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四年,秋。
我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入的不是地牢的腐臭,而是熟悉的沉水香。
眼前是描金缠枝纹的床帐,指尖触到的是云锦被褥的柔滑,耳边传来丫鬟轻快的笑声:“王妃,王爷说今晚要来用膳,您高兴吗?”
我怔怔盯着自己白嫩纤细的手——这双手,上一世在地牢里被夹棍碾碎了指骨,连最后握紧母亲遗物的力气都没有。
高兴?
沈惊鸿,你上一世就是太高兴了。
高兴到放弃镇南侯府嫡女的身份,甘愿做他的侧妃;高兴到掏出母亲留下的百万嫁妆,替他养兵买马;高兴到亲手毒杀自己的兄长,只因为他一句“你哥哥挡了我的路”。
然后呢?
他登基为帝那日,我被拖进暗无天日的地牢。他搂着新后站在高台之上,轻描淡写一句:“沈氏毒辣,残害皇嗣,赐鸩酒。”
我根本没有怀过孩子。
那是他的白月光皇后设计陷害的,而他连问都不曾问一句。
鸩酒入喉的灼痛感还残留在记忆里,我猛地攥紧床单,指甲嵌进掌心。
“王妃?”丫鬟春草疑惑地看着我。
我缓缓抬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明艳的脸,眉间还未染上上一世的沧桑狠厉。承安十四年,我十六岁,刚嫁进肃王府第三个月。
一切还来得及。
“春草,”我开口,嗓音清冽如碎冰,“去告诉王爷,今晚的膳不必用了。”
春草愣住:“可王爷难得主动——”
“我说,不必了。”我站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上一世,我就是因为这封信,才误以为肃王对我有情。
信上只有八个字:山河为聘,日月为盟。
多可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骗所有世家女的统一措辞,连笔迹都是幕僚代写。
我随手将信丢进炭盆,火舌舔舐间,纸张蜷缩成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玄色蟒袍的男人大步跨进门槛,眉目俊美却透着凉薄。肃王萧衍,我的夫君,上一世踩着我的尸骨登上九五之尊的男人。
他看见炭盆里的灰烬,眸光微顿,随即浮上温柔笑意:“惊鸿,怎么突然说不去用膳了?可是身子不适?”
我看着他眼底那层虚伪的关切,上一世我会感动得落泪,如今只觉得反胃。
“王爷,”我坐在妆台前,慢条斯理地卸下耳坠,“我只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您娶我,不过是因为镇南侯府手握十万兵权;想通您说爱我,不过是想骗我掏出母亲的嫁妆;想通您今晚来用膳,不过是因为我哥哥昨日打了胜仗,您需要我去信让他交出兵符。”
我每说一句,萧衍的脸色就白一分。
“惊鸿,你误会了——”他上前一步,想握我的手。
我抬手避开,站起身,平视他的眼睛。上一世我仰视了他一辈子,临死前只看到他的靴尖。这一世,我要他跪着看我。
“萧衍,我给你两个选择。”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第一,立刻写休书,你我从此两清。第二——”
我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卷纸,缓缓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与北境敌国通信的密函内容,时间、地点、暗语,一应俱全。这是上一世他登基后我才偶然得知的秘密——他为夺嫡,竟暗中勾结敌国,出卖边境布防。
“第二,我把这份东西交给我哥哥,让他呈给父皇。”
萧衍瞳孔骤缩,猛地伸手来抢。
我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春草已带着两名护卫挡在身前。这两个护卫是我哥哥留给我的人,上一世我嫌他们碍眼,打发了出去,这一世我进府第一天就让他们守在暗处。
“惊鸿,你疯了!”萧衍压低声音,眼底温柔褪尽,露出狰狞本色,“你是我的人,我若倒台,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谁说我要独善其身?”我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我要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萧衍死死盯着我,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三个月前她还在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绣荷包,为他顶撞父亲。如今却像换了个人,眼神冷得像淬了毒。
“你以为凭这几封伪造的密函就能扳倒我?”他冷笑,“父皇不会信你一个妇道人家。”
“那就试试。”我将密函收回袖中,转身走向门口,“对了,王爷,您在南城养的那三千私兵,我已经让人把名单送去兵部了。您猜,父皇会不会信?”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萧衍的怒吼被隔绝在门内。
我站在廊下,秋风吹起裙裾,胸口那团积攒了两世的怨毒终于找到出口。
但这只是开始。
上一世,毁掉我的不止萧衍一人。
他的白月光皇后温玉浓,江南温家的嫡女,表面柔弱端庄,实则蛇蝎心肠。是她设计“皇嗣”一事,是她在地牢里命人折断我的手指,也是她在萧衍面前日日进谗言,让他对我赶尽杀绝。
而这一世,温玉浓还只是萧衍养在外宅的外室,等着我“大度”地迎她入府。
上一世我确实大度了。
这一世?
我唤来暗卫:“去查温玉浓,所有底细,包括她那个 supposedly 因病夭折的弟弟。”
暗卫领命而去。
春草小步跟上,欲言又止:“王妃,您真的要跟王爷翻脸吗?这王府里到处都是他的人,我们……”
“怕什么。”我抬手折下一枝金桂,凑近鼻尖轻嗅,“他养私兵、通敌国、挪用赈灾银,哪一条不是死罪?我手里捏着他的命脉,该怕的是他。”
何况,我还有一个萧衍不知道的底牌。
上一世,在我被关进地牢的最后三个月,牢头是个年迈的太监。他可怜我,偷偷告诉我一个秘密——先帝临终前曾留下一道密旨,藏在太庙匾额之后。密旨的内容,是废太子萧恒并非谋反,而是被萧衍构陷。
萧恒,萧衍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当年被誉为“圣朝明月”的太子,因为“谋反”罪名被赐死,东宫三百余口血流成河。
而萧恒的妻子,是我的亲姑姑。
也就是说,萧衍不仅害死了我的姑父,还夺了本该属于萧恒的皇位。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些,还傻傻地为他卖命。
这一世,那道密旨,就是萧衍的催命符。
“王妃,有人求见。”春草递上一张拜帖。
我接过来一看,唇角微扬。
拜帖上写着三个字:顾长晏。
镇国公府世子,萧衍的死对头,上一世唯一在朝堂上为废太子喊冤的人。他手中握有萧衍贪墨赈灾银的铁证,却一直缺少一个引爆的契机。
而我能给他的,远不止一个契机。
“请顾世子到正厅奉茶。”我理了理鬓发,“告诉他,沈惊鸿有一桩买卖,想与他做。”
春草犹豫道:“可您现在是肃王妃,单独见外男,会不会……”
“很快就会不是了。”
我踏出廊下,天光正好。
身后,萧衍的寝殿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咆哮。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临死前,鸩酒入喉的瞬间,我听见地牢外有人在唱一首歌谣。那是民间流传的,关于凤倾天阑的传说——
凤凰涅槃,天阑倾覆,白骨作梯,直上青云。
上一世我没能等到涅槃。
这一世,我要让这整座天阙,都为我的重生陪葬。
(开篇钩子:沈惊鸿手握密函与私兵名单,与萧衍彻底决裂,同时约见顾长晏。接下来,她将如何一步步揭开密旨真相?温玉浓的反扑又将如何被化解?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