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相府派人来退婚了。”
沈昭宁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破旧的青纱帐,鼻尖萦绕着廉价的艾草味。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光滑完整,没有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她重生了。
重生在嫁给顾衍之的三年前,重生在所有人都当她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的时候。
“退婚?”沈昭宁缓缓坐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一世,她是相府最不起眼的庶女,被嫡母当作联姻工具嫁给顾衍之。她掏心掏肺地帮他谋划,用自己的嫁妆银子替他铺路,甚至偷了父亲的边防图助他立下大功。
结果呢?
顾衍之官拜二品那日,亲手将一纸休书甩在她脸上,转头娶了嫡姐沈昭华。她被诬陷通敌,斩首示众那天,那对璧人正抱着刚满月的嫡子接受皇帝封赏。
“不退。”沈昭宁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让他们等着,我亲自去。”
丫鬟春草吓得脸都白了:“姑娘,相府来的是大夫人的人,您要是——”
“怕什么。”沈昭宁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十六岁的年纪,眼底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厉,“上一世我跪着活,这一世,我要让所有人都跪着求我。”
相府的花厅里,嫡母王氏正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对顾家管事说:“昭宁那孩子命硬,克夫,我们相府可不能害了顾公子。这婚事,就当我们欠顾家的。”
管事满脸为难:“可这婚是老太爷在世时定下的……”
“老太爷死了五年了。”王氏放下茶盏,笑意不达眼底,“怎么,顾家连这点体面都不给相府?”
“谁说我要退婚?”
沈昭宁踏进花厅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王氏眉头一皱,正要训斥她不懂规矩,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不退,但要改。”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甩在桌上,“嫁妆翻三倍,聘礼归我私产,婚后顾衍之不得纳妾。若违此约,顾家赔我黄金万两。”
管事愣住了:“沈三姑娘,这……”
“做不到?”沈昭宁笑了,笑得极冷,“那就请顾家把五年前借我生母的五千两银子还回来。借据我还留着呢,要不要拿去官府评评理?”
王氏脸色骤变。那笔银子是她当年私下挪用的,若闹到官府,她贪墨庶女嫁妆的事就瞒不住了。
“昭宁,你疯了?”王氏压低声音,“你一个庶女,哪来的底气跟顾家谈条件?”
沈昭宁转头看她,目光像淬了毒:“嫡母放心,我不仅会跟顾家谈,还会跟您谈。三年前您卖掉的我生母的陪嫁铺子,我找到买家了,要不要我请他来对质?”
王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消息传得比沈昭宁预想的还快。
不到半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沈家那个最不起眼的三姑娘,不仅没被退婚吓倒,反手将了顾家和嫡母一军。
“有点意思。”茶楼雅间里,一个穿墨绿锦袍的男子放下茶杯,眼底浮起几分兴味,“沈家三姑娘?以前怎么没听过。”
身边的侍卫低声道:“殿下,这位三姑娘是庶出,生母早逝,在府里日子并不好过。属下查过了,她生母留下的嫁妆,这些年被沈大夫人侵吞了不少。”
“所以她现在要拿回来?”男子摩挲着杯沿,唇角微扬,“有趣。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敢同时跟相府和顾家叫板,要么是蠢得不知死活,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要么是手里有足够的筹码。”
“殿下要不要查查?”
“查。”男子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沈府方向,“能让顾衍之那伪君子吃瘪的人,本王倒想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顾衍之是在三天后找上门的。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面容俊逸,举止温润,活脱脱一个翩翩公子。若沈昭宁还是上一世的她,怕是又要被这副皮囊骗了。
“昭宁,退婚的事是误会。”他语气温柔,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我知道你在府里受了委屈,只要你嫁过来,我一定好好待你。”
沈昭宁坐在廊下,手里翻着一本账册,头都没抬:“哦?怎么个好法?”
“我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顾衍之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低,“你生母的嫁妆,我也会帮你讨回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需要靠你?”
顾衍之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沈昭宁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顾公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三年前你参加科举的那篇文章,是谁帮你写的?”
顾衍之瞳孔微缩。
“是你自己写的吗?”沈昭宁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胸口,“还是说,是我替你捉的刀,你连改都没改就交了?”
“你胡说什么?”顾衍之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威胁,“昭宁,这种话不能乱说,会毁了我的前程。”
“你的前程?”沈昭宁站起身,比他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压得他后退一步,“你的前程是用我的血铺出来的,顾衍之。上一世我瞎了眼,这一世,你觉得我还会上你的当?”
