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睁开眼的那一刻,掌心还残留着天雷劈碎神魂的剧痛。
她看见了铜镜中自己年轻的面容——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袍,眉间尚未被魔气侵蚀的朱砂痣,还有那双干净得让她想哭的眼睛。
“师妹,你想好了吗?顾师兄渡劫急需天材地宝,你当真要献出你的本命灵根?”
师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虚伪的关切。
苏晚宁手指猛地攥紧。
本命灵根。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天,亲手挖出自己的木系天品灵根,炼化成丹药送给顾临渊渡劫。那个她爱了三百年的男人,口口声声说“渡劫成功便与你结为道侣”,转头却将她弃如敝履。
失去灵根后,她沦为废人,被逐出内门。顾临渊却青云直上,百年内突破大乘期,成为修真界最年轻的宗主。
而她呢?
被魔修掳走,堕入魔道,用了两百年靠吞噬魔气重塑灵根。当她终于杀回青云宗想要讨个公道时,顾临渊当着全宗弟子的面说——
“苏晚宁,你已入魔道,人人得而诛之。”
天雷落下之前,她看见顾临渊身边站着柳梦璃。那个曾经搂着她叫“晚宁姐姐”的小师妹,正依偎在顾临渊怀里,笑得温柔无害。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一道清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苏晚宁抬头,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
黑衣银发,眉眼冷峻,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幽冥之气。是幽冥殿少主,晏无尘。
上一世,她被顾临渊抛弃后流浪荒野,是晏无尘捡回了她。他教她吞噬魔气,替她挡天劫,最后为了护她周全,被顾临渊一剑穿心。
“你怎么在这?”苏晚宁声音发哑。
晏无尘挑眉:“你爹花钱雇我保护你,说你要去给一个渣男送灵根,怕你出事。”
苏晚宁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上一世,她爹也是这样暗中请了晏无尘保护她,可她被爱情冲昏头脑,骂走了晏无尘,还说“临渊哥哥不会害我”。
蠢透了。
“不去送了。”苏晚宁站起来,将桌上那枚准备送给顾临渊的万年温玉随手捏碎,“你帮我做件事,价钱翻倍。”
晏无尘看着她捏碎温玉时毫不心疼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说。”
“顾临渊今天渡劫缺一味药引——九幽玄冰。”苏晚宁擦掉手上的玉屑,声音平静得可怕,“整个修真界只有幽冥殿有,我要你让他买不到。”
晏无尘没问为什么,直接捏碎传讯玉简:“传令下去,九幽玄冰涨价百倍,专坑青云宗。”
苏晚宁满意地点头,转身往外走。
“去哪?”晏无尘跟上。
“回家。”苏晚宁步子很快,“我爹还活着,我要回去给他磕头。”
上一世,她爹为了替她讨回灵根,被顾临渊废了修为,郁郁而终。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青云宗后山,雷劫轰鸣。
顾临渊盘膝而坐,面色铁青。
“九幽玄冰呢?”他厉声问。
弟子跪了一地:“宗主,幽冥殿突然抬价,要我们拿三座灵石矿换,我们拿不出来……”
“苏晚宁呢?!她的木系灵根呢?!”
“苏师姐她……她没来。”
顾临渊瞳孔骤缩。
没有九幽玄冰,没有木系灵根,这场大乘雷劫他最多撑过三道。
第一道天雷落下,顾临渊硬扛,嘴角溢血。
第二道落下,护体灵光碎裂。
第三道落下——
“啊——!”
惨叫声响彻后山,顾临渊半边身体被劈成焦炭,修为从半步大乘直接跌回元婴期。
他趴在地上,满眼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上一世,苏晚宁明明献出了灵根,他顺利渡劫,从此扶摇直上。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去查!给我查苏晚宁在哪!”顾临渊嘶吼。
苏晚宁此刻正跪在苏家祠堂。
“爹,女儿不孝。”
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来。
苏父吓得老脸发白:“宁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是不是顾临渊那小子欺负你了?爹去找他算账!”
“不是他欺负我。”苏晚宁抬起头,眼眶通红,“是我自己蠢,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当然没提重生的事,只说自己看清了顾临渊的真面目,决定不再犯傻。
苏父听完,老泪纵横:“你终于想通了!爹等这天等了三百年啊!”
