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醒了?”
我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拔步床的帐顶,鹅黄色的软烟罗帐幔随着风轻轻晃动。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混着窗外飘来的玉兰花香。
这是……沈府。
“小姐?”贴身丫鬟青萝端着铜盆进来,脸上还挂着泪痕,“您可算醒了,昨夜落水烧了一夜,奴婢都快急死了。”
落水。
我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青萝的手腕:“今夕是何年?”
青萝被吓了一跳:“小姐,您别吓奴婢……今天是永宁十二年三月十八啊。”
永宁十二年三月十八。
我缓缓松开手,指尖却在发抖。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一日落水。彼时我以为是不慎失足,后来才知——是沈承安亲自授意的。他嫌我碍事,又碍于情面不能直接休弃,便想让我“病逝”。
我,沈府家生子,从七岁起便做了沈承安的贴身侍婢。他待我温柔体贴,教我读书识字,说与其他婢子不同。我信了,掏心掏肺地对他好,替他挡灾、替他筹谋、替他笼络人心。
结果呢?
他用我的计策平步青云,转头便娶了户部尚书的嫡女。我被打发到偏院,还被安了个“攀附主子”的罪名。那日我跪在雪地里求见,他只说了一句:“一个婢子,也配?”
后来我被打入掖庭,听说他官至三品,娇妻美妾在怀。而我死在那个漏雨的柴房里,无人收尸。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如今还细嫩,没有冻疮,没有疤痕。上一世我死后不知为何竟重回此刻——我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青萝还在絮叨:“小姐,沈公子派人来问过了,说晚些时候来看您。”
沈承安。
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连自己都觉得凉。
“青萝,去把灶上煨的那盅银耳莲子羹端来。”
青萝愣了愣:“小姐,那不是您特意为沈公子熬的吗?您病着,先紧着自己喝吧。”
“端来。”我语气平静,“我有用。”
她不敢再问,小跑着去了。
我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目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上一世的痴迷。
上一世,我为了沈承安,放弃母亲托关系给我找的脱籍机会。他说离不开我,我便留下。他说需要人替他打点人情,我便把自己积攒的银两全部拿出。他说需要有人替他挡那些明枪暗箭,我便冲在最前面。
到头来,我是婢,他是主。我付出的一切,不过是他眼里的本分。
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傻了。
青萝端着莲子羹进来时,我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干净利落。
“走吧,去前厅。”
“啊?可您还病着……”
“病?”我笑了笑,“我这病,正好让某些人看看。”
前厅里,沈承安果然在。
他坐在主位上,一身竹青色直裰,面如冠玉,温润儒雅。看见我进来,立刻起身迎上来,眼里的关切恰到好处:“阿蕴,你身子还没好全,怎么出来了?”
我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多谢公子关心,奴婢已无大碍。”语气恭敬,却疏离。
沈承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宠溺:“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见外?
上一世我听到这话,心里甜得跟喝了蜜似的。现在听来,只觉得可笑。他这话说得好听,可从来不曾给过我任何名分。在外人面前,我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意使唤的侍婢。
“公子,”我将莲子羹放在桌上,“这是奴婢熬的,公子尝尝。”
沈承安笑着接过,刚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盅莲子羹的味道不对。上一世我熬的银耳莲子羹是他最爱喝的,甜度火候都恰到好处。可这一碗,我故意多放了糖,腻得发慌。
“怎么了公子?”我故作不解。
“没什么。”他放下碗,重新看向我,目光温柔,“阿蕴,过几日便是花朝节,我带你去城外赏花可好?”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句话哄得心花怒放,以为他真的把我当回事。结果花朝节那日,他带着我偶遇了户部尚书的千金,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多谢公子好意,”我垂眸,“只是奴婢身份低微,不宜与公子同行。况且夫人那边,怕是不太方便。”
沈承安的母亲一直看我不顺眼,觉得我狐媚惑主。上一世我处处讨好她,她却变本加厉地磋磨我。
“阿蕴,你今日说话怎么怪怪的?”沈承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退后一步,抬眼直视他:“公子,奴婢有一事相求。”
“你说。”
“奴婢想出府,为母亲侍疾。”
沈承安愣住了。
我的母亲是沈府的老人,几年前便放了籍,在外面开了间小绣坊。上一世她病重时,我被困在沈府不得出去,最后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沈承安面露难色,“你走了,我这边怎么办?”
怎么办?
我差点笑出声。他身边那么多丫鬟幕僚,少我一个又如何?不过是少了一个替他做牛做马、还不求回报的蠢货罢了。
“公子身边能人多的是,”我淡淡道,“奴婢不过是个粗使丫头,不碍事的。”
沈承安的脸色变了。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有人在背后挑唆。
“阿蕴,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我答应你,等过阵子,我一定……”
“公子,”我打断他,“奴婢什么都没听说,只是母亲病重,为人子女,理应在床前尽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沈承安沉默半晌,终于点头:“好,我准你出去。但你得答应我,等你母亲病好了,你还得回来。”
回来?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出沈府那日,天气晴好。
青萝跟在我身后,背着包袱,一脸不安:“小姐,咱们真就这么走了?沈公子他……”
“他什么?”我头也不回。
“他会不会生气啊?”