顾衍之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沈昭宁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熟悉的软弱和依赖,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清明。这个曾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
“你——你也重生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顾衍之站在原地,后背冷汗涔涔。如果沈昭宁也重生了,那她手里握着的,就不只是他科举舞弊的证据。还有边防图的事,还有她偷来的那些机密——
他必须除掉她,在一切曝光之前。
沈昭宁没有给他机会。
重生后的第七天,她做了一件让整个京城都震动的事——她拿着生母留下的嫁妆清单,一纸诉状将嫡母王氏告上了顺天府。
状纸上列得清清楚楚:铺面三间,田产五百亩,现银八千两,古玩字画若干。王氏这些年陆续侵吞的每一笔,都有时间、有证人、有证据。
顺天府尹头都大了。一边是相府,一边是铁证如山,他怎么判都是错。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来了兴致:“沈家的庶女?倒是有点意思。传朕的旨意,让大理寺去审,朕要看看这案子到底怎么断。”
大理寺卿是个刚正不阿的老臣,接到圣旨后三天就审完了案子。王氏贪墨庶女嫁妆属实,判令全额赔偿,另罚银五千两。
沈昭宁站在大理寺的公堂上,手里捧着判决书,终于露出了重生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但这只是开始。
她拿着王氏赔的银子,没有急着赎回铺面,而是在京城最繁华的街角盘下一间酒楼。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一个深闺庶女,不好好待嫁,跑去开酒楼?传出去不怕丢人?
沈昭宁不在乎。她知道三年后北方大旱,粮价会翻十倍。现在开酒楼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建立人脉和情报网。
她需要一个能在三年后救下无数灾民的势力,也需要一双能看穿顾衍之所有阴谋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在她酒楼开业那天,自己找上了门。
“沈三姑娘。”墨绿锦袍的男子站在酒楼门口,手里拿着一封请柬,笑意深沉,“听说你这里的醉仙鸭京城一绝,本王特来尝尝。”
沈昭宁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宸王,萧衍。
上一世,他是顾衍之最大的政敌,也是唯一一个在她被斩首时替她收尸的人。
“殿下请。”她侧身让路,声音微微发紧,“这一顿,我请。”
萧衍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沈三姑娘请客,恐怕不只是为了一只鸭子吧?”
“殿下说笑了。”沈昭宁引他上了二楼雅间,亲自倒茶,“我只是觉得,殿下和我有共同的敌人。”
“哦?”萧衍端起茶杯,目光如炬,“顾衍之?”
“不止。”沈昭宁直视他的眼睛,“还有他身后的人。”
萧衍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沈昭宁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都变成了暮色,才慢慢放下茶杯:“沈三姑娘,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殿下也不差。”沈昭宁笑了,“至少你没有问我,凭什么跟你合作。”
“因为我知道答案。”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手里有顾衍之的把柄,我有对付他的势力。你我联手,他必死无疑。”
“不止是死。”沈昭宁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刻骨的恨意,“我要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萧衍转过身,看着这个明明柔弱却眼神狠厉的女子,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好。”他说,“成交。”
三个月后,顾衍之科举舞弊的传闻突然在京城流传开来。
传言有鼻子有眼,连他当年作弊用的那篇文章原文都被人贴在了贡院门口。文章辞藻华丽、见解独到,跟顾衍之后来写的那些平庸之作判若云泥。
礼部不得不介入调查。
顾衍之急得嘴角起了泡,四处托人压消息,可每次刚压下去,就会有更猛的料爆出来。什么偷窃同窗文章,什么贿赂考官,真假参半,搅得他焦头烂额。
“一定是沈昭宁!”顾衍之在书房里砸了杯子,“那个贱人,她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公子,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幕僚劝道,“当务之急是找到沈昭宁的把柄,让她闭嘴。”
顾衍之咬牙:“她有什么把柄?上一世她干净得像个圣人,唯一的错就是信了我。”
幕僚沉默片刻,忽然说:“公子,沈昭宁最近跟宸王走得很近。您说,宸王会不会知道什么?”
顾衍之一愣,随即露出一个阴狠的笑。
“宸王?正好。”他低声说,“帮我联系二皇子,就说我有办法让宸王身败名裂,只需要他帮我一个小忙。”
幕僚犹豫:“公子,与虎谋皮——”
“我现在是虎口中的肉,不谋就是死。”顾衍之打断他,眼神疯狂,“去办。”
沈昭宁早就料到顾衍之会狗急跳墙。
她让萧衍在二皇子府安插的眼线传回消息时,正在酒楼后厨研究新菜式。
“他想陷害你通敌?”她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用什么办法?”
“假造你跟北狄的书信往来。”萧衍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可爱,“堂堂宸王,被一个三品官的儿子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
“下三滥的手段往往最有效。”沈昭宁洗了手,走到他面前,“不过既然我知道了,就不会让他得逞。他要用假信陷害你,我们就用真信反击他。”
“真信?”
