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根市,凌晨两点十七分。
值夜者小队安全屋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
克莱恩·莫雷蒂从床上猛然坐起,额角青筋暴起,瞳孔深处倒映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疯狂。他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
上一秒,他还在源堡之上,被“门”先生和阿蒙联手算计,失控的愚者权柄撕裂了他的灵体,灰雾炸裂,一切都归于虚无。
下一秒,他回到了六年前——廷根市,刚加入值夜者小队的第三天。
“阿蒙……”
克莱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砂石。他闭了闭眼,上一世被背叛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永远戴着单边眼镜、笑容温和的“队友”,是如何一步步诱导他释放源堡的力量,如何在最后关头露出蠕虫的真身,如何笑着对他说“感谢你帮我打开通往旧日之路”。
而自己,愚蠢地以为那是信任。
克莱恩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苍白、尚未被疯狂侵蚀的脸。眼底的疲惫和愤怒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重生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安全屋的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值夜者内部的暗号。
“克莱恩?你还好吗?我感应到你这边有灵性波动。”
门外传来温和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克莱恩手指微顿,看向门口。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他几乎能“看见”门外那个人——黑卷发,瘦高个,右眼永远戴着一只单边眼镜,笑容无害得像教堂里的辅祭。
阿蒙。
上一世,就是这个人,在他最信任对方的时候,从背后捅穿了他的灵体。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感激,拉开门。
“阿蒙前辈,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门外的阿蒙穿着值夜者的黑色风衣,单边眼镜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他微微歪头打量着克莱恩,嘴角挂着关心的弧度:“噩梦?克莱恩,你脸色很差。值夜者这行压力大,有心理负担很正常,要不要喝杯热红茶?”
“谢谢前辈,真的不用了。”
克莱恩靠在门框上,姿态放松,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阿蒙的袖口——那里藏着一只隐形的时之蠕虫,上一世他直到最后才发现。
而这一世,他看得清清楚楚。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阿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前,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晚上有一场秘密集会,在豪尔斯区的废弃教堂,队长让我们一起去。你刚来,正好见见世面。”
克莱恩心脏猛跳了一下。
豪尔斯区,废弃教堂。
上一世,那场集会上,阿蒙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示“时之虫”的力量,用一种近乎表演的方式获得了他的信任。而那个集会的真正目的——是阿蒙为了引出一只序列3的“混乱行者”,借克莱恩之手将其封印,然后据为己有。
而克莱恩当时还天真地以为,阿蒙是在保护他。
“好,我会准时到。”
克莱恩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闭上眼睛,上一世的记忆在脑海中快速回放:阿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帮助”,背后都藏着精密的算计。
从加入值夜者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是阿蒙棋盘上的棋子。
但这一世,他不会再当棋子。
克莱恩睁开眼,瞳孔深处有灰雾翻涌。他伸出手,掌心里缓缓凝聚出一只半透明的蠕虫——那是他上一世在源堡深处获得的“错误”权柄碎片,重生后竟然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很小,很弱,但足够他做一件事。
他将蠕虫轻轻放在地上,看着它钻进地板缝隙,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爬向阿蒙的房间方向。
上一世,阿蒙在他身上种下了时之蠕虫作为监视。
这一世,礼尚往来。
克莱恩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抽出一张空白信纸。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秒,然后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致罗塞尔·古斯塔夫——”
笔顿住了。
他想了想,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重新抽出一张,写下另一个名字。
这一次,他要主动出击,把所有潜在的盟友拉到身边,把所有隐藏的敌人提前拔除。
窗外,廷根市的夜雾越来越浓,街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古老的钟声,悠长、沉闷,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正在苏醒。
克莱恩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他没有用值夜者的渠道寄出,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着夜色吹了一声口哨。
片刻后,一只漆黑的夜莺落在窗台上,猩红的眼睛盯着他。
“送去贝克兰德,交给‘魔术师’女士。”
夜莺叼住信封,振翅消失在浓雾中。
克莱恩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是某种扭曲的符号。
他盯着那道裂缝,嘴角微微上扬。
阿蒙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棋手。
但这一世,棋盘上的玩家,多了一个。
而他手里的棋子,比对方想象的要多得多。
第二天傍晚,豪尔斯区的废弃教堂笼罩在血色的夕阳中。残破的彩绘玻璃将光线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色斑,投射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
克莱恩跟着阿蒙走进教堂,脚步不快不慢,眼神扫过每一个角落。
上一世,这场集会在一小时后才会正式开启。而那个关键的转折点——阿蒙引出的“混乱行者”,会在九点十五分准时出现。
克莱恩看了看怀表,七点四十分。
还有一个半小时。
阿蒙走到教堂中央,转过身来,单边眼镜在夕阳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克莱恩,你感觉到了吗?这个地方有很浓郁的灵性残留,今晚应该会有‘观众’到场。”
“感觉到了。”克莱恩点头,语气真诚,“阿蒙前辈,谢谢你带我过来。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接触不到这个层次的东西。”
阿蒙笑了笑,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欣慰:“不用客气,我们是队友。”
队友。
克莱恩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上一世他听到这个词时,心里涌起的是温暖和信任。
而现在,他只闻到腐烂的味道。
八点整,其他值夜者陆续到场。队长、伦纳德、老尼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各自站定位置,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克莱恩注意到,所有人的站位都和阿蒙保持了某种微妙的距离——除了他自己。上一世他没有察觉,因为他站在阿蒙身边,觉得理所当然。
但现在他看出来了。
那根本不是信任的距离。
那是戒备。
“各位,我感应到了,它来了。”阿蒙突然抬头,单边眼镜猛地闪烁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兴奋的颤抖,“序列3,‘混乱行者’,它的灵体已经覆盖了整座教堂。”
话音刚落,教堂的温度骤降。彩绘玻璃上的色斑开始扭曲、旋转,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挣扎。地面上的青苔疯长,眨眼间就爬满了墙壁和穹顶。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地下涌出,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会呼吸的黑暗,每一次膨胀和收缩都会引发周围空间的扭曲。
阿蒙第一个出手。
他抬起右手,指尖涌出数十只时之蠕虫,它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朝黑影罩去。但就在网即将罩住黑影的瞬间,阿蒙“失误”了——他的脚步往前滑了一步,导致网的左侧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克莱恩,帮我补上缺口!”
