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周,苏棠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她跪在法庭被告席上,听法官宣判“诈骗罪,有期徒刑七年”。旁听席空无一人——父母因她的“债务”被气到双双心梗去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而那个她倾尽所有扶持的男人,正搂着她的闺蜜,在庆功宴上举杯庆祝公司上市。
“苏棠,你醒了?做噩梦了?”身边传来温柔的声音。
沈渡侧过身,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语气关切。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剥好的荔枝,颗颗晶莹剔透,连核都剔得干干净净。
上一世,她把这当成深情的证明。
这一世,她只觉得恶心。
苏棠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沈渡一愣。她翻身坐起,借着月光看清了手机上的日期——2019年6月7日。
距离她和沈渡订婚,还有六天。
距离她放弃保研,把父母给的五十万创业资金全部转入沈渡公司账户,还有四天。
距离她一步步沦为沈渡的“工具人”,最后被当作弃子送进监狱,还有整整三年。
但现在,一切都来得及。
“苏棠?”沈渡坐起来,抬手想探她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明天还有个投资人要见,你帮我准备的那份商业计划书——”
“不准备了。”
苏棠打开床头灯,直视他的眼睛。灯光下,沈渡的脸和记忆中重叠——眉眼温和,笑容恰到好处,像一颗包装精美的糖。上一世她被这层糖衣蒙蔽,心甘情愿剥开自己的血肉喂给他,直到被啃噬得只剩骨架。
“你说什么?”沈渡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知道最近辛苦你了,等这轮融资下来,我们就订婚。你不是一直想去马尔代夫度蜜月吗?到时候——”
“沈渡,我们分手。”
苏棠说得平静,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沈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盯着她看了三秒,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在说什么?”他笑了,声音依然温柔,但眼底已经没了温度,“苏棠,别闹了。你为了我放弃保研的事,你爸妈已经不太高兴了,要是知道你现在又说这种话——”
“保研的事,我改主意了。”
苏棠下床,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动作干脆利落。上一世她为了沈渡拒绝的那份保研通知书,今天下午才刚寄到学校。她记得很清楚,因为上一世她当着沈渡的面撕了它,换来他一个“感动”的拥抱。
“你什么意思?”沈渡终于装不下去了,声音冷下来,“苏棠,你知道我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吗?你是我女朋友,你不帮我谁帮我?你总不能看着我去死吧?”
道德绑架,来了。
苏棠心里冷笑。上一世她被这句话PUA了整整三年,每次想退出,沈渡就用“你忍心看我失败吗”“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我这么努力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来堵她的嘴。她掏空父母,透支自己,最后换来一句“苏棠涉嫌职务侵占,建议公司法务尽快切割”。
“你可以去死。”苏棠拉上行李箱拉链,“我不拦着。”
沈渡彻底变了脸色。他快步走过来按住行李箱,语气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棠棠,我错了,我刚才语气不好。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压力大,公司刚刚起步,投资人那边——”
“投资人是冲我的方案来的。”苏棠打断他,“那个项目思路,是我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你忘了?上一版BP连个完整的财务模型都没有,是我帮你重写的全部内容。”
沈渡的瞳孔微缩。
“你觉得,如果我拿着这套方案去找你的竞争对手,他们会怎么出价?”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
沈渡的眼神从温柔转为审视,最后定格在一种苏棠从未见过的阴鸷上。他松开行李箱,退后一步,忽然笑了。
“苏棠,你今天很不一样。”他歪着头打量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林清月?她最近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林清月。
苏棠攥紧行李箱拉杆。她的“好闺蜜”,上一世最贴心的“知心姐姐”。每次她和沈渡吵架,林清月都会第一时间出现,一边安慰她“男人都这样”,一边在沈渡面前递刀子。最后沈渡公司的财务总监就是林清月,也是她亲手整理了“苏棠侵占公司资产”的“证据”。
“跟清月没关系。”苏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我不想再当傻子。”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沈渡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段排练好的台词:“苏棠,你确定想好了?你爸妈那五十万已经投进来了,如果你现在退出,这笔钱可就打水漂了。你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攒这些钱不容易。”
威胁。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句话死死拿捏住。不敢退出,不敢反抗,因为父母的血汗钱已经砸进去了,她必须“负责”。可结果呢?钱没了,父母没了,她自己也搭进去了。
“那五十万,我会让我爸妈撤资。”苏棠头也不回,“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用自己的钱补上。从今天起,你的破事跟我无关。”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出一张苍白的脸。
沈渡站在房间中央,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苏棠,你会后悔的。”
苏棠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下,沈渡的表情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不会。”她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摔碎的声音。
苏棠拖着行李箱走在凌晨两点的街道上,夜风吹干了她额头的冷汗。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清月发来的消息:“棠棠,这么晚了你还在忙吗?沈渡刚跟我说你俩吵架了,他很担心你,你回个消息好不好?”
