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五年,暮春。

马尔泰·若曦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雕花拔步床的帐顶,藕荷色软烟罗,绣着缠枝莲。

双重生若曦手撕圣旨:八爷,这皇位你别想了

她愣了整整三息。

上一秒,她分明躺在十四爷府邸的厢房里,咳出最后一口血,看着漫天飞雪落在窗棂上。雍正皇帝——那个曾经会为她挡箭的四爷,冷冰冰地站在门外,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双重生若曦手撕圣旨:八爷,这皇位你别想了

而此刻,空气里有栀子花的甜香,窗外传来丫鬟们压低的嬉笑声。

“二小姐,该起了,八爷府上今儿个遣人送了新茶来,说是特地给您留的。”

若曦猛地坐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咳血染上的暗红,指甲圆润饱满,带着少女特有的粉泽。

八爷府。新茶。

她怔怔地望向铜镜,镜中是一张十六岁的脸,眉眼尚未褪去青涩,却已隐约有了后来倾倒众生的轮廓。

康熙四十五年。

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命运真正开始失控的那个节点。

“八爷送来的茶,在哪儿?”若曦的声音有些哑。

丫鬟巧慧端着茶盘进来,笑盈盈道:“在这儿呢,八爷特意嘱咐了,说是上用级别的龙井,让小姐尝尝鲜。”

若曦盯着那盏茶,目光幽深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一盏茶的温情里,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紫禁城。她以为自己是清醒的,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结果呢?她谁都救不了,谁都留不住,连自己都赔了进去。

八爷,四爷,十三爷,十四爷……

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从眼前掠过,最后定格在雍正那双冰冷的眼睛里。

“这一次,”若曦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然后手腕一翻,澄澈的茶汤连茶带水泼在了地上,“我不玩了。”

巧慧吓了一跳:“小姐?”

“告诉八爷府上的人,”若曦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就说我马尔泰·若曦,多谢八爷美意,但这茶,我消受不起。”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自己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梳着垂落的长发。

镜中的少女眉眼渐渐锐利起来。

上一世她输在哪儿?输在心软,输在以为情义能大过天,输在她既想保全所有人,又想守住自己的心。

这一次不会了。

她记得每个人的结局,记得每一道圣旨的内容,记得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会发生什么事。这是她手里最大的筹码,也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资本。

“巧慧,我阿玛今日可在府上?”

“在的,老爷今日休沐。”

若曦放下梳子:“我要见阿玛。现在。”

正厅里,马尔泰将军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女儿,一脸意外。

若曦没有寒暄,直接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你这是做什么?”将军皱眉。

“阿玛,”若曦抬起头,目光清亮得惊人,“女儿有一事相求。”

“你说。”

“请阿玛上书皇上,就说马尔泰氏若曦,愿入宫为女官,侍奉太后。”

将军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住:“你说什么?!”

上一世,她是在八爷的引荐下,以八爷侧福晋妹妹的身份入宫的。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去玩的,以为不过是换个大点的园子住住。

结果一脚踏进去,就是万劫不复。

这一次,她要自己走进去。

以马尔泰将军之女的身份,名正言顺,不依附任何人。

“女儿想清楚了,”若曦的声音沉稳得不像话,“与其在府里等着被人当棋子摆布,不如自己去棋盘上,抢个执棋人的位置。”

将军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前几日八爷府上隐晦提起的亲事意向,脸色微变。

“你是为了避开八爷?”

若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说:“女儿有必须进宫的理由。阿玛若信我,就帮我这一次。”

将军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头。

半个月后,圣旨到了马尔泰府上。

若曦跪接圣旨的时候,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上一世,这道圣旨是赐婚的旨意,将她指给了八爷做侧福晋的预备。

而这一次,她亲手改写了自己的开局。

入宫那天,天气晴好。

若曦穿着女官服制,从神武门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没有一刻迟疑。她记得这条路,记得每一块砖石的位置,记得转过那道影壁后会遇见什么人。

“若曦姑娘,太后娘娘说了,让您先去储秀宫安顿,明日再去请安。”引路的太监躬着身子,态度恭敬。

“有劳公公。”

若曦刚转过宫墙,迎面便撞上一行人。

玄色常服,绣暗龙纹,腰束白玉带钩。

四爷。

不,此刻他还只是四贝勒胤禛。

若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她垂眸侧身,按规矩让到一旁,屈膝行礼:“给四贝勒请安。”

胤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穿女官服制的年轻姑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女子的行礼姿态过于标准了——不是那种刚入宫的生涩恭敬,而是一种经历过千锤百炼后的、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像已经在宫里活了很多年。

