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县令本是读书人

雨还没停。

综武侠天下父母官:青天化身武道镇鬼神

从昨夜子时开始的这场雨,一直到第二天晌午都没打算收手,细密的雨丝沿着屋檐倾泻而下,模糊了整个县城的轮廓。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打着油纸伞,急匆匆地穿过泞泥的长街,一头钻进青墙小巷中的县衙大门。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捕头面前,语无伦次地说道:

综武侠天下父母官:青天化身武道镇鬼神

“捕头……捕头大人……不好了,邻村屠家满门……昨夜被人……”

捕头是个满脸横肉、鹰钩鼻子、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名叫郑有余。他正在擦自己用来喝茶上瘾的大瓷缸子,闻言后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眼珠子缓缓一转:

“出什么事了?好好说!”

“屠屠家满门十四口人,全死了!”少年明显是被吓得不轻,声音都在发抖:“邻里乡亲说是凶灵索命,不知多少人都亲眼目睹了……我当时没敢进去,亲眼看到那断头的落在地上像血珠子一样的人头滚落下来……”

看着少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的模样,郑有余的嘴角竟在微微抽搐——

他知道屠家那庄子的情况。

屠家本来是村里的大户人家,七八年前从外地搬来,平日里深居简出。他家正圆在旧屋子里面供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铜像,那铜像传说有一百年了,据说雕刻着一个披鳞挂甲、三头六臂的赤发恶鬼在上边,村里人常年在背后说他们家不干净。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的问题是谁来管这件事。

如果是正正经经的凶杀案,他郑捕头带人去捉拿凶手也就是了,但眼下这口锅……他知道这绝不是自己能接住的。于是他打发走了少年,站起来,走到里间去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径直走向了县衙后院。

县衙后院很安静。

和前面办公大堂那种紧张忙碌的气氛截然不同,小院里花木繁盛,一株杏花树正开的洁白无瑕。

县太爷宋明远刚从午睡中醒来,听到郑捕头的脚步,打开了房门。

“大人,邻村出了命案。屠家满门十四口,全死于非命,邻里说凶手是凶灵,那场面简直不像是人能办得到的。”郑有余恭敬地低下头去,态度与面对那个少年的满脸横肉,简直是判若两人。

去年深秋刚到这个县城,一把火烧了当地土皇帝张显宗的万贯家财,把张家七十一口罪行公布于众,当着满城百姓的注视下掀翻了张显宗的执法榜的县太爷,没有人不惧,没有人不怕。

他是天下老百姓的父母官,他是所有贪官污吏的阎罗王:

这位只有二十八岁的年轻县令——宋明远。

宋明远穿的是灰色长袍,身姿挺拔,袖口挽得整整齐齐,目光沉静如水。他听完郑捕头的话并没有急着表态,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挂在内壁上面的一柄毫无装饰的长剑说道:

“带我去看看。”

这一趟出去,可未必回得来。无数前辈们就是这么消失的。

二、 铜像是活的

屠家的庄子建在村口,青砖绿瓦,规模不小,要是搁在普通小镇称的上气派二字。但现在在这蒙蒙细雨的天色笼罩下,那高门大院像极了坟地里的墓穴一般阴气森森。

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围观。

见到县太爷亲自到了,人群立刻让开一条路来。有几个胆子大的乡民推推搡搡地站到前头,他们的眼神中隐含着一丝得意,那意思似乎是:青天大老爷来了,青天大老爷一定能降妖除魔!咱们好好看看青天大老爷的本事吧!

宋明远走进大门。

和外面雨中透露出的一线亮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屠家堂屋里面暗沉沉的,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皱皱眉,接着往里面燃起了火折子。

借着那段微弱的光芒,他看见靠东面的那一排七个身子上沾满了浓稠发黑的血浆,横七竖八地躺着摆弄过来,像是被什么力量碾过一样软塌塌地不成人样;而屋顶正中央横梁上吊着的一个——没有头颅。不,是头颅不知被什么猛兽叼走了,血沫顺着切口一滴一滴落下来。

是硬物……不,根本找不到人的正常的刀口。

确切地说,那些创口全然不是人类的兵器所造成的,倒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沉重的铁家伙硬生生碾碎的样子。

“乖乖,这是撞了山里的熊瞎子了?”郑捕头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偷瞄,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熊。”宋明远没有丝毫惊慌,脸上反而闪过一丝明悟似的表情。他走到了后堂的天井角落,终于在一个蛛网密布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长方形的铜铸神像。

