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盆里的水溅了一地。
林晚棠盯着自己白嫩纤细的手指,浑身僵住了。这双手不是三十岁那年、在监狱里磨出粗茧的手,而是十八岁、刚高中毕业的手。
“棠棠,你周阿姨还在等信儿呢,这婚你到底嫁不嫁?”母亲王秀兰掀开门帘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把韭菜,“周大海家那边说了,你要是同意,下周就订婚,明年开春办事。”
周大海。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剜进林晚棠心口。
上辈子,她就是在“下周六”这个节点点了头,放弃了保送省师范学院的名额,掏空了父母攒了八年的存款,去供周大海“创业”。周大海倒腾服装、开录像厅、跑运输,每一样生意都是她熬夜算账、拉关系、跑批文。她以为自己是贤内助,结果周大海生意做大后,第一件事就是跟供销社主任的女儿孙晓莲搞在一起。
然后她被诬陷贪污、被判了五年。
狱中第三年,她收到母亲病逝的消息。父亲脑溢血,走在她出狱前两个月。
而周大海和孙晓莲,住进了她当年亲手设计装修的小洋楼,开着她帮忙批下执照的运输公司,成了县里第一批“万元户”。
“嫁。”林晚棠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却稳得出奇,“下周六订婚,我嫁。”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花:“这就对了!周大海那孩子多精神,又在运输队开车,一个月挣——”
“妈,把咱家存折上那八百块钱,明天全取出来。”林晚棠打断她。
“取钱干啥?”
“给我买台缝纫机,我要接裁缝活。再把西屋收拾出来,我开个裁缝铺。”
王秀兰愣住:“你不是要去县城上班吗?周大海说了,订婚后就带你去城里——”
“妈。”林晚棠站起身,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指腹摩挲着那些为她攒学费磨出的老茧,声音发紧,“上辈子我没听您的话,这辈子,谁也别想再动咱家一分钱。”
王秀兰被女儿眼神里的狠劲儿吓了一跳,那不像十八岁姑娘该有的模样,倒像是从刀山火海里滚过一遭的人。
下周六,订婚宴。
周大海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出现在林家院门口。他身后跟着他母亲周桂兰,手里拎着两瓶罐头、一条烟,笑得见牙不见眼。
“棠棠!”周大海一见林晚棠就咧开嘴,眼神里带着志在必得的得意,“想我没?”
上辈子听到这话,她红着脸低下头,心里甜得像喝了蜜。
现在她看着这张脸,只想吐。
“周大哥,进屋说。”林晚棠笑了笑,侧身让开。
周大海没注意到她没叫他“大海哥”,也没注意到她眼里那抹冷意,大咧咧进了屋。
堂屋里摆好了八仙桌,两家人落座。周桂兰率先开口:“秀兰啊,两个孩子的事儿,咱今天就定下来。棠棠嫁到我们家,亏不了她。大海现在运输队一个月挣六十多块,养活她绰绰有余。”
王秀兰笑着点头,正要说话,林晚棠先开了口:“周阿姨,我有几个条件。”
周桂兰一愣:“啥条件?”
“第一,我不去县城。我要在村里开裁缝铺,自己挣钱。”
周大海皱眉:“开啥裁缝铺?跟我去城里享福不好吗?”
林晚棠没理他,继续说:“第二,订婚可以,但我不会拿家里一分钱给周大哥做生意。他想创业,自己攒钱。”
周大海脸色变了:“你这话啥意思?咱俩马上是一家人了,你的钱不就是我的——”
“我的钱,永远是我的。”林晚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不嫁了。”
满屋寂静。
周桂兰手里的罐头“咣当”掉在地上,王秀兰瞪大眼睛,周大海蹭地站起来:“林晚棠,你耍我?!”