“你是哪个府上的?”胤禛的声音低沉,带着他一贯的清冷。

“马尔泰将军之女,新入宫侍奉太后的女官。”若曦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胤禛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

若曦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上一世,她初见胤禛时是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紧张的,甚至有些怕他,觉得这个人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现在她知道了,那块石头里面,裹着一团能把人烧成灰的火。

“四爷,”她在心里默念,“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你哭了。”

宫里的日子,比若曦想象的更容易,也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容易的是,她带着十五年的记忆回来,对宫中每一个人物的性格、喜好、软肋都了如指掌。太后喜欢什么茶,康熙批折子时讨厌被打扰,哪个太监贪财,哪个宫女嘴碎——这些她花了几年才摸清的事,现在全都刻在脑子里。

危险的是,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一个十六岁、从未进过宫的将军之女,不该知道那么多。

所以若曦演戏。她演一个聪慧但不过分精明、懂规矩但不刻意讨好的姑娘。她会在太后面前“偶然”说出让老人家开心的话,会在康熙经过时“恰好”表现出对诗书的见解,一切都恰到好处,不显山露水。

但有些人,不是靠演戏就能糊弄过去的。

比如,李德全。

这位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在若曦入宫第七日,忽然对她说了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

“若曦姑娘,咱家在这宫里活了四十年,见过的人比走过的砖还多。”李德全笑眯眯地看着她,“姑娘这双眼睛,不像十六岁。”

若曦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李公公说笑了,我今年确实十六,阿玛可以作证的。”

李德全看了她片刻,笑了:“是,姑娘说得对。是咱家老糊涂了。”

他转身走了,但若曦知道,这个人已经开始注意她了。

没关系。

她本来就是来这棋盘上落子的,被人注意到,是迟早的事。

转机发生在康熙四十六年,木兰秋狝。

若曦随太后伴驾,一路北上行围。她记得这一年会发生什么——八爷党会在围场布下一局棋,试图让十四爷在康熙面前露脸,同时暗中打压四爷。

上一世,她被八爷的柔情迷了眼,稀里糊涂地掺和进去,结果两头不讨好。

这一次,她要做的是——把整盘棋掀了。

围场第三日,康熙兴致颇高,让随行皇子们比试骑射。若曦站在太后身后,远远看着那片开阔地上的赛马。

八爷一马当先,身姿俊逸,围场内外一片叫好声。他策马经过看台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若曦的方向。

上一世,这一眼让她心跳加速了整整三天。

这一世,若曦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若曦,”太后忽然开口,“你觉得今儿的比试,谁会赢?”

若曦心中一凛。太后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试探她的立场——站在谁的队里,或者,有没有站队。

她微微一笑:“回太后,奴婢觉得,皇上想让人赢的人,自然就会赢。”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这个回答,既没有得罪任何人,又把决定权归于康熙,挑不出毛病。

但若曦知道,光靠嘴皮子是不够的。她要在这场秋狝中,真正做一件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事。

围场第五日,康熙带着皇子们深入密林狩猎,傍晚时分,御前忽然传来消息——皇上遇刺。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

若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了。

上一世,这场刺杀是八爷党自导自演的——安排几个“刺客”惊扰康熙,然后让十四爷“恰好”出现救驾,以此博取圣心。

计划本身没有问题,但上一世执行的时候出了岔子,真正的刺客混了进来,差点要了康熙的命。

而这一次,若曦知道那些真刺客藏在哪儿。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太后说:“太后娘娘,奴婢斗胆,请太后允奴婢去御前。”

太后皱眉:“你去做什么?那边有侍卫护着。”

“奴婢曾在阿玛书房看过一本兵书,里面记载了一种西北刺客常用的藏匿手法,”若曦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围场地形复杂,若刺客熟悉山林,侍卫们很难找到。奴婢或许能帮上忙。”

太后犹豫了一瞬,最终点了头。

若曦提着裙摆,在暮色中跑向御帐所在的方向。她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如果成功,她将直接进入康熙的视野,从一个普通的太宫女官,变成真正有分量的人。

如果失败,她可能死在这里。

但她不怕。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御帐前已经乱成一锅粥。侍卫们来回奔走,皇子们或真或假地表现着焦急。若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四爷——他面色沉静,但手指微微攥紧,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若曦没有停留,直接找到李德全:“李公公,请转禀皇上,奴婢知道刺客可能藏匿的位置。”

李德全眯起眼睛看她:“姑娘怎么知道?”