那神像高约三四尺,造像狰狞可怕,周身布满青绿色的铜锈,披着一条破旧不堪的红布似的装饰,铜身三面各雕一张鬼脸。每一张脸上都睁着六只大眼,眼白是用真的人骨镶嵌而成,在这个年代显得极为可怖。

宋明远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他感觉得到空气中有什么不对的东西,那不是什么错觉,那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心悸从周围泥墙面渗出来,一层一层地扑向他。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

那只是一种……针对纯粹的肉身与精神两方面的警告。铜像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脓血,暗示着这个不祥物品上一次“活过来”,就在昨天夜里。

他抽出长剑,锋刃映着月光贴在那些铜铁架之间时发出“嗡嗡”的剑鸣,这是镇派至宝。

这柄剑不是朝廷发的,不是家传的。

那是三年前他从师门下山时,师父——当代江湖正道领袖之一、青城山紫阳观观主——亲手交给他的,剑名:“听涛”。

剑身长三尺七寸,剑身轻薄柔韧,隐隐泛青,剑格上镶嵌着银,剑首处坠了一枚碧色含露的玉穗子,是青城山紫阳观二十八名前辈真人用真气凝聚九九八十一天,历经无数昼夜风霜与火光淬炼锻造出来的宝贝。

只是没想到,在他下山整顿这个穷凶极恶的江湖时,这柄剑第一次破锋杀人,不是杀坏人,杀的竟然是乡民嘴里的恶灵。他已经隐约猜出这铜像是什么了,所以脸色也越来越沉重。

“郑捕头,”他淡淡说道:“把屠家的后事安排一下,尸身尽快收敛。你去通知村里的人,这些天夜里不要出门,窗门紧闭,将所有铁质器具搬去密封,尤其不要让幼儿单独走动。”

“大人,您这是……”

“这屠家人信的不是佛,不是道,也不是民间那些正经神明。”宋明远一字一字说完,“他们家供奉的这个铜像来历有古怪。这是炼邪术士自己修的‘活神’,要用人命来祭的活神。屠家的名声……应该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郑捕头惊得目瞪口呆。

“那您今晚……”

“我今夜就留在这里。”宋明远眼底什么表情也没有,收回长剑,“对付它。”

他没有说“他”,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血祭,经过充分供养后,这尊铜像将不再是一堆没有生命的青铜和宝石,而是会滋生出魂魄,产生模模糊糊的“自我”。

就好比一本腐化而充满邪念的书一样,一字一句都浸淫在先主持人灵魂中那种毁天灭地、充满自毁倾向的诅咒里,慢慢演变成独立的意识,像新生的婴儿那种混沌残暴的感觉渐渐苏醒。这种“活神”会嗜血,嗜命,嗜杀戮,嗜煞气弥漫!

直到完全成型,脱胎换骨,从铜皮中自行幻化血肉人身,届时便等于屠家豢养了一个真正的武林大魔头来守宅院。

宋明远当初在紫阳观藏经楼看到过这种禁术的记载,当时就想着这种邪术怎么还会存在,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三、 舌尖上的江湖

入夜了。

宋明远在天井中央铺了一条旧毯子,盘腿坐定。

他将听涛剑横在膝前,闭上双眼,缓缓运起了紫阳观的独门心法“清凉禅”。内息从丹田涌出,循着经脉一遍遍冲刷身体,待到真气温温流转三百六十周天,薄薄一层白蒙蒙的真气渐渐在周身出现,将那些掺杂着邪念气息的瘴气隔离在体外。

他知道自己不能入睡,一旦入睡,四日夜高度紧张紧绷的肌肉和敏感的直觉神经会出现短暂的迟钝,这恰恰是这个该死的邪灵妖物最愿意抓住的。

脚步声轻轻地靠近了。

不,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所以宋明远才能精确无误地发现——对方连呼吸带心跳全数隐去了。

“宋大人,江湖盛传你是武林世家出身,两年不到的时间将这块三不管的烂地重新建设成了不亚于任何州府的强县,杀了多少欺压良善的凶徒让自家刀上沾了多少鲜血,是江湖上人人敬畏的邪气清官。”

说话的是一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女人,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魅意,就像春天盛开到极致的那种凋零前短暂惊艳的美:

居然敢在宋明远运功打坐时悄无声息地潜入这凶宅,这份胆识也着实令人佩服。

宋明远睁开眼,眼睛黑白分明,看向声源处:

