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帘,挂在破旧的酒旗上。
长安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烛火摇曳。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缠着旧布,看不出本来面目。他低着头,慢慢地喝着碗里的酒,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叫沈行舟。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他是镇武司最年轻的提点,一手“惊鸿剑法”打遍长安无敌手,连五岳盟主都曾赞叹“后生可畏”。可就在他声名最盛的时候,他忽然辞官而去,从此浪迹天涯,成了个默默无闻的行者。
有人说他是怕了。
也有人说他是疯了。
还有人说,他是为了一个女人。
沈行舟从不解释。他只是走,从北走到南,从东走到西,像一个没有归处的孤魂。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在客栈里坐上一夜,喝一碗酒,然后第二天继续上路。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也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雨越下越大。
客栈的门忽然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暗。进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锦衣,腰间别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可他的眼神却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人,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沉稳。
少年扫了一眼客栈,目光在沈行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这位兄台,借个座。”
沈行舟没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少年叫了酒,又点了几个小菜,吃喝起来。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常年在外行走的人。吃了几口,他忽然开口:“兄台身上的剑,是惊鸿剑吧?”
沈行舟的手微微一顿,酒碗停在唇边。
少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别紧张,我只是听说过这柄剑。惊鸿剑,剑身长三尺三寸,重七斤二两,剑脊上刻有‘惊鸿一瞥’四字,是当年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关门之作。据说这柄剑出鞘时,剑光如惊鸿掠影,快得让人看不见剑身。”
沈行舟放下酒碗,终于抬起头看了少年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古井无波,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少年心里微微一凛。
“你是谁?”沈行舟问。
“我叫顾云飞。”少年抱了抱拳,“家父顾长风,曾任镇武司副提点,是您当年的旧部。”
沈行舟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顾长风,他记得。那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剑法虽然不算顶尖,但办事牢靠,为人正直。七年前他辞官时,顾长风曾跪在镇武司门口求他留下,他头也没回地走了。
“你父亲还好吗?”沈行舟问。
顾云飞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
“家父死了。”
沈行舟的手猛地握紧了酒碗。
“怎么死的?”
“被镇武司的人杀的。”顾云飞的声音很平静,可那种平静下压抑着的愤怒,沈行舟听得出来,“三个月前,家父奉命追查一桩案子,查到一半忽然被人叫停。家父不肯,坚持要查到底,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书房里,身上有十七处剑伤,全是镇武司的制式剑法。”
沈行舟沉默着,没有说话。
顾云飞盯着他:“沈提点,家父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只有沈行舟能查清真相’。”
“我已经不是提点了。”沈行舟淡淡地说。
“可您还是沈行舟。”顾云飞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您还是那个一剑惊鸿的沈行舟!您还是那个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百姓,敢跟五岳盟翻脸的沈行舟!您还是那个宁可辞官也不愿昧着良心办案的沈行舟!”
客栈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掌柜的咳嗽了一声,示意他们小声些。
沈行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你走吧。”他说,“我帮不了你。”
顾云飞愣住了。
他看着沈行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在他的想象中,沈行舟应该是那个仗剑天涯、嫉恶如仇的大侠,可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
“为什么?”顾云飞问。
沈行舟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往柜台上放了几枚铜钱,然后拿起剑,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你父亲查的是什么案子?”
顾云飞眼睛一亮,连忙说:“江南盐铁走私案。”
三天后,苏州。
江南的春天总是雾蒙蒙的,细雨如丝,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沈行舟走在青石板路上,依旧是一身旧青衫,腰间依旧是那柄缠着旧布的剑。
顾云飞跟在他身后,一脸兴奋。
“沈叔,咱们第一站去哪儿?”
“别叫我叔。”沈行舟头也不回地说。
“那叫您什么?”
“沈行舟。”
顾云飞撇了撇嘴,心想这人还真是冷。不过他也知道,沈行舟既然肯来,就说明他心里还是有那份侠义的。
两人走到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在一间不起眼的茶铺前停了下来。茶铺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沈行舟走过去,在老太太对面坐下。
“阿婆,来壶茶。”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她放下手里的菜,慢悠悠地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端着茶壶走了出来。女人生得极美,眉目如画,一身素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却比那些满头珠翠的贵妇还要动人。
她将茶壶放在沈行舟面前,微微一笑:“沈公子,好久不见。”
沈行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苏晴姑娘,别来无恙。”
苏晴。这个名字在江南一带很有分量。她是墨家遗脉的传人,精通机关术和医术,表面上开着一间茶铺,实际上是江南一带情报的中转站。七年前沈行舟还在镇武司时,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我很好。”苏晴在他对面坐下,“倒是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到处走走。”
“走到哪里了?”
“走遍了。”
苏晴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她给沈行舟倒了杯茶,又给顾云飞倒了一杯,然后才说:“你们是为了顾长风的事来的吧?”