“气就气吧。”我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母亲的小绣坊在东市的巷子里,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看见我回来,母亲先是愣住,随即红了眼眶:“蕴儿,你怎么……”
“娘,我回来了。”我抱住她,声音有些哽咽,“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母亲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心疼:“是不是在府里受委屈了?你瘦了。”
“没有,”我摇头,“就是想通了。娘,我想跟你学绣花。”
母亲愣了:“你不是说不想学这个,嫌累吗?”
那是上一世的我。这一世,我要凭自己的本事活。
安顿下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沈府的对家——赵家。
赵家与沈家是世仇,两家在朝堂上斗了十几年。上一世,沈承安之所以能扳倒赵家,靠的就是我的计策。我利用赵家二公子好赌的把柄,设局让赵家损失惨重。
这一次,我要把这张牌翻过来。
赵家大公子赵慎之是个精明人,见我一个婢女求见,本不欲理会。但我只说了一句话,他便让人把我请进了正厅。
“赵公子想不想知道,沈承安下一步会做什么?”
赵慎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审视地看着我:“你是沈府的人,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沈承安欠我一条命。”我平静地说,“而我,要他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我把沈承安接下来三个月要做的布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哪个人要收买,哪条线要切断,哪个官员要弹劾——这些都是上一世我亲手替他谋划的,烂熟于心。
赵慎之的脸色从漫不经心,到凝重,再到震惊。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是。”我没有否认,“沈承安能有今日,至少一半是我的功劳。”
赵慎之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有点意思。你要什么?”
“脱籍文书,银钱五百两。”我伸出五根手指,“事成之后,我要离开京城,再不回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赵慎之沉吟片刻,点头:“好。但我有条件——你得留在我身边,帮我做事。放心,不是做婢女,是做幕僚。”
幕僚。
这两个字让我心头一颤。上一世我为沈承安出谋划策,他从不承认我是幕僚,只说是“身边的丫头”。可赵慎之,一个外人,却愿意给我这个名分。
“好。”我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棋局。
赵慎之按照我给出的名单,提前截胡了沈承安要拉拢的官员。沈承安这边刚递出橄榄枝,那边赵家的礼单已经送到了对方府上。
沈承安屡屡碰壁,百思不得其解。
他还不知道,那个曾经对他掏心掏肺的侍婢,已经成了他最忌惮的对手。
一个月后,赵慎之设宴,请了几位朝中重臣。我作为幕僚出席,换了一身男装,挽起发髻,倒也像个清秀的少年郎。
席间有人提起沈承安,说他近来诸事不顺,府上还走了个得力的丫鬟,真是祸不单行。
赵慎之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是吗?我倒觉得,那丫鬟走得挺是时候。”
我垂眸,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散席后,赵慎之送我回绣坊。夜风微凉,他脱下外袍披在我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沈承安那边,下一步怎么走?”他问。
我拢了拢袍子,上面有淡淡的松木香:“他最近在拉拢兵部的王侍郎,我建议公子提前把王侍郎的把柄握在手里。他老家那个侄子私吞军饷的事,足够做文章了。”
赵慎之脚步一顿,侧头看我:“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沈府这些年,不是白待的。”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说:“阿蕴,你有没有想过,事成之后留在京城?”
我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眉眼比白日里柔和许多。
“留在京城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他说,“你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三个月后,沈承安彻底败了。
赵慎之在朝堂上弹劾沈家勾结地方官员、私吞赈灾银两,证据确凿。沈承安被革职查办,沈府被抄家。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绣坊里陪母亲喝茶。青萝跑进来,满脸兴奋:“小姐!小姐!沈府倒了!沈承安被抓了!”
母亲手里的茶杯晃了晃,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放下茶盏,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娘,我出去一趟。”
我去看了沈承安最后一面。
牢房里阴暗潮湿,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再不复当初温润公子的模样。看见我时,他愣了很久,然后惨然一笑:“是你。”
“是我。”
“赵慎之那些手段……是你教的?”他声音沙哑。
“是。”
沈承安死死盯着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我对你不够好吗?你不过是个婢女,我待你已是天大的恩惠!”
恩惠。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沈承安,你教我读书识字,是觉得这样用起来更顺手。你说我与旁人不同,是因为我比旁人更好骗。你给我画了无数张饼,可我连一张都没吃到嘴里。”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说我是婢女,可婢女也是人。”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话来。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他沙哑的哭声。
走出牢房,阳光刺得我眯起眼。赵慎之靠在马车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递给我。
“脱籍文书。”他说,“你自由了。”
我接过文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还有,”赵慎之又递过来一个锦盒,“五百两银票,分文不少。”
我打开锦盒,银票整整齐齐地码着,还有一张地契。
“这是……”
“城南一间铺面,不大,但地段好。”赵慎之移开视线,“你不是说想开间绣坊吗?总不能在巷子里挤一辈子。”
我握着锦盒,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肩上,镀上一层金色。
“赵公子,你这是……”
“投资。”他清了清嗓子,“你手艺好,脑子灵,以后赚了钱分我三成红利就行。”
我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的。
那天傍晚,我回到绣坊,母亲已经做好了饭。青萝在旁边摆碗筷,叽叽喳喳地说着东家长西家短。
我坐在桌前,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忽然想起上一世最后那顿饭。那是牢里发霉的馒头,硬得硌牙,我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
“蕴儿,发什么呆?快吃。”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娘,”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有些闷,“以后咱们好好过。”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好过。”
窗外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烟火气十足。
我摸了摸袖中的脱籍文书,嘴角弯了弯。
从今往后,我不是谁的侍婢,我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