月光下,一个穿着大红色劲装、面容冷艳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东廊庑下,背后跟着四个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的黑衣男人,个个精神饱满,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家真气修炼到深不可测地步的高人。

他们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倒像是屠家人死得清清爽爽,和他们无关似的。

但宋明远眼睛微微一眯,注意到其中一个黑衣人袖口的绣花上,沾着一滴还没干透的猩红血迹——

这一点血迹,暴露了他们才是真正的屠家灭门案凶手。

“我知道你是谁。”宋明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幽冥阁的玉面修罗,林清雪。”

“宋大人好眼力。”红衣女子微微一笑,“既然知道我是幽冥阁的人,你就不想知道我们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杀屠家满门然后又嫁祸给你口中这尊什么豢养活神的铜像呢?”

“不需要。”

宋明远站起来,听涛剑出鞘,剑身映着月光,冷冽似深秋天里的山泉水,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一变,从那个白日仁厚爱民的官大老爷,变成了一把锋芒尽出、锐利逼人的绝世利剑。

剑指为首林清雪的方向,他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不管你们幽冥阁有什么理由,在崇明县杀人,就是犯了我国的律法。本官作为一地父母官,就有义务将所有作奸犯科的大小人等绳之以法。林清雪,你们最好是束手就擒。”

林清雪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宋大人,你一个人,我的四个内门高手个个不在你江湖一流高手的水平之下。再加上我,你拿什么来拦我?你真以为自己占着个官位就什么都占着了?在这个武力定生死的江湖,官印在我面前还不如半个铜板值钱。”

话音未落,四个黑衣人已经动手。

随着林清雪一声令下,四人齐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合拢包围圈——

他们用的是幽冥阁独门的合击阵法。

四个人拆开来看,没有一个是不可一世的人物,甚至动作也都是普普通通的江湖套路,但当他们按八卦方位踩着玄妙步伐渐渐迫近时,所有看似平庸的招式忽然之间连贯成了一条荆棘密布的死亡线。

快,准,狠,配合默契,杀气逼人。

“镇武司令江湖天下召令出了朝廷,这群人就彻底肆无忌惮了。”

宋明远知道这场血战已经在所难免,他冷着脸捏紧了听涛剑的剑柄,猛然后退了两步拉开空间闪避开两个黑衣人的爪击,跟着右腕翻转剑尖升起三尺光芒——

“青城听涛剑——风拂落霞!”

一剑破万法!

剑光从宋明远手中呼啸而出,在漆黑夜幕中勾勒出一幅恢弘画卷。三尺剑芒瞬间暴涨为丈许长的银白匹练,横斩两名冲至身前的黑衣人。那一剑的气质既有青城山四十座峰峦叠嶂的苍茫,又有松涛从万丈山巅倾泻奔流的大气磅礴,刚柔相济,以雷霆之势破开黑衣人的合围阵势,硬生生将他们震飞到了三丈之外。

“砰!砰!”

两声闷响配合着骨骼碎裂的喀嚓声从摔倒在地的黑衣人胸口传出。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惊骇万分,来不及抽身后退,宋明远的第二轮攻势已经铺面而来——

“寒鸦渡水!”

剑招转变极快,剑尖在触及目标身躯的一瞬间猛地收了九成力道,从杀人的狠绝剑换成制敌的柔和掌控。剑尖像蜻蜓点水般在两个黑衣人的腕脉上一触即收,封住了他们真气的来源通道。

“砰砰!”又是两声闷响,剩下两个黑衣人应声倒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呼吸之间,不多不少。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没有叫喊,没有多余的动作。银白月光下,宋明远收剑站立,剑尖上还在滴着血,而四个内门高手都已经无力再继续参战。

林清雪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本意是拉拢的……至少在试探的范围内。前面说的那句诱降也是真心实意的:这样一个能文能武、刚柔并济的强悍人物,幽冥阁太需要这种人。但此刻她看宋明远的眼神里已经不是试探,而是深不可见的恐惧与恼怒。这个看上去温润无害的县令,居然同时身怀一流武功!他居然不动声色的隐藏了三年!

事情闹大了,今天不杀他不行了,杀的了他吗?