沈行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知道?”
“江南这一带,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苏晴说,“顾长风查的是盐铁走私案,这条线牵扯到的人很多,上至朝廷大员,下至江湖门派,谁都想分一杯羹。顾长风查得太深了,所以被人灭了口。”
“查到是谁了吗?”
苏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镇武司江南分司的副使,赵鹤亭。”
沈行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鹤亭,他认识。那是他的后辈,当年他在镇武司时,赵鹤亭还是个刚入司的小卒,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没想到短短七年,这人已经爬到了江南分司副使的位置。
“有证据吗?”沈行舟问。
苏晴摇了摇头:“赵鹤亭做事很干净,所有证据都被销毁了。不过,有一个人知道内情。”
“谁?”
“幽冥阁的长老,柳如是。”
顾云飞吓了一跳:“幽冥阁?那不是邪派吗?”
苏晴看了他一眼:“江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正邪?五岳盟里也有败类,幽冥阁里也有好人。柳如是虽然出身幽冥阁,但她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帮朝廷查案,跟镇武司有合作。顾长风出事前,最后见过的人就是她。”
沈行舟沉默了片刻:“柳如是在哪里?”
“苏州城外,落雁坡。”苏晴说,“不过你要小心,赵鹤亭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已经派人去落雁坡了。如果柳如是被他先找到,那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沈行舟站起身,将茶杯放在桌上。
“走。”
顾云飞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苏晴抱了抱拳:“多谢苏姑娘!”
苏晴微微一笑,目送两人离去。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的笑容才慢慢收敛,眼中露出一丝忧虑。
她拿起沈行舟喝过的茶杯,杯底压着一小块碎银。碎银下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帮我照顾。”
苏晴叹了口气,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落雁坡在苏州城西二十里外,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平时很少有人来。传说每到秋天,南飞的大雁会在这里歇脚,所以得名落雁坡。
沈行舟和顾云飞赶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洒下来,勉强能看清路。山坡上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声都没有。
沈行舟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顾云飞问。
“有人来过。”
沈行舟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上的泥土。泥土还是湿的,上面有几道浅浅的脚印,看大小和深度,至少有五个人,而且都是练家子。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剑。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剑身上的“惊鸿一瞥”四个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顾云飞也紧张起来,从腰间抽出折扇。他的折扇不是普通的折扇,扇骨是精钢所铸,扇面是天蚕丝织成,既能攻又能守,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兵器。
两人沿着山坡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
沈行舟加快脚步,绕过一块巨石,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山坡上,一个黑衣女人正被五个人围攻。女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高挑,一袭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一柄软剑舞得密不透风。可她显然已经受了伤,左肩上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动作也越来越慢。
围攻她的五个人都穿着镇武司的制服,手持长剑,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沈叔,咱们上吧!”顾云飞急道。
沈行舟没有动。他在观察,在找对方的破绽。
那五个人的站位很有讲究,五行阵,相生相克,攻守兼备。如果贸然冲进去,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忽然,黑衣女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一个镇武司杀手抓住机会,一剑刺向她的胸口。
就是现在。
沈行舟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青色的闪电,瞬间冲入战圈。惊鸿剑出鞘的刹那,剑光如惊鸿掠影,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剑身。
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三个杀手的剑被同时震飞。
剩下的两个杀手大惊,连忙后退,可已经来不及了。沈行舟的剑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一剑挑飞了第四个人的剑,又一剑点在第五个人的手腕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五个杀手,全部失去战斗力。
顾云飞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沈行舟厉害,可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那五个人都是镇武司的好手,可在沈行舟面前,就像五岁小孩一样不堪一击。
黑衣女人也愣住了。她看着沈行舟,眼中满是震惊和疑惑。
“你是谁?”她问。
“沈行舟。”
黑衣女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你就是沈行舟?”
“你是柳如是?”沈行舟反问。
黑衣女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是柳如是,但我现在不叫柳如是了。我叫柳如烟。”
沈行舟没有追问,只是说:“顾长风查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五个杀手,忽然笑了:“你想在这里谈?”
沈行舟沉默了片刻,转身对顾云飞说:“把他们捆起来,嘴巴堵上,扔到那边的树丛里。”
顾云飞应了一声,连忙动手。
沈行舟走到柳如烟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扔给她:“金创药,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柳如烟接住瓷瓶,看了他一眼,眼中多了一丝别样的神采。
“你倒是细心。”她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说,“顾长风查的案子,我知道全部。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帮我杀一个人。”
沈行舟看着她:“谁?”
