闹事,倒是驸马独自去了趟崇仁坊,见了太子洗马崔衍。
崔衍——上一世,正是他暗中投靠李玄清,最终在玄武门之变中倒戈一击的关键人物。
“有意思。”李昭玉指尖轻敲案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一世,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
三日后,朝堂上出了件大事。
安西都护府急报,吐蕃犯边,请求朝廷增兵。宰相提议由太子监军,率三千禁军西征。此议一出,满朝哗然——太子监军,意味着兵权旁落,这分明是平阳公主一党在背后推动。
李玄清站在武官列中,一言不发。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里站出来反对,结果被李昭玉当众羞辱,颜面尽失,从此彻底沦为朝堂笑柄。而这一世——
“臣附议。”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
所有人都愣了。
平阳公主一党的官员面面相觑,李昭玉更是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驸马爷深明大义。”宰相捋须而笑。
李玄清垂眸,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上一世他不懂,以为反对就能阻止。可这一世他明白了——这盘棋,从来不是靠硬碰硬能赢的。既然你们想让太子监军,那就让他去。但你们忘了,太子一走,长安城内的兵权,可就空出一大块。
而他,恰好知道上一世禁军中谁可以收买、谁可以拉拢、谁可以用把柄胁迫。
散朝后,李昭玉在宫门外截住他。
“你今日在朝上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眼中怒火灼人。
李玄清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一切听从公主安排,公主想做什么,臣就支持什么,这难道不是公主想要的?”
李昭玉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李玄清,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臣是真傻。”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傻到以为只要对公主好,公主就会对臣好。”
这句话,是上一世李昭玉亲口对他说的——在他被赐鸩酒的那一刻。
李昭玉脸色骤变。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
“公主保重。”李玄清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李昭玉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他是不是也重生了?
不,不可能。重生这种事,万中无一,她是因为吞下那块西域进贡的九转回魂丹才侥幸重来一世,李玄清凭什么?
可如果他没有重生,今日这一切又怎么解释?
“给本宫查。”她转身对心腹侍女低语,“查驸马最近见了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许漏。”
半月后,太子率军出征。
长安城内,禁军统领换成了平阳公主的人。李昭玉以为胜券在握,开始大肆排除异己,将朝中忠于李家的官员一一贬黜。
而李玄清,依旧每日在府中饮酒赏花,偶尔上朝也是点头附和,俨然一副废人模样。
直到那日,李昭玉收到密报:吐蕃大败,太子提前回京,三日后抵达长安。
她立刻召集党羽,密谋在太子进城时发动兵变,逼宫夺权。
“公主,驸马那边……”心腹低声问。
李昭玉冷笑:“一个废物,翻不了天。留两个人看着他,别让他坏了本宫的事。”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密谋的同一时刻,李玄清正坐在崇仁坊的密室里,面前是太子洗马崔衍、禁军副统领赵崇、以及三名被李昭玉贬黜的前朝老臣。
“驸马,一切都按您的计划布置好了。”崔衍递上一份名单,“这是平阳公主在京中的所有党羽,共计三十七人,一个不差。”
李玄清接过名单,逐一看过,忽然抬头:“赵统领,禁军中愿意追随太子的人,有多少?”
赵崇抱拳:“三千人,皆是精锐。”
“好。”李玄清将名单投入火盆,火焰映得他眸色幽深,“三日后,太子进城之时,就是收网之日。”
他顿了顿,又道:“记住,平阳公主我要活的。”
崔衍一愣:“驸马这是……”
“有些账,得当面算。”李玄清淡淡说。
三日后,长安城朱雀大街。
太子仪仗浩浩荡荡进城,百姓夹道欢迎。李昭玉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
“动手。”
号角声起,两千禁军从两侧坊市中涌出,直扑太子车驾。
然而下一瞬,变故陡生。
太子车驾周围忽然竖起盾阵,三千精锐从四面八方杀出,将李昭玉的两千禁军团团围住。城楼上,赵崇带着一队亲兵冲上来,刀锋直指李昭玉。
“公主,得罪了。”他抱拳道。
李昭玉面色铁青:“赵崇,你背叛本宫?”
赵崇摇头:“臣从未效忠过公主,何来背叛?”
城楼下,一骑白马缓缓而来,马上之人锦袍玉带,正是李玄清。
他仰头看着城楼上的李昭玉,微微一笑:“公主,这一局,你输了。”
李昭玉死死盯着他,忽然放声大笑:“李玄清,你以为赢了?本宫在城外还留了三千人马,半日便能杀到!你拿什么挡?”
“三千人马?”李玄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扬了扬,“公主说的是安西都护府借给公主的三千边军吗?不好意思,臣昨日已请太子殿下拟了道旨意,将那三千人调去陇右了。此刻,他们怕是已经走到扶风了。”
李昭玉脸色惨白。
她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李玄清就在布局。支持太子监军、放任她拉拢禁军、任由她排除异己,全都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让她把底牌一张张亮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你……你也重生了?”她声音发颤。
李玄清没有回答,只抬手示意:“请公主回府。”
东宫内,烛火通明。
李昭玉被软禁在偏殿,李玄清推门进来时,她正对镜梳妆,神态从容,仿佛只是寻常一日。
“来了?”她从铜镜中看着他,“坐下聊聊。”
李玄清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良久,李昭玉先开口:“上一世,你为什么杀我?”
“公主为什么想杀我?”他反问。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权力。在这个吃人的皇城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感情?那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一世,你赢了。”李昭玉放下梳子,“打算怎么处置我?”
李玄清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开放在桌上。李昭玉低头看去,竟是和离书。
“签了它,我保你一世平安。”他说。
李昭玉愣住:“你不杀我?”
“上一世杀过了,够了。”李玄清站起身,背对着她,“公主,臣只想告诉你一件事——臣重生后做的所有事,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活着。活着保护想保护的人,活着不再任人宰割。”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曾以为,只要对公主好,公主就会对臣好。后来臣才知道,这世上最可笑的事,就是把真心交给一个不把你当人看的人。”
李昭玉攥紧帛书,忽然落下泪来。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把他逼到绝路的。想起新婚那夜他笨拙地给她披上外衣,想起她生病时他彻夜守在床前,想起她每次在朝堂上受挫、他笨嘴拙舌地安慰她……
那些好,她全都记得。只是权力迷了眼,让她忘了,这世上曾有人真心待她。
“我签。”她提起笔,手却抖得厉害。
李玄清没有回头,大步走出偏殿。
门外,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吹得他衣袂翻飞。崔衍迎上来:“驸马,太子殿下请您去前殿议事。”
李玄清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身后传来帛书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女子压抑的哭声。
他没有停。
这一世,他不会再被任何人左右。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