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大院梧桐叶落的时候,我第三次将离婚申请书递到陆司珩面前。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继续翻阅着军事文件,仿佛我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军婚缠人:首长的离婚申请书

“首长,签个字吧。”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陆司珩终于抬起头,那双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黑眸淡淡扫了我一眼:“宋知意,你又闹什么?”

军婚缠人:首长的离婚申请书

又。

这个字用得可真妙。

上一世,他用这个字打发了我的每一次崩溃,每一次哭泣,每一次卑微到尘埃里的求关注。直到我死在他白月光回国的那个雨夜,他才跪在太平间里,红着眼说了一句“我还没来得及对你好”。

多可笑。

我宋知意活了二十八年,爱了他整整十年,最后换来的是一块冰冷的墓碑和一句“来不及”。

“我没闹。”我将申请书往前推了推,“军区规定,军婚离婚需双方同意并经部队批准。我已经把申请理由写清楚了——性格不合,感情破裂。”

陆司珩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打量战略要地的目光审视着我。

这种目光我太熟悉了。

他觉得自己能看穿一切,能掌控全局,包括我。

“知意,”他放缓了语气,带着那种他自以为很有耐心的调子,“我知道最近我忙,忽略了你。但离婚不是儿戏,你别冲动。”

我差点笑出声。

忽略?

他何止是忽略。上一世我们结婚三年,他回家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清。每次回来不是倒头就睡,就是接个电话匆匆离开。我像个守活寡的怨妇,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只为了维持这段可笑的婚姻。

“我没冲动,”我站起身,拎起包,“申请书放在这儿了,你慢慢考虑。三天后我来取。”

“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是陆司珩在部队发号施令惯了的语气,上一世我会立刻乖乖停下,然后被他三言两语哄回去,继续做那个卑微的陆太太。

但现在的宋知意,死过一次了。

我转身,对上他微眯的眼睛,平静地说:“首长,我不是你的兵。”

说完,我拉开书房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我没回头。

走出军区大院的时候,秋风吹起我的风衣下摆。手机震动,是闺蜜沈妙妙发来的消息:“怎么样?签了吗?”

我回了个“没”字。

她立刻电话打过来:“我就知道!陆司珩那个人,战场上杀伐果断,怎么到了离婚这事上这么磨叽?你是不是又心软了?”

“没有,”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他只是需要时间接受现实。”

“接受现实?”沈妙妙冷笑,“他接受什么现实?他根本就不觉得你会真走。宋知意,你在他面前演了三年的贤妻良母,突然要离婚,他当然以为你在闹脾气。”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轻声道:“那就让他以为吧。”

挂掉电话,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的画面——

陆司珩的白月光林知夏回国那天,我正发着高烧。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开会,让我自己吃药。

三个小时后,我在朋友圈看到林知夏发的照片:陆司珩坐在她家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配文是“有些人,永远不会缺席”。

那天晚上,我撑着病体开车去找他,在高速上出了车祸。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我听到护士说:“快联系她家属。”

他们打了陆司珩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三次。

直到我死在手术台上,那个电话都没有接通。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一直和林知夏在一起,手机调了静音。

我的葬礼上,陆司珩来了。他穿着军装,站在墓碑前,面无表情地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他蹲下来,手指抚过我的照片,声音沙哑地说:“宋知意,你怎么不等我?”

等。

我等他等了十年,最后等来的是这个?

可笑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只是遗憾,遗憾还没来得及对我好,我就死了。可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林知夏,依然会把我的电话挂掉,依然会让我在冰冷的雨夜里等。

所以我重生了。

重生在我们结婚的第二年,在林知夏还没回国的时候,在我还来得及抽身的时候。

这一次,我不要他的后悔,不要他的来不及。

我要他永远失去。

出租车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我付了钱下车,直奔住院部。

电梯上到十二楼,我推开1206病房的门。

病床上,我妈正半靠着看手机,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我进来,她笑着招手:“知意来了?快过来,妈给你看个好东西。”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条新闻:《海城集团股价暴跌,董事长被立案调查》。

“你看,”我妈指着新闻,眼睛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光,“姓沈的终于遭报应了。当年骗了你爸的钱跑路,害得咱们家差点破产,现在老天爷开眼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上一世,我妈查出肝癌的时候,我正忙着讨好陆司珩,连她住院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等我赶到医院,她已经瘦得脱了相,却还笑着安慰我说“没事,妈不疼”。