“赵鹤亭。”
山坡上,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柳如烟处理完伤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慢慢地说出了她知道的一切。
“盐铁走私这条线,已经存在了至少十年。”她说,“表面上是走私盐和铁,实际上背后还有更大的东西——军械。有人在暗中向北方的一个势力输送军械,数量之大,足以武装一支万人军队。”
顾云飞倒吸一口凉气:“万人军队?那是要造反啊!”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顾长风查到这条线后,顺藤摸瓜,发现背后牵扯到的人不止赵鹤亭,还有五岳盟的几位长老,甚至朝廷里也有人参与。他本想继续查下去,可镇武司忽然叫停了这个案子。”
“谁叫停的?”沈行舟问。
“镇武司总司使,韩千秋。”
沈行舟的眼神一凛。
韩千秋,那是他的顶头上司,当年他辞官,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韩千秋。这个人表面上一身正气,实际上心思深沉,做事不择手段。沈行舟早就觉得他有问题,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韩千秋为什么要叫停?”沈行舟问。
“因为再查下去,就会查到他头上。”柳如烟冷冷地说,“韩千秋就是幕后黑手之一。他表面上替朝廷做事,暗地里却勾结幽冥阁和五岳盟的部分势力,企图在江湖和朝堂之间制造混乱,然后趁乱上位。”
顾云飞忍不住插嘴:“幽冥阁不是邪派吗?韩千秋勾结邪派,不怕被天下人知道?”
柳如烟苦笑了一下:“幽冥阁虽然是邪派,可也不是铁板一块。阁中有很多人对现状不满,想借着这次机会重新洗牌。韩千秋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跟幽冥阁的某些人勾结在一起。”
沈行舟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一件事。那时他还在镇武司,有一次奉命追查一桩灭门案,查到发现凶手竟然跟韩千秋有关系。他把证据整理好,准备上报朝廷,可第二天,所有证据都消失了,而韩千秋却找他谈话,说那桩案子已经结了,让他不要再查。
他不甘心,又暗中查了几个月,可每次查到关键处,线索就会断。最后他终于明白,韩千秋在镇武司经营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他根本不可能扳倒他。
所以他选择了辞官。
不是怕,是无奈。
“顾长风手里有证据吗?”沈行舟问。
柳如烟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沈行舟:“这是他临死前交给我的。上面详细记录了盐铁走私的路线、参与的人、以及军械的去向。只要把这个交给朝廷,韩千秋和赵鹤亭就完了。”
沈行舟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册子上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这条走私线不仅涉及盐铁和军械,还涉及人口贩卖、私造兵器、甚至还有几桩灭门案。而所有这些事的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韩千秋。
“这份证据,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朝廷?”沈行舟问。
柳如烟苦笑:“你觉得我交得上去吗?韩千秋在朝廷里的势力太大了,我还没进京城就会被杀。而且我是幽冥阁的人,朝廷不会相信一个邪派中人的话。”
沈行舟将册子收好,站起身。
“赵鹤亭的事,我会处理。但你得跟我们走。”
柳如烟摇了摇头:“我不能跟你们走。赵鹤亭的人已经盯上我了,如果我跟你在一起,只会连累你。”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跑得掉?”沈行舟看着她,“落雁坡的事赵鹤亭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他会派更多人来。你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三人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行舟脸色一变:“来不及了,他们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声音至少有二十匹马。
沈行舟迅速扫了一眼地形,对顾云飞和柳如烟说:“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顾云飞急道,“您一个人怎么挡得住那么多人?”
沈行舟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说走,就走。”
顾云飞还想说什么,被柳如烟拉住了。柳如烟看着沈行舟,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你小心。”
说完,她拉着顾云飞往山坡的另一边跑去。
沈行舟转过身,面对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二十多骑出现在山坡下,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穿锦袍,腰佩长剑,正是镇武司江南分司副使赵鹤亭。
赵鹤亭勒住马,看着山坡上的沈行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冷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沈提点。”他翻身下马,朝沈行舟走来,“七年不见,沈提点风采依旧啊。”
沈行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鹤亭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叹了口气:“沈提点,当年你在镇武司时,我是真的很敬佩你。你办事公正,武功高强,是我辈的楷模。可你为什么要辞官呢?如果你还在,今天的局面也许就不一样了。”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前辈,就收手吧。”沈行舟终于开口,“把证据交出来,去朝廷自首,也许还能留一条命。”
赵鹤亭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自首?沈提点,你是不是走江湖走傻了?”他的笑容忽然变得狰狞,“你觉得我会自首吗?我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好不容易有了权力和财富,你让我自首?”
他抽出腰间的剑,剑光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沈行舟,我敬你是前辈,给你一个机会。把柳如是和那本册子交出来,我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怎样?”沈行舟淡淡地问。
赵鹤亭冷笑一声,一挥手:“上!”
