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起的那一刻,陆正渊看见了前世最后一幕。
不是战场上的硝烟,不是战友倒下的尸体,而是程汉生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正对着日本军官低头哈腰。那颗子弹从背后射入,贯穿心脏,他倒在血泊中,听见那个被他当成兄弟的人说:“太君,这就是新四军的陆正渊,皖南事变的漏网之鱼。”
意识消散前,他看见程汉生腰间别着自己送的那把勃朗宁。
然后他睁开了眼。
眼前是1937年7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南京陆军大学的操场。陆正渊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有力,没有弹痕,没有冻疮。他愣了三秒,一把拽住身边经过的学员:“今天几号?”
“七月六号啊,老陆你没事吧?”
七月六号。卢沟桥事变的前一天。
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他会以优异成绩毕业,被分配到淞沪战场,在血肉磨坊里九死一生;他会跟着队伍撤退到皖南,加入新四军,在敌后打了五年游击;他会在1942年被程汉生出卖,死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而那个程汉生,此刻正站在二十米外,冲他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正渊,晚上一起吃饭?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陆正渊没有笑。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踩碎了前世的愚蠢。程汉生,前世那个在军校里天天喊“抗日救国”的热血青年,实际上早在1938年就被日本特务机关收买。他出卖过七次行动,害死过一百三十七名同志,而自己直到死的那一刻,还在替他挡子弹。
“好啊。”陆正渊说,伸手拍了拍程汉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龇牙,“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吃饭的地方在军校外的老馆子,程汉生点了酒,三杯下肚就开始套话:“正渊,你说咱们毕业了,真要去前线送死?委员长的战略有问题,淞沪那地方根本守不住。”
前世听到这话,陆正渊会拍桌子骂他动摇军心。但此刻他只是慢慢嚼着花生米,说:“你说得对,所以我想好了,不去淞沪。”
程汉生眼睛一亮:“那你去哪?”
“我去找八路军的办事处。”陆正渊盯着他的眼睛,“听说延安那边是真抗日的。”
程汉生的笑容僵住了零点几秒,随即更热情地凑过来:“正渊,你这个想法太危险了!委员长那边——”
“汉生。”陆正渊打断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穿着日本人的军装,腰上别着我送你的勃朗宁。”
程汉生脸色骤变,筷子掉在桌上。
“玩笑。”陆正渊把酒一口闷了,起身时拍了拍他的肩,“汉生,记住这个玩笑。将来你会想起来。”
走出饭馆时,夜风吹散了一身酒气。陆正渊没有回头,他知道程汉生会连夜去找他的上线报告——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让这条蛇开始动,然后一刀斩在七寸上。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传遍全国。
陆正渊没有去淞沪,没有去延安,而是去了武汉。他带着前世在敌后五年总结出的游击战术手册,以及一张用前世记忆画出的日军华中派遣军1938-1942年兵力部署图,敲开了八路军武汉办事处的大门。
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他的手册三页,摘下眼镜:“你叫什么?”
“陆正渊,南京陆军大学第三期,第一名毕业。”
“为什么来找我们?”
“因为只有你们在真打仗。”陆正渊把兵力部署图推过去,“因为我知道,未来五年,日军会怎么打。”
中年人看了那张图整整十分钟,然后站起来,伸出手:“欢迎你,同志。”
1938年,徐州会战。
陆正渊被派到第五战区,担任游击战术教官。程汉生也来了,以“热血青年投奔八路军”的名义,带着日本特务机关的使命。他在陆正渊面前演得天衣无缝,嘘寒问暖,冲锋在前,甚至在一次遭遇战中替陆正渊挡了一枪——打在胳膊上,皮肉伤。
“正渊,我还是你兄弟。”程汉生躺在野战医院里,脸色苍白地说。
陆正渊给他削苹果,一刀一刀,皮不断:“汉生,你知道吗,前世你也替我挡过枪。不过那一枪打在心脏上,是你从背后打的。”
程汉生瞳孔骤缩,嘴唇哆嗦:“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苹果挺甜。”陆正渊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笑容温和。
他没有急着揭穿程汉生。前世的教训告诉他,一条小蛇打死了,还会来更大的蛇。他要的是整个特务网络,要的是程汉生背后的那个日本情报官——土肥原贤二的得意门生,山本一郎。
1940年,百团大战前夕。
陆正渊已经是八路军总部参谋处的作战科长了。他提出的“破袭战+麻雀战”组合战术,在华北平原打得日军焦头烂额。而他暗中布的局,也到了收网的时候。
程汉生在这三年里,通过陆正渊“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向日本特务机关传递了十七条情报。每一条看起来都价值连城,每一条都是陆正渊精心设计的诱饵——让日军在错误的时间增援错误的地点,让八路军在真实行动前有充足的时间调整部署。
第十七条情报,是关于百团大战的“真实”作战计划。
陆正渊在作战会议上,当着所有参谋的面,把这份计划撕得粉碎:“这是假方案,迷惑敌人的。真方案在我脑子里,作战开始前三天,我会亲自下达到各旅。”
当晚,程汉生把假方案的内容发了出去。
三天后,山本一郎带着三十七名特务,按照假方案中八路军“薄弱环节”的定位,潜入晋察冀根据地的预设包围圈。
陆正渊亲自带队围剿。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三十七名特务全部击毙,活捉山本一郎。山本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用日语咒骂,陆正渊蹲下来,用流利的日语说:“山本先生,你收到的情报,是我让汉生发给你的。”
山本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被同时抓获的程汉生。
程汉生的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发抖,嘴唇开合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正渊,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前世的事……”
陆正渊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那把勃朗宁——正是前世程汉生从尸体上拿走的那把——枪口抵在程汉生额头上。
“汉生,我说过,那个玩笑你会想起来的。”
枪声很轻,像是为前世的一百三十七条命,轻轻叹了口气。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陆正渊站在延安的窑洞前,看着漫天的红绸和欢呼的人群,忽然想起1937年7月6日的那个晚上,那个他从死亡中醒来的时刻。
八年的血与火,八年的铁与骨,他终于把前世的遗憾,一个个碾碎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身后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想什么呢?”声音温和,是当年武汉办事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如今已是他的上级。
陆正渊接过茶杯,笑了笑:“想一个梦。很长的梦。”
“梦醒了?”
“醒了。”他看着远处升起的五星红旗,声音很轻,很稳,“这一次,我们赢了。”
身后,华北平原上麦浪翻滚,风吹过八年的硝烟,终于吹来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