她去世那天,陆司珩在执行任务,连电话都没接。我一个人签了病危通知书,一个人把她送走,一个人在太平间里哭到晕厥。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问过医生了,你的肝癌是早期,手术成功率很高。我已经联系了国内最好的肝胆外科专家,下周就能做手术。”

我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病?我还没跟你说……”

我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接道:“你体检报告是我陪你去拿的,你忘了?”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知意,妈不想拖累你。你和司珩刚结婚,花钱的地方多,这手术……”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打断她,“我有。”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心疼:“你哪来的钱?你刚毕业就结婚了,连工作都没……”

“妈,”我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你相信我。”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等车,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宋知意女士吗?我是金诚律师事务所的周远舟。您委托我们起草的离婚协议已经准备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

“明天上午十点。”

“好的,另外您让我们查的关于陆司珩名下资产的情况,也有了一些进展。他名下有三处房产,其中两处是在婚前购买的,但婚后你们共同还贷的部分……”

“这些明天见面再说。”

挂掉电话,我上了出租车,报了军区大院的地址。

车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司珩。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回大院。”

“我在家等你。”

“好。”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上一世,这种沉默会让我心慌,我会绞尽脑汁找话题,生怕他觉得我无趣。可现在,我只觉得安静。

“知意,”他突然开口,“那个离婚协议,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给我一个理由。”他说。

“理由我写在申请书里了。”

“我要听你说。”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万家灯火,轻声道:“陆司珩,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根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你心里有别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心痛。可事实上,我平静得不像话。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他说:“我没有。”

“你有。”

“宋知意,”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烦躁,“你到底在说什么?我陆司珩行得正坐得直,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我笑了,“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你只是……心里装着别人而已。”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我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出租车停在军区大院门口,我下了车,刷脸进了大门。

秋天的夜晚,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

门从里面开了。

陆司珩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灼热得像要把我烧穿。

“进来。”他说。

我走进去,换了鞋,径直往卧室走。

“宋知意,”他在身后叫住我,“我们谈谈。”

“我累了,明天谈。”

“不行,”他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说我心里有别人,谁?”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深邃、坚定,像是藏着星辰大海。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以为只要我足够好,他早晚会看见我。

可有些人的心,不是你够好就能住进去的。

“林知夏。”我说。

陆司珩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心虚,不是慌乱,而是……困惑。

“知夏?”他皱眉,“你在说什么?她是我战友的妹妹,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所以她的一个电话,就能让你放下正在发烧的我,开车半个小时去给她送姜汤?”

“什么姜汤?”

我看着他迷茫的表情,突然觉得很累。

上一世,我死了都没等来一个解释。这一世,我连质问的欲望都没有了。

“算了,”我挣开他的手,“陆司珩,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离婚的事,我不会同意。你那些什么申请书、协议,都收回去。我陆司珩娶了你,这辈子就没打算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司珩,你是不是觉得,你不同意,我就离不了?”

他的眼神沉了沉。

“军婚确实需要双方同意,”我平静地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有重大过错,部队也会批准离婚?”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把他留在客厅里。

门板传来一声闷响,是他一拳砸在了墙上。

我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闹离婚的女人。

手机震动,是沈妙妙发来的消息:“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林知夏!她居然提前回国了!而且你知道吗,她今天去医院了,去的还是你妈住的那家医院!”

我猛地睁开眼睛。

上一世,林知夏是在三个月后才回国的。

这一世,怎么提前了?

我正看着手机屏幕出神,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陆司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通话记录。

“林知夏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他看着我说,“她说她回国了,想约我吃饭。我没答应。”

我抬眸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他走进来,一步步逼近,直到把我逼到墙角,“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和她有关?你以前从来不会在意这些,为什么突然……”

“以前不在意,是因为我爱你爱到没有自己,”我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现在不在意了,是因为我发现,爱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是这世上最蠢的事。”

他愣住了。

我趁机从他胳膊下钻出去,拿起床头柜上的包:“今晚我去妙妙那住,离婚的事你想清楚了再联系我。”

“宋知意!”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慌乱。

我没有回头。

走出军区大院的时候,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裹紧风衣,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上一世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如果能重来,我再也不要爱上陆司珩。

现在重来了,我却发现,不爱他,比爱他还要难。

因为恨,也是爱的另一种形式。

手机又震动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宋知意姐姐,我是林知夏。听说你最近和司珩哥闹矛盾了?有些误会我想当面跟你解释清楚。明天下午三点,左岸咖啡,不见不散。”

我看着这条短信,嘴角缓缓勾起。

上一世,林知夏就是用这种温柔无害的语气,一点一点地把我推进深渊的。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谁把谁推进深渊。

我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