“我上辈子让你耍够了。”林晚棠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周大海前几天塞给她的“订婚协议”,上面写着“女方需支持男方创业,提供启动资金”这种荒唐条款,“周大海,你运输队的工作是顶替你爸的,你一个月挣六十不假,但你赌钱输掉的有一百。你让我嫁你,是真看上我这个人,还是看上我妈要给我陪嫁的那八百块钱?”
周大海脸涨得通红:“你胡咧咧啥!谁赌钱了!”
“东风公社运输队的刘队长,上周五跟你借了三十块,你没还,因为你在牌桌上全输给了供销社的老赵。”林晚棠一字一顿,“要我找刘队长来对质吗?”
周桂兰的脸刷地白了。她知道自己儿子爱玩牌,但没想到玩这么大。
周大海额头青筋直跳:“林晚棠,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晚棠没回答。她怎么知道的?上辈子结婚后,周大海输光了她的陪嫁,输光了她父母的血汗钱,最后输光了她从亲戚那儿借来的所有钱。那些数字,她死都忘不了。
“滚。”林晚棠指着门口,“回去娶你的孙晓莲,她爸是供销社主任,能给你批条子,比我值钱。”
周大海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桌上的烟酒,转身就走。周桂兰追出去,嘴里骂骂咧咧。
王秀兰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说出话:“棠棠,你到底咋了?你以前不是最稀罕大海吗?”
林晚棠蹲下身,把脸埋进母亲膝头,声音闷闷的:“妈,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嫁给他了,然后咱们家什么都没了。”
王秀兰的手落在女儿头发上,没说话。
她知道女儿从小就有主见,只是这主见来得太突然、太决绝,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
订婚宴黄了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公社。
林晚棠没在意,她忙着收拾西屋。王秀兰虽然心疼那八百块钱没取出来给女儿当陪嫁,但还是帮着擦玻璃、搬桌子。林建国从公社农机站回来,知道女儿拒婚的事,只说了一句:“不嫁就不嫁,我闺女还愁嫁不出去?”
林晚棠鼻子一酸。上辈子,她为了嫁给周大海,跟父亲大吵一架,骂他是“老顽固、不懂什么是爱情”。林建国气得摔了一个暖壶,三年没跟她说话。等她入狱,父亲脑溢血,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为任何男人跟家人决裂。
裁缝铺开张第三天,来了第一个客人。
不是村里的大娘大婶,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
男人二十六七岁,身姿笔挺,肩上的杠和星林晚棠看不太懂,但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陷,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水,站在裁缝铺门口,几乎把整扇门框占满了。
“林晚棠?”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林晚棠从缝纫机前抬起头:“您是……”
“顾衍之。”男人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有人让我来取一套西装。说是在你这儿定的。”
林晚棠接过纸一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她皱起眉:“我没接过西装的活儿。谁让您来的?”
“公社小学的赵老师。”
林晚棠愣了一下。赵老师是她高中的语文老师,上辈子对她很好,后来听说她去省城坐牢,还去探过监。她重生后还没去看过他。
“赵老师的西装?”她更疑惑了。赵老师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多块,哪做得起西装?
顾衍之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赵老师说,你手艺好,让我务必来找你。”
林晚棠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太深了,像是能看穿人的皮囊、直接探到灵魂里去。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别开眼:“顾同志,我真的没接过这个活儿。要不您回去问问赵老师,是不是记错了?”
顾衍之没动,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手指修长,指腹有针扎的红点,但动作利落,说话时眼神稳得不像十八岁的姑娘。
“你多大了?”他忽然问。
林晚棠皱眉:“这跟西装有关系吗?”
“随便问问。”顾衍之把纸收回口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赵老师说,你救过他的命。让我照应着你点。”
林晚棠愣住了。她什么时候救过赵老师的命?