字字句句都是关心,可发消息的时间精准得可怕——沈渡刚摔完东西,林清月的消息就到了。上一世她没留意这个细节,现在才看明白,这两个人一直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苏棠没回消息,直接关机。
她叫了辆车,直奔学校。研究生院的招生办早上八点上班,她要赶在第一时间确认保研资格。上一世她撕了通知书,这辈子她要亲手把它捡回来。
车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保住学业。保研资格是她翻盘的起点,学历、平台、人脉,这些东西上一世她为了沈渡全放弃了,这辈子一样都不能丢。
第二,拿回资金。父母那五十万必须撤出来,就算赔上违约金也比被沈渡吞了强。她记得很清楚,沈渡的公司第一轮融资后就进行股权重组,所有早期投入的个人资金都被稀释成了不值钱的“顾问费”,她爸妈的钱最后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第三,找人合作。沈渡那个项目思路是她亲手做的,她知道所有细节和漏洞。上一世这套方案帮沈渡拿下了千万级融资,这辈子她要让这套方案成为他的催命符。
而最好的合作对象,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顾衍之。
沈渡的死对头,星火资本的创始人,业内出了名的“狙击手”——专门截胡竞争对手的核心项目。上一世沈渡最忌惮的人就是他,每次提到顾衍之,沈渡都会咬牙切齿地说“那个疯子”。
苏棠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疯子好啊。疯子才不会心慈手软。
早上七点半,苏棠已经站在研究生院门口。她买了杯美式,一边喝一边翻手机。开机后消息炸了——沈渡打了十七个电话,林清月发了四十三条微信,内容从“你还好吗”逐渐升级到“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沈渡真的很爱你,你不要伤害他”。
四十三条,全是替沈渡说话的,没有一条是问她“你还好吗”。
苏棠截了图,存进文件夹。这些都是证据,以后用得上。
八点整,招生办的老师准时开门。苏棠递交了确认材料,拿到那张迟到三年的保研确认函。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说要放弃吗?你妈妈打电话来问过好几次,说你坚持要工作,我们还挺可惜的。”
上一世,是沈渡用她的手机给她妈发的消息,说“苏棠想清楚了,先工作积累经验,读研以后再说”。她妈气得三天没吃饭,最后还是妥协了。
“不改了。”苏棠把确认函收好,“谢谢老师。”
走出行政楼,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沉稳的男声:“苏棠?我是顾衍之的助理。顾总想约您今天下午三点见个面,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苏棠愣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联系顾衍之。
“方便。”她说,“不过我有个问题——顾总怎么知道我的?”
助理笑了一声:“顾总说,您应该猜得到。”
苏棠挂了电话,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翻开手机邮箱,发现昨晚凌晨一点,有人用她的账号把那份商业计划书发送给了顾衍之的团队。
可她明明没有发过。
凌晨一点,她正在出租车上,手机全程关机。
除非——有人在她关机期间,远程操作了她的账号。
苏棠后背一阵发凉。她立刻登录云存储,发现计划书文件的访问记录里,多了一条陌生IP。她顺着IP反查,最终定位到一个让她血液倒流的地址。
沈渡家的路由器。
他看了她的计划书。他不仅看了,还以她的名义发给了顾衍之。
苏棠靠在教学楼柱子上,忽然笑了。
她明白沈渡的算计了。昨晚那场“争吵”,沈渡不是真的慌了,他在试探她。试探她是不是真的变了,试探她手里还有什么底牌。发现她来真的之后,他立刻启动B计划——把她的方案泄露给顾衍之,造成“商业机密外泄”的事实。到时候她百口莫辩,项目是她的创意,邮件是她的账号发的,沈渡只要反咬一口“苏棠窃取公司核心资料卖给竞争对手”,她就彻底完了。
够狠。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看清沈渡的真面目,这一世才重生第一天,他就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獠牙。
苏棠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是我。”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要跟你们说一件事。那五十万,必须从沈渡公司撤出来。对,现在,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棠棠,你是不是跟沈渡吵架了?年轻人闹别扭正常,你别冲动,那钱已经投进去了,现在撤出来要赔违约金的——”
“妈。”苏棠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是跟您商量,我是通知您。如果不撤,这五十万会一分不剩。不止这五十万,我们家还会背上三百万的债务。您和我爸会因为这件事被气到住院,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母亲终于听出了不对劲:“棠棠,你怎么了?你声音怎么在抖?”