“围场西侧有一片断崖,崖下有溶洞,易守难攻,是藏人的绝佳位置。奴婢来时注意到那个方向有鸟群盘旋不落,说明有人惊扰了它们。”若曦说得又快又笃定,“如果刺客还在围场范围内,一定在那里。”

李德全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御帐。

片刻后,御帐门帘掀开,康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怒自威:“让那个女官进来。”

若曦跪在康熙面前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发抖。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会被康熙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个千古一帝,最擅长的就是看透人心。

“你说刺客在西侧断崖?”康熙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如炬,“凭什么断定?”

“回皇上,奴婢没有十分把握,”若曦抬起头,直视康熙的眼睛,“但围场周围已被侍卫搜查过三遍,只有西侧断崖因为地势险要、搜查不便而遗漏。刺客若想藏身,必选此地。”

“若你错了呢?”

“奴婢愿领欺君之罪。”

康熙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马尔泰家的女儿,倒是有胆色。”

他转头看向李德全:“传令下去,让图里琛带一队人,去西侧断崖搜查。”

结果不出若曦所料。图里琛在断崖下的溶洞里,活捉了六名刺客,其中两人身上带着淬毒的弩箭,目标直指康熙。

消息传回御帐时,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一个十六岁的太宫女官,凭借鸟群的异常判断出刺客的藏身之处——这事传出去,没有人会相信。

但它就是发生了。

康熙当晚单独召见了若曦,问了三个问题。

“你读过兵书?”

“读过几本,是阿玛书房里的。”

“你一个姑娘家,读兵书做什么?”

若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奴婢觉得,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刀剑,是人心。兵书教人排兵布阵,也教人看清人心。”

康熙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若曦心头一震的话:“朕的皇子们,若有一个像你这样通透,朕也省心了。”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若曦回去之后,一个人在帐中坐了一整夜。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旁观者。康熙把她放进了棋局,而且是一颗很重要的棋子。

秋狝结束后,若曦回到宫中,地位已经完全不同了。

太后对她愈发亲近,康熙也时常让她在御前伺候,甚至偶尔会问她一些对朝堂之事的看法——当然,问得很隐晦,她答得也很谨慎。

而皇子们看她的目光,也开始变了。

八爷不再只是远远地看她,而是会主动找她说话,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若曦,你这次在围场立了大功,我替你高兴。”

若曦垂眸行礼:“八爷客气了,奴婢不过是尽了本分。”

“若曦,”八爷忽然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若曦抬起头,看着这张曾经让她心动的脸。八爷确实好看,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盛了一汪春水。

但她也记得,上一世这个人为了皇位,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

“八爷说笑了,”若曦的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奴婢是太后的女官,每日要伺候太后,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别的事。”

八爷的笑容僵了一瞬。

若曦屈膝告退,转身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八爷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回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若曦在宫中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她帮助太后处理宫务,条理分明;在御前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对待下人宽严并济,恩威并施。

但她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知道得太多了。

她知道八爷会在康熙四十七年因为毙鹰事件被康熙狠狠打压,知道太子会在两年后被废,知道四爷会在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登基。

这些预知是她的武器,但也是她的催命符。因为她不能说出来,不能提前阻止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的车轮碾过来,然后在恰当的时机,让自己站在安全的位置。

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

这场风波席卷了整个朝堂,八爷党、四爷党、太子余党,所有人都在漩涡中挣扎。若曦冷眼旁观,在恰当的时候向太后进言,让太后出面劝康熙保重龙体,既讨好了康熙,又避开了站队的嫌疑。

但八爷不会放过她。

在一个黄昏,八爷在御花园截住了她。

“若曦,”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明明可以帮我,为什么不肯?”

若曦站在暮色里,晚风拂过她的衣角。她看着八爷,忽然觉得很疲惫。

“八爷,您想让我怎么帮您?”她问,“在皇上面前替您说好话?还是帮您拉拢大臣?”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八爷走近一步,“若曦,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娶你。正福晋的位置,我给你。”

若曦笑了。

上一世,这句话她等了很多年,等到心都碎了,等到彻底死心了,最终也没等到。

“八爷,”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悲悯,“您连自己的嫡福晋都护不住,凭什么觉得能护住我?”