苏晚宁破涕为笑,替他擦泪:“爹,我要重新修炼。这次不靠任何人。”
苏父连连点头,转头就命人搬来库房所有修炼资源。
苏晚宁看着堆成小山的灵石丹药,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她靠吞噬魔气用了两百年才重塑灵根。这一世,她有完整的灵根,有苏家的资源,有前世三百年的修炼经验,还有——
“你还跟着我干嘛?”她看着倚在门边的晏无尘。
晏无尘淡淡道:“你爹续了一年的保护费。”
苏晚宁沉默片刻,说:“不用你保护,但可以合作。我知道三个无主秘境的具体位置,里面有大乘期强者遗府,你我五五分。”
晏无尘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做梦梦到的。”苏晚宁面不改色。
晏无尘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信你。”
三个月后,苏晚宁从第一个秘境出来时,修为已经从筑基期突破到金丹后期。
晏无尘收获更大,直接摸到了合体期的门槛。
他看着苏晚宁的眼神变了,从“雇主家的傻闺女”变成了“这个人不对劲但很值钱”。
“第二个秘境在哪?”他问。
苏晚宁擦掉剑上的妖兽血:“不急,先回青云宗看场好戏。”
青云宗议事大殿,顾临渊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三个月,他的修为只恢复到元婴后期。没有苏晚宁的灵根,没有九幽玄冰,他就像被折断翅膀的鸟,怎么都飞不起来。
更让他恐慌的是,苏晚宁居然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上一世这个时候,苏晚宁明明已经对他死心塌地,什么都听他的。
“宗主,苏师姐回来了!”弟子来报。
顾临渊猛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挤出温柔表情,快步走出大殿。
果然看见苏晚宁站在山门前,白衣胜雪,气质比三个月前更清冷了几分。
“晚宁!”顾临渊迎上去,伸手想握她的手,“这三个月你去哪了?我好担心你。上次渡劫我差点死了,你都不来看我……”
苏晚宁侧身避开他的手,似笑非笑:“顾师兄,男女有别。”
顾临渊笑容僵住。
“还有,”苏晚宁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卷文书,“这是你当初写给我的借条,三百万上品灵石,说好渡劫成功后还。现在你渡劫失败了,是不是该还钱了?”
周围弟子哗然。
顾临渊脸色铁青:“晚宁,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之间还要算这么清楚吗?”
“当然要算。”苏晚宁将借条抖开,上面顾临渊的字迹和手印清清楚楚,“白纸黑字,你不会想赖账吧?堂堂青云宗宗主,不至于。”
顾临渊咬牙:“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灵石……”
“拿不出就拿东西抵。”苏晚宁环顾大殿,目光落在主位上方悬挂的那柄古剑上,“那把青云剑不错,值三百万。”
“不行!”顾临渊厉声道,“那是镇宗之宝!”
“那就还钱。”苏晚宁笑得很甜,“我给你三天时间,不然我就把借条贴到交易集市门口,让整个修真界看看青云宗宗主的信誉。”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顾临渊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柳梦璃从偏殿走出来,轻声说:“顾师兄,苏师姐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以前最听你的话了。”
顾临渊眼神阴鸷:“她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会是谁呢?”
“不管是谁,”顾临渊冷笑,“我都要让她知道,得罪我顾临渊的下场。”
三天后,苏晚宁没等到灵石,等来了一场鸿门宴。
顾临渊在青云宗设宴,请了修真界各大门派掌门作陪,说要“冰释前嫌”。
苏晚宁带着晏无尘赴宴,刚坐下就听见柳梦璃娇声说:“苏师姐,听说你最近和幽冥殿少主走得很近?你不会是……堕入魔道了吧?”
满座哗然。
各大掌门纷纷看向苏晚宁,眼神戒备。
苏晚宁放下酒杯,笑了:“柳师妹消息真灵通。不过你说错了一点,不是我堕入魔道,是幽冥殿少主被我策反了。对吧,晏无尘?”
晏无尘面不改色:“嗯,我现在是苏家客卿。”
柳梦璃脸色微变:“你、你狡辩!苏师姐,我亲眼看见你身上有魔气!”
苏晚宁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那你看清楚了。”
她双手结印,周身灵光大盛——纯正的金丹后期修为,灵气清澈如泉水,没有一丝魔气。
“这不可能!”柳梦璃尖声道,“我明明……”
“你明明在顾临渊的授意下,往我的茶里下了引魔散,想让我当众失控,坐实堕魔的罪名。”苏晚宁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扔到桌上,“可惜,你下毒的时候,被我拍下来了。”
大殿角落,一枚留影石正缓缓旋转,将柳梦璃下毒的全过程清清楚楚地投射在空中。
柳梦璃脸白如纸。
各大掌门怒目而视。
顾临渊霍然站起:“这是诬陷!”
“是吗?”苏晚宁转向他,笑容更盛,“那顾师兄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名下的商铺,半年前进过一批引魔散?交易记录我已经拿到了,要我现在念出来吗?”
顾临渊瞳孔地震。
他死死盯着苏晚宁,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这个女人,上一世明明那么蠢,为什么这一世像换了个人?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颤。
苏晚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容灿烂:“我是苏晚宁,一个死过两次的苏晚宁。”
宴席不欢而散。
顾临渊身败名裂,各大门派联名谴责青云宗包庇邪修。柳梦璃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而苏晚宁,踩着顾临渊的尸骨,彻底坐实了“修真界第一女修”的名头。
回苏家的路上,晏无尘忽然问:“你说死过两次,是什么意思?”
苏晚宁没回答,反问他:“你信不信人有前世?”
晏无尘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宁以为他不想回答了,才听见他说:“信。”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也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晏无尘侧头看她,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好像上一世,我也这样陪着你走过一段路。”
苏晚宁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她转过头,声音闷闷的:“你想多了。”
“也许吧。”晏无尘说,伸手替她挡开一根低垂的树枝,“但不管有没有前世,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苏晚宁脚步一顿,没回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远处,苏父站在家门口张望,看见女儿平安归来,笑得满脸褶子。
厨房里炖着她最爱喝的灵参汤,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窗纸。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家走去。
身后,顾临渊跪在青云宗冰冷的石阶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门嘶声喊道——
“苏晚宁!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风很大,吹散了他的声音。
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