苏棠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没什么。”她说,“我只是想你们了。”
下午三点,苏棠准时出现在星火资本总部。
前台领她进了顾衍之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顾衍之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放着打印好的商业计划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他比苏棠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眉眼锋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苏棠?坐。”他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你的方案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想跟你聊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苏棠坐下来,注意到他桌上还有另一份文件——沈渡公司的股权结构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好几个地方。
“顾总,”苏棠直截了当,“您应该知道我今天的来意。”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你知道这份方案是谁发给我的吗?”
“沈渡。”苏棠说,“他用我的账号发的,目的是陷害我。”
顾衍之挑眉:“你不生气?”
“生气。”苏棠说,“但我更生气的是,这份方案他只用了前三页的逻辑框架,后面最核心的风控模型和增长路径他根本没看懂。我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东西,到他手里就值一个陷害我的工具。”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变了。
他把计划书推过来,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一个数据模型:“这里,你的增长曲线预测用的是二级市场的波动率参数,为什么不用一级市场的?”
苏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专业了,上一世沈渡拿到方案的时候,连“波动率参数”是什么都要她解释三遍。
“因为一级市场的流动性溢价被高估了。”她说,“沈渡的项目本质是ToB服务,客户留存周期长,现金流稳定但增速有限。如果用一级市场的参数,会高估项目价值至少百分之三十,到时候投资人按照这个估值投进来,第二年对赌协议就会触发,项目必死。”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苏棠,”他说,“你想怎么对付沈渡?”
苏棠从包里拿出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沈渡公司过去两年的所有财务数据,包括他做假账的原始记录、虚报的营收流水、以及他和林清月私下签署的代持协议。”她说,“上一世,这些东西送我去坐了七年牢。这一世,我想让它们送该去的人进去。”
顾衍之没有急着拿U盘。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你就不怕我拿了这些东西,转头把你卖了?”
“怕。”苏棠说,“但比起沈渡,我宁愿赌一把。至少你是凭本事站在这个位置上的,而沈渡是靠吸别人的血。”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顾衍之伸手拿过U盘,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说:“你的方案我买了,三百万,买断版权。另外,我给你在星火留一个位置,投资分析岗,直接向我汇报。”
苏棠怔住了。
三百万,正好是她爸妈被沈渡套牢的五十万的六倍。而投资分析岗,是星火资本最核心的岗位之一,往年只招常春藤的MBA。
“为什么?”她问。
顾衍之转过身,逆光站着,表情看不太清:“因为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谈条件的人,现在是我的合伙人。而你——”
他顿了一下。
“比他有种。”
苏棠从星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沈渡的、林清月的,还有她妈打来的三个。
她先给她妈回了电话。
“妈,那五十万撤了吗?”
“撤了撤了。”她妈的声音听起来既心疼又松了口气,“违约金赔了五万,但沈渡那孩子说不用赔,直接签字就行,还挺痛快的。棠棠,你跟他是怎么了?他说你误会他了,想约你出来好好谈谈——”
“妈,别信他。”苏棠说,“钱拿回来就好。另外,我保研确认了,不工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她妈带着哭腔的声音:“真的?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不读了吗?你之前那么坚持,妈都以为你——”
“我改主意了。”苏棠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沈渡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苏棠,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好不好?明天下午老地方见,我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不会勉强,但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
上一世沈渡也说过这句话,在她决定分手的那个雨夜。她去见了,他跪下来哭着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她心软了,然后万劫不复。
苏棠打了几个字,发送。
“好,明天见。”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着城市里亮起的万家灯火。
明天,她会去。
她会笑着看沈渡演戏,看他如何声泪俱下地表演深情,看他如何把“对不起”三个字说成世界上最廉价的台词。
她会把今天顾衍之签好的三百万合同拍在桌上。
“沈渡,谢谢你让我学会一件事。”
“糖再甜,剥开也是人血。”
“而我这辈子,再也不给别人剥糖吃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
“明天见完沈渡,来公司签正式合同。另外,你U盘里的东西我看了一部分,够他喝一壶的。但我建议你留着,等他最得意的时候再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打蛇打七寸,而他的七寸,还在长。”
苏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的笑容。
行。
那就让他再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