林清雪不敢保证,但她仍然面色不改,笑靥如花,一步步迎着宋明远走去,每踏出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个台阶。

地面微微颤抖。

本来老老实实地靠在天井角落里的那个青铜邪神铜像,竟然突然睁开了眼睛——

“咯咯咯咯咯……”

那不是笑声,那是铜像周身关节转动摩擦发出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声音。它竟然在真气的牵引下……活过来了。

铜像开始变形,融化了外壳,那丑陋的血肉之躯混着深红色的黏液从青铜的缝隙中一点一点渗透出来,膨胀而变得庞大,最终化为一个四肢比例严重失调的、犹如癞蛤蟆一般的庞大怪物重重轰在了场中央。它的手和脚都扎在泥地里,发出渗人的咯咯声响。

直到现在,宋明远才算看清了那个铜像的真正的形态。他暗自吃了一惊,但仍是平静的笑了笑。

“这才是你的本意吧。”

“你说对了一半。”林清雪笑嘻嘻道,“真正的我的意思不是用它杀了你,而是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宋大人,加入我们幽冥阁吧,我可以许你副阁主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说完了没有?”

林青雪沉默良久。她点了点头。

那一刹那——

那个浑身黑血泥泞的怪物仰天长啸,冲向宋明远。

四面八方都是搅碎一切的利爪尖牙,恶鬼遍体鳞甲内覆盖的骨架坚硬强韧,在这股凶残的破坏力面前,再怎么巧妙的剑招、再怎么飘逸轻灵也不堪一击——这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听涛剑连挥六道剑光打在怪物身上,只溅起了些许的火花。

危机不断加剧,剑招与铜甲硬碰硬的极限已经到来。

四、 父母官真正的力量

宋明远发现自己错了。单凭他个人的武功成就对付这样一个由邪恶术士种种歹毒炼制成的半血肉妖物,根本没有胜算。

武器没有用,剑再锋利,出招再快,劈在这怪物的身上如同蚊子叮铁桶。他比平时更快的运气真气,将清凉禅真力贯穿整个听涛剑,又狠狠划了那妖物数剑,伤害微乎其微。“咚——!”

那怪物的一掌重重的砸过来,宋明远横剑格挡,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庞大力量硬生生砸出了两丈多远。整个人连连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满口腥甜的味道涌上来,虎口完全震裂,鲜血一滴一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的五脏六腑像是翻江倒海一般震撼着身子每一条骨骼。

“宋大人,降了我们吧,投降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林清雪在外面观战,笑得越发开怀,“以你的智慧你的实力,你必成大器。降了,我会像对待亲哥哥一样待你。”

宋明远的嘴角还挂着血迹,脸上却露出一个淡然自若的笑容,那笑容如春风和煦,如春日里的融冰。

他做了一年零七个月的崇明县的父母官。

在这些日子里,他走过大街小巷,蹲过猪圈灶台,盘问过三百多件鸡毛蒜皮的陈年旧案,驱逐了山中的贼寇。

帮那老眼昏花的崔婆婆修过屋顶的瓦片,替丢了劳力银子的佃户高老三追回了半辈子的积蓄。他曾倾自己的私产帮灾民度过那一年漫长的冬天,也曾放下身段在泥水里抱着脏兮兮的流浪乞儿走回了县衙,悉心照顾到伤口好了找到亲人。

在那些老百姓的眼里,他不是什么江湖上威风凛凛的大侠,不是什么朝廷里奉公守法的清官。

他就是……家人。

是清晨会开着大门等着给他们主持公道的好官,是日日夜夜点着灯为大伙儿审判案子不好好吃饭的年轻人,是听到百姓有冤苦大半夜从城外赶回来的孩子。

他们说他就是老百姓身上的那一件亲亲的棉袄,是冬日里做饭的柴火。

这一刻,那些无数张鲜活面孔在宋明远脑海里一一掠过,就像走马灯那样缓缓回旋。他心里那些沉重的东西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自信。他重新拾起听涛剑,朝着怪物和幽冥阁二人的方向慢慢走过去,剑尖垂向地面。

手心的伤还在,血已经止住了。

宋明远脑海中没有恐惧,没有退意。他不是一个人。

夜风在杏花枝头吹过。

宋明远再次闭上眼睛时,胸腔中的真气疯狂运行不休,旋转了不知道多少周天,整个人似乎都烧了起来。

“我自幼读书,立誓要庇护天下苍生黎庶。”

“身入玄门,苦修数载,习了一身的武艺手段。”

“官在朝中,我一直问我自己这其中的意义……今晚我终于明白了。”

真气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那些原本阻塞着、还没有完全打通的经脉也在这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冲击下悉数贯通了。天地灵气灌顶而入,疯狂的滋润滋养着宋明远那疲惫不堪的血肉之躯。