八爷的脸色瞬间变了。

若曦说的是郭络罗氏明慧——八爷的嫡福晋,上一世在八爷失势后,被雍正一道圣旨逼得自焚而死。

“你……你怎么知道明慧的事?”八爷的声音发紧。

若曦没有回答。她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身后,八爷站在原地,眼神渐渐变得阴鸷。

时间如流水,转眼到了康熙五十三年。

毙鹰事件。

上一世,八爷因为进献了一只死鹰,被康熙当众羞辱,彻底失去了继承大统的可能。而这件事的幕后推手,若曦一直怀疑是四爷的人。

这一次,她决定做一件事。

在八爷进献海东青之前三天,若曦通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往八爷府上传了一句话:“海东青有异,慎献。”

八爷收到这句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若曦那双不像十六岁的眼睛,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想起她精准地预言了太子被废、索额图倒台、甚至朝堂上每一次风波的走向。

最终,他信了。

他让人仔细检查那只海东青,发现笼子的暗格里被人塞了慢性毒药,海东青会在进献当天暴毙,变成一只死鹰。

八爷连夜换了海东青,并且在进献时多留了一个心眼——他在御前当众打开笼子,让所有人看到那只海东青精神抖擞、神骏非凡。

康熙龙颜大悦,当场赏了八爷一柄玉如意。

毙鹰事件,被若曦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但这件事带来的后果,远比她想象的要严重。

八爷没有死,四爷的计划被打乱,朝堂上的平衡被打破。历史开始偏离她记忆中的轨道,很多事情,她不再能准确预判了。

若曦站在宫墙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恐惧。

她改变了一些事,但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四爷会不会因为这次失败而做出更激烈的事,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会不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你在看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若曦回头,看到四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暮色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的眼睛像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日落,”若曦说,“四爷也是来看日落的吗?”

胤禛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

“马尔泰·若曦,”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很低,“你到底是谁?”

若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奴婢是马尔泰将军的女儿,”她稳住声音,“四爷知道的。”

“将军的女儿,不会在十六岁就知道那么多事。”胤禛转过头,目光如刀,“你帮八爷躲过了这次,为什么?”

若曦与他对视,没有退缩。

“四爷觉得,奴婢是在帮八爷?”

“难道不是?”

若曦轻轻笑了:“奴婢只是在帮该帮的人。”

胤禛的眼神微微变了。他盯着若曦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久到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说了一句让若曦彻夜难眠的话。

“你不是帮八爷,你是在帮你自己。”胤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因为你怕改变太多,怕一切失控,怕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若曦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聪明。

“四爷想多了,”她垂下眼睫,“奴婢告退。”

她转身要走,胤禛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干燥温热。若曦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触碰太熟悉了。上一世,这只手曾在她发高烧时整夜握着她的手,曾在她落水后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捞起来,曾在那道该死的圣旨上,写下让她嫁给十四爷的字。

“若曦,”胤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记得我,对不对?”

若曦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素来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你说什么?”若曦的声音有些发抖。

胤禛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没什么,”他说,“你走吧。”

若曦几乎是逃走的。

她一路跑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他说“你记得我”。

不是“你知道我”,不是“你了解我”,而是“你记得我”。

这两个字的区别太大了。

大到只有一种可能——他也记得。

若曦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四爷也是重生的,那她所有的预知优势就都不存在了。他会知道她知道的每一件事,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是重生的,那他上一世最后对她做的那些事——冷落她,让她嫁给十四爷,在她病重时不肯见她——这些事,他都记得。

那他到底是怎么看她的?

是愧疚?是利用?还是……

若曦不敢想下去。

康熙六十一年,冬。

这一年到来的那一天,若曦正在太后的暖阁里绣一方帕子。她绣的是一枝寒梅,在雪中独自盛放。

“若曦,”太后靠在软榻上,忽然说,“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回太后,是。”

“该出宫了,”太后叹了口气,“哀家留了你十年,再留下去,就耽误你一辈子了。”

若曦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太后……”

“哀家知道你有心事,”太后看着她的目光慈祥而锐利,“你这孩子,从十六岁进宫起,眼睛里就藏着东西。哀家活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那双眼睛,不像姑娘家,倒像是在这宫里活了几十年的人。”

若曦低头不语。

“皇上前几日跟哀家提过一嘴,”太后慢悠悠地说,“说是想给你指门亲事。哀家问他指给谁,他没说,只笑了笑。”

若曦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知道康熙六十一年会发生什么。

这个冬天,康熙会驾崩。

四爷会登基。

而上一世,在康熙驾崩前最后一道圣旨,就是将她指婚给十四爷。

这一次,历史会重演吗?