阿蒙回头看向他,眼神急切,像一个需要队友支援的战士。
上一世,克莱恩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用自己的灵性填补了那个缺口,成功将混乱行者封印。而阿蒙在事后“感激”地说,如果没有克莱恩,他一个人绝对做不到。
但那根本不是什么失误。
那是一个测试。
阿蒙在测试他的能力上限,测试他是否值得被当作长期棋子培养。
克莱恩看着那个缺口,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冲上去。
而是后退了一步。
“阿蒙前辈,我觉得你不需要我。”克莱恩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堂里格外清晰,“你故意留的缺口,不是为了让我补上,而是为了让我走进陷阱里。”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黑影仍在翻涌,但值夜者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克莱恩和阿蒙之间。
阿蒙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单边眼镜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
“克莱恩,你在说什么?”
“我说——”克莱恩抬起右手,指尖浮现出一只半透明的蠕虫,和阿蒙的时之蠕虫如出一辙,但更加凝实、更加古老,“你在我身上种蠕虫的时候,没发现我也在你身上种了一只吗,阿蒙?”
阿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那里有一条细小的缝隙——那是昨晚克莱恩放出的蠕虫钻进去的位置。
“你……”
“上一世,你在我最信任你的时候,从背后捅穿了我的灵体。”克莱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这一世,我想换个剧本。”
他五指合拢。
阿蒙的身体猛地一僵,单边眼镜炸裂成碎片,从他的脸上崩落。无数时之蠕虫从他的皮肤下钻出,疯狂挣扎,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脱离克莱恩的控制。
“你也是重生者?!”阿蒙嘶声问道,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克莱恩没有回答。
他走向那团仍在翻涌的黑影,伸出手,轻轻触碰它扭曲的表面。
“混乱行者,”他低声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一个稳定的寄生体,对吧?我可以给你。但前提是,帮我做一件事。”
黑影停止了挣扎。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克莱恩回头看向阿蒙,那个上一世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此刻正被自己的蠕虫反噬,跪倒在地,面容扭曲。
“帮我杀一个人。”
克莱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杀谁?”混乱行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沙哑、低沉,像是千百个人同时在说话。
克莱恩抬起手,指向教堂门外。
浓雾中,一个戴着高筒礼帽、手持黑色手杖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个人的右眼,也戴着一只单边眼镜。
阿蒙的父亲。
远古太阳神的碎片。
“旧日级,”克莱恩说,“你敢吗?”
混乱行者沉默了。
它笑了。
整个教堂在它的笑声中震颤,墙壁开裂,穹顶坍塌,彩绘玻璃化为齑粉。
而克莱恩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因为他知道,这场棋局,他已经赢了第一步。
远处的身影停下脚步,单边眼镜在浓雾中闪烁了一下。
那个身影也笑了。
“有意思。”
低沉的声音穿透浓雾,像是一把钝刀划过玻璃。
“这一世,你比上一世有趣多了,愚者先生。”
克莱恩瞳孔微缩。
对方也是重生者。
不,不对。
对方根本没有重生——因为对于真正的旧日来说,时间从来不是线性的。
他们一直都在。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衣袋,摸到了昨晚写好的那封信的副本。
信的开头写着:“阿兹克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信的结尾写着:“我知道你失忆的真相,以及你的父亲在哪里。”
而信中间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这一次,我想先下手为强。”
浓雾翻涌,豪尔斯区的废弃教堂轰然坍塌。
克莱恩站在废墟之上,身后是跪倒在地的阿蒙,身旁是寄生了混乱行者的黑影。
而他面前,那个戴着单边眼镜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来。
每一步,都在他的心脏上踩出一个新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