强大的力量暴涨、翻涌,穿过他的丹田、肩膀、手臂,直直灌入听涛剑之中。

剑身嗡嗡作响,不是出鞘的锋芒,而是在吟唱。

整柄听涛剑发出夜明珠一般温和的月光,将那片尘土飞扬杀人如麻的天井中心变的明亮如白昼。连那个狰狞的铜像所化的血肉怪物也吃惊了。

而林清雪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一般的武功,那是足以媲美世间任何神功灵药的极致武学天赋让宋明远随时具备能力完成绝世武道突破的前兆,他现在所能爆发出来的力量已经远超普通一流武者的极限。

怪物咆哮着发动最后一轮冲击,利爪、尖牙、铁骨如同绞肉机现场,但它面对的不再是刚才那个被它砸得灰头土脸的青年人。

宋明远睁开眼,眼中精光乍现,手起剑落,转守为攻。

他身形如雨燕掠水面,听涛剑划出的银白剑芒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兵刃了——那是他的肉身和精神的延伸,是信奉的那个道、那个仁、那个义的外化之物,是和天地呼吸融为一体的人间浩然正气凝聚成的有形武器。

“听涛入梦!”

三尺青锋夹杂着澎湃的真元力,以不可阻挡之势刺入怪物的胸口。这次听涛剑没有像之前那样卡在铜壳外头。它如同切豆腐一样刺穿了怪物的外壳,撕裂了里面的肉块,硬生生地贯穿战甲层刺入最深处的核心。

“吼吼吼吼吼——”

怪物发出最后一声濒死的哀嚎,那铜铸的面孔僵硬在原地似乎露出了一个极其可笑的表情,然后它从头到脚慢慢碎裂开,像死火山口边缘的风化石头一样,一个大块一个大块的崩塌、瓦解,最终轰然倒塌在地上。

宋明远拔出剑,默然的站在那废墟之中。

他浑身血迹斑斑,站立的姿势依旧挺拔如松。

“天亮了。”

他看向林清雪。

一直在一旁袖手旁观的林清雪,深深吸了口气,唇齿间的笑意终于笑不出来了。而她带来的四个黑衣人都已经吓得跪在原地,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缩进衣领里,生怕宋明远一剑下一个对付的就是他们。

但宋明远没有杀林清雪的意思。

“你们走吧。”他说。

“宋大人,我们不死不休的仇敌,你能这么容易放过我?”林清雪咬牙道,每一个字几乎都是牙缝中摔出来的。

“你只是被派来试探我的,”宋明远把剑上的血迹擦干净,收剑入鞘:“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崇明县的百姓有活路,他们怎么闹本官都不与他们一般见识。如果他们还想打主意过来屠戮百姓、坑害良善,那就提前给自己订好棺材。”

“崇明县也许管不了那么多,但整个镇武司、整个朝廷、整个天下还会让这些歹人猖狂到几时?”

“杀了一个宋明远,还有千千万万个前仆后继的父母官。”

“你走吧。”

林清雪站在原地盯着宋明远看了许久,眼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尽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叹息。

她转身离去。

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见为首之人都走了,连滚带爬地跟上她。天井里只剩下了宋明远一个人,和那些散了满地的铜片碎块与尚未完全冷凝的漆黑血渍,在和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相互映照。

一年半了。他又是那个崇明县县太爷,那个造福一方的父母官,而不是江湖中那个杀伐果断的青城派英雄人物。

推官回府。

走到县城大门口的时候,郑捕头带着城中百姓早早跪了一地迎接他。有些老百姓甚至因为担心他一夜没睡觉,眼圈又黑又肿,眼中全是焦急的等待。见他平安归来,众人如山呼海啸般叩头,一些年轻妇人甚至激动得哭出了声,抱着孩子在后头抽噎。

“青天大老爷啊!”

“县太爷是我们崇明县的活菩萨呀!”

“大老爷回来了……回来啦……回来啦……”

宋明远笑着看着众人,目光从那脏兮兮的房舍、街边上摆早餐的摊子、花花绿绿的杂物和各色各样的人群身上一一扫过。那些可爱的面孔告诉他,他所有付出都值得。

他冲着那些老爷百姓们打了招呼,扬扬手先行回了后堂休息。

几经大雨洗刷的庭院,那棵杏花树下的白色花苞终于绽放了一两朵,花瓣上还挂着尚未被雨打落的雨珠,在晨曦中如同一盏一盏小灯,照亮了世间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