她等了十天。

十天后,圣旨到了。

若曦跪在地上,听着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马尔泰氏若曦,温婉贤淑,恭谨端方,今赐婚于十四贝子胤祯,为正福晋……”

若曦闭上眼睛。

还是来了。

她以为自己改变了那么多,以为毙鹰事件被她化解了,以为八爷的势力没有完全崩塌,以为四爷的登基之路会变得更艰难——但这道圣旨,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她双手接过圣旨,指尖泛白。

“若曦姑娘,”宣旨太监低声道,“皇上说了,让您年前完婚。”

若曦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宫墙,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年前完婚。

而康熙会在十一月十三日驾崩。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圣旨的意思办,她会在康熙驾崩前嫁入十四爷府,成为十四福晋。

然后雍正登基,十四爷会被派去守皇陵,她会跟着去,在冷风中再咳一次血,再死一次。

不。

若曦慢慢站起来,将圣旨卷好,握在手中。

这一次,她不会让任何人决定她的命运。

哪怕是康熙的圣旨,也不行。

当晚,若曦去了一趟养心殿。

康熙没有见她,但她留了一封信,让李德全转呈。

信上只有一句话:“皇上,您真的了解您的四皇子吗?”

李德全把信递进去的时候,康熙正在批折子。他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问李德全:“马尔泰家的那个丫头,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二十六了。”

“二十六,”康熙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目光幽深,“在宫里待了十年,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全了。”

李德全不敢接话。

康熙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朕的儿子们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倒是一个丫头看得最明白。”

他拿起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让她来见朕,”康熙说,“明日一早。”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若曦站在养心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康熙驾崩了,这个统治了帝国六十一年的帝王,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四爷,不,现在应该叫雍正皇帝了,那是雍正很多年前送她的,她一直留着。

殿门打开,李德全红着眼眶走出来,看到若曦,愣了一下。

“若曦姑娘,您怎么在这儿?”

“等一道旨意,”若曦说,“一道皇上已经写好了、但还没来得及发出来的旨意。”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您说什么?”

若曦没有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她等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新帝登基的第一批旨意从养心殿发出。其中一道,是给马尔泰·若曦的。

若曦跪接圣旨。

这一次,宣旨的不是太监,而是一个穿着玄色龙袍、面色冷峻如霜的男人。

雍正亲自来了。

他站在若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握着一卷明黄绢帛。他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绢帛遇火即燃,转眼化为灰烬。

若曦看着那团火焰,没有说话。

“先帝留给你的旨意,”雍正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是让你嫁给十四弟。”

“奴婢知道。”

“朕烧了它。”

“奴婢看到了。”

雍正蹲下来,与她平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但若曦在那片冰冷深处,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光。

“若曦,”他说,“上一世,朕欠你一句对不起。”

若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在宫里待了十年没有哭过,她在八爷的柔情攻势中没有哭过,她在知道历史无法改变时没有哭过。但此刻,她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是重生的。他一直都是。

“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若曦哑着嗓子问。

“你入宫第一天,”雍正说,“你给朕行礼的时候,手势不对。宫里只有活过十年以上的人,才会那样行礼。”

若曦怔住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朕想看看,”雍正的声音很轻很轻,“这一世的你,想要什么。”

若曦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活着。想要不被任何人当做棋子。想要守护自己在乎的人。想要在这个吃人的紫禁城里,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我想要的,”若曦慢慢站起来,擦掉眼泪,与雍正对视,“是离开这里。”

雍正的瞳孔微微收缩。

“离开?”

“对,”若曦说,“离开紫禁城,离开这座困了我两辈子的牢笼。你当你的皇帝,我做我的平民。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雍正沉默了很久。

久到养心殿外的哭声渐渐停了,久到暮色再次降临,久到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朕答应你。”

若曦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是,”雍正忽然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活着,”他说,“好好活着。不要在十四弟的府邸里咳血,不要年纪轻轻就死了。朕不会再让你嫁给任何人,也不会再见你。但你要活着,活得比朕久。”

若曦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上一世,他在门外站了那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见她最后一面。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看到她的尸体,会崩溃。

“好,”若曦说,“我答应你。”

三天后,一道旨意从紫禁城发出:马尔泰氏若曦,因功出宫,赐金银锦缎,归乡养老。

没有人知道她立了什么功,也没有人敢问。

若曦出宫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穿着素色的斗篷,从神武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宫墙外,一辆青帷小油车已经等了很久。

赶车的是个老头,看到若曦出来,笑呵呵地掀开车帘:“姑娘,去哪儿?”

若曦上了车,掀开车帘的最后一道缝隙,透过漫天的飞雪,看向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城墙上,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风雪里,像一尊石像。

若曦看了他三息,然后放下车帘。

“走吧,”她说,“出京。”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油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北京城的街道,穿过那些她熟悉又陌生的人间烟火,一路向南。

若曦靠在车壁上,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

玉佩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没有扔掉它。

但也不会再回头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来时的路。紫禁城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车里的少女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世,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白月光或者朱砂痣。

只是马尔泰·若曦。

自由自在的,活着的,马尔泰·若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