二十多个镇武司杀手齐声大喝,拔出长剑,朝沈行舟冲来。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惊鸿剑。
风起。
剑出。
惊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雪亮的剑光划破夜空,快得像是一道闪电。沈行舟的身影在月光下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对手的要害。
可他毕竟是一个人。
二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杀手,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一时间竟将他困在中间。
赵鹤亭站在外围,看着沈行舟被围攻,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并不急着出手,他在等,等沈行舟体力耗尽。
沈行舟的剑越来越快,可他也渐渐感觉到体力不支。这些年他一直在行走,虽然武功没有荒废,但毕竟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就在他渐渐落入下风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沈叔,我来帮你!”
顾云飞从山坡上冲下来,折扇展开,扇骨上的钢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虽然年轻,但武功不弱,一招“风卷残云”扫开两个杀手,冲到沈行舟身边。
“你怎么回来了?”沈行舟皱眉。
“我顾云飞不是贪生怕死的人!”顾云飞一边打一边说,“您为了我父亲的事来拼命,我要是跑了,还算人吗?”
沈行舟看了他一眼,眼中多了一丝赞许。
“小心。”
两人背靠背,并肩作战。有了顾云飞的加入,沈行舟的压力小了很多,他的剑法也渐渐施展开来。
惊鸿剑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快到极致时,剑光如惊鸿一瞥,对手还没看清剑身,就已经中剑了。
沈行舟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只能看到一道道青色的剑光在月光下飞舞。
一个、两个、三个……
杀手一个接一个倒下。
赵鹤亭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沈行舟的武功竟然还这么高,更没想到顾云飞会杀回来。
他咬了咬牙,亲自提剑冲了上去。
赵鹤亭的剑法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劲风,势大力沉。他一出手就直奔沈行舟的要害,剑剑夺命。
沈行舟闪身避开三剑,反手一剑刺向赵鹤亭的咽喉。赵鹤亭横剑格挡,只听“叮”的一声,两剑相交,溅出一串火星。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过了三十多招。
赵鹤亭越打越心惊。他本以为沈行舟这些年荒废了武功,可现在看来,沈行舟的剑法不但没有退步,反而比以前更加精纯。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仿佛已经达到了剑法的巅峰。
可他也看出了沈行舟的问题——体力。
沈行舟毕竟不再年轻,三十多招过后,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剑速也慢了下来。
赵鹤亭抓住机会,一剑猛刺,直取沈行舟胸口。
沈行舟侧身避开,可赵鹤亭这一剑只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后面。他左手忽然多了一把短刀,朝沈行舟的腹部刺去。
沈行舟避无可避,眼看就要中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旁边闪出,一剑挡开了赵鹤亭的短刀。
是柳如烟。
她本来已经走了,可走到半路又折返回来。她不是不怕死,只是她不想欠沈行舟的人情。
“我说过,我不会连累你。”柳如烟看着沈行舟,微微一笑,“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里。”
沈行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顾云飞第一次看到沈行舟笑。
三人联手,局势瞬间逆转。
赵鹤亭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转身想跑。
可沈行舟不给他机会。
惊鸿剑再次出鞘,剑光如一道青色的闪电,瞬间追上赵鹤亭,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肩。
赵鹤亭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沈行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证据在哪里?”他问。
赵鹤亭捂着伤口,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也活不了。韩千秋不会放过你的。”
沈行舟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以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杀你?”沈行舟淡淡地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亲口承认。”
他转过身,看向山坡下。
山坡下,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正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
原来沈行舟在来落雁坡之前,已经让苏晴通知了朝廷。他知道仅凭一本册子扳不倒韩千秋,他需要赵鹤亭的亲口供词。
赵鹤亭看着钦差大臣,脸色惨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一个月后,京城。
韩千秋被革职查办,镇武司上下进行了一次大清洗。盐铁走私案牵扯出的人多达上百,其中不乏朝廷重臣和江湖名宿。
沈行舟没有回镇武司,也没有接受朝廷的封赏。他依旧穿着那身旧青衫,腰间依旧挂着那柄惊鸿剑。
临行前,顾云飞来送他。
“沈叔,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朝廷说了,只要您愿意,镇武司总司使的位置就是您的。”
沈行舟摇了摇头:“我不适合待在朝廷里。”
“那您要去哪里?”
“继续走。”
“走到哪里?”
沈行舟看着远方,目光悠远而平静。
“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转过身,朝城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顾云飞,你父亲是个好官。你也是条好汉。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顾云飞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行舟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城外,柳如烟靠在一棵柳树下,看着远处走来的青衫人,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还是不肯留下来?”她问。
“我留不住。”沈行舟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你呢?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柳如烟笑了笑,“也许,可以跟你一起走走?”
沈行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晨雾中,身后是渐渐远去的京城,前方是未知的江湖。
行者无疆,剑心不改。
这天下,总有一些人,愿意为了公义而行走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