沈昭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顾衍之跟北狄将领的通信原件。上一世我亲手替他送的信,留了一份抄本。这一世,我提前截了原件。”
萧衍展开信纸,越看脸色越沉。
信里写的是顾衍之主动联系北狄,以出卖边关布防图为条件,换取北狄支持他上位。时间落款是三个月前——正是他重生后不久。
“他疯了。”萧衍攥紧信纸,“他为了对付我,连国家都可以出卖?”
“他不疯,他只是太贪了。”沈昭宁平静地说,“上一世他就是这样上位的,这一世他以为还能故技重施。可惜,这一世有我在。”
萧衍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昭宁。”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得这么狠?”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很久。
“殿下。”她最终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萧衍没有追问。
但他从那天起,派了两个暗卫日夜守在沈昭宁身边。
顾衍之的阴谋在一个月后彻底暴露。
他让人伪造的“宸王通敌信”还没送到皇帝面前,沈昭宁就在早朝时,通过萧衍的手,将顾衍之的亲笔信呈到了御前。
皇帝震怒。
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顾衍之被捕时还在顾府等着二皇子的好消息,看到破门而入的禁军,整个人都懵了。
“不可能!”他嘶吼着,“沈昭宁那个贱人怎么可能拿到我的信?那是我亲手烧掉的!”
禁军统领面无表情:“顾公子,有什么话,去大理寺说吧。”
顾衍之被押走时,沈昭宁就站在街对面的酒楼二楼,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看着顾衍之狼狈的背影,脑海中闪过上一世自己被押赴刑场时的画面。那时她也像他一样绝望、不甘、不敢相信。
“喝茶。”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沈昭宁转头,看到他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眉眼间带着少见的柔和。
“殿下。”她接过茶杯,忽然笑了,“你说,人死之前,最后悔的是什么?”
萧衍想了想:“大概是后悔没早点看清一些人吧。”
沈昭宁点点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
“殿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上一世替我收尸。”沈昭宁说得云淡风轻,“也谢谢你这一世,愿意陪我疯。”
萧衍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沈昭宁不知道上一世的事,不知道他曾经在刑场外远远看着她的尸首,不知道他后来倾尽全力扳倒顾衍之,却终究晚了一步。
“你都知道?”
“我知道。”沈昭宁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暮色,“所以这一世,我才会第一个找你。”
萧衍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糕屑。
“沈昭宁。”他说,“这一世,换我替你铺路。”
大理寺的判决很快下来:顾衍之通敌叛国,罪当斩首,家产抄没,三族流放。
王氏因为涉及顾衍之案中的贿赂环节,也被牵连入狱。沈相为了自保,连夜上书请罪,主动交出相位,告老还乡。
沈昭华跪在沈府门口哭了一整天,求沈昭宁放过她。沈昭宁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都没停。
“嫡姐。”她只留下一句话,“上一世你踩着我尸体嫁给他时,可曾想过要放过我?”
沈昭华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行刑那天,沈昭宁没有去刑场。
她坐在酒楼里,对面是萧衍,桌上摆着一壶新酿的桂花酒。
“后悔吗?”萧衍问。
“不后悔。”沈昭宁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倒影,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上辈子太蠢了。蠢到把真心给了一个畜生,却看不见身边还有更好的人。”
萧衍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现在看见了?”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
“看见了。”她说,“清清楚楚。”
窗外,刑场的鼓声响起。
沈昭宁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上一世顾衍之抱着沈昭华,对她说的那句话:“昭宁,你太蠢了,蠢到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
是啊,她太蠢了。
但这一世,她终于学会了——付出要给对的人,善良要有牙齿,而那些欠她的,她会连本带利拿回来。
“走吧。”萧衍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的铺子。”萧衍笑了,“你不是说要开遍京城吗?我帮你买了条街。”
沈昭宁愣住了。
萧衍拉起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沈昭宁,这一世,你只管往前走。我在你身后,替你挡所有的刀。”
沈昭宁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握紧了。
“好。”她说,“那殿下可要跟紧了,别被我甩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京城最繁华的街角,沈记酒楼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
楼上传来笑声,楼下排着长队。
有人问这酒楼为什么这么火,排队的人头也不回:“因为老板娘说了,明天开始,所有灾民免费吃三天。”
“老板娘是谁啊?”
“沈三姑娘啊,你不认识?就是那个把相府和顾家都搞垮的——”
“嘘!小声点!她夫君可是宸王!”
“怕什么,宸王说了,这京城,没人敢动他娘子。”
街角的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
沈昭宁站在二楼窗前,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唇角微扬。
这一世,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