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上辈子,赵老师有一回半夜突发心梗,是她和周大海借了公社的拖拉机把他送到县医院。那事发生在她和周大海结婚后,这辈子还没到那个时间点。
可顾衍之说“赵老师说”,说得跟真事似的。
“顾同志——”她追出去,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裁缝铺开张半个月,生意比林晚棠预想的要好。她上辈子在监狱里学过三年服装加工,技术比村里其他裁缝高出一截,加上她舍得用好料子、做工精细,口口相传,连隔壁公社都有人来找她做衣服。
周大海那边倒也没来找麻烦。林晚棠听说他跟孙晓莲订了婚,婚期定在明年五月。她听了只是冷笑——上辈子孙晓莲抢她男人,这辈子她巴不得这俩祸害锁死,别出去害别人。
但她低估了周大海的恶心程度。
那天傍晚,她关了铺子去供销社买线。刚走到供销社门口,就看见周大海和孙晓莲从里面出来。孙晓莲挽着周大海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林晚棠想绕过去,周大海却眼尖地看见了她。
“哟,这不是林裁缝吗?”周大海阴阳怪气地笑了,“听说你那铺子一个月挣不到十块钱?要不要我介绍你去县城服装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十,比你在村里强。”
孙晓莲也笑了,声音甜得发腻:“晚棠妹妹,你别怪大海说话直,他也是为你着想。一个女人家,没男人撑着,多难啊。”
林晚棠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孙晓莲,笑了。
“孙姐,听说你爸批给你陪嫁的彩电票被人偷了?你报警了没?”
孙晓莲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晚棠怎么会不知道?上辈子孙晓莲的彩电票就是周大海偷的,拿去换了钱赌输了。这辈子,她提前托人给孙晓莲的爸递了话,说周大海手脚不干净,让孙主任把票藏好。但孙主任没听,还是给了孙晓莲,结果还是被偷了。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晚棠目光落在周大海身上,“重要的是,谁偷的。”
周大海眼神闪躲,拽着孙晓莲就走:“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嫉妒咱俩——”
“周大海。”林晚棠提高声音,“你赌输了刘队长那三十块,还了吗?”
供销社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全停住脚步,齐刷刷看过来。周大海脸涨成猪肝色,孙晓莲瞪大了眼:“大海,她说的是真的?你真赌钱了?”
“没有!她血口喷人!”
林晚棠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她花了两块钱请刘队长的儿子写的字据,上面写着周大海某年某月某日赌输三十块、至今未还。她把纸条展开,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孙姐,你要是想查,去找刘队长问问就知道了。”
孙晓莲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一把甩开周大海的胳膊,转身跑进供销社。
周大海死死盯着林晚棠,眼睛里全是怨毒:“林晚棠,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的。”林晚棠把纸条收好,笑得云淡风轻,“上辈子你欠我的,这辈子我慢慢讨。”
她转身走了,没看见供销社对面的梧桐树下,顾衍之靠在树干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浮起一丝兴味。
这个小裁缝,有意思。
一周后,赵老师亲自来了林晚棠家。
“晚棠啊,那套西装的事,你别怪那个顾同志。”赵老师坐在堂屋里,端着王秀兰泡的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我让他去找你的,就想让你俩认识认识。”
林晚棠哭笑不得:“赵老师,您这是给我介绍对象?”
“也不是介绍对象。”赵老师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那个顾衍之,是省军区司令员的儿子,本人也是团级干部,去年刚从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下来,立了一等功。他母亲身体不好,想在老家找个踏实姑娘照顾他妈,托我帮忙物色。”
林晚棠愣住了。
省军区司令员的儿子?团级干部?一等功臣?
这种人找对象,不得从省城排到北京去?怎么还到乡下找?
“赵老师,您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一个农村裁缝,配不上人家。”
赵老师摆摆手:“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顾衍之这个人,不看家世不看钱,就看人品。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想见见你。那天去你铺子,就是去看人的。”
林晚棠想起顾衍之那双沉静的眼睛,心跳又快了几拍。
“赵老师,我现在不想谈对象。我只想把裁缝铺做好,多挣点钱,让我爸妈过好日子。”
赵老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跟上辈子吃过亏似的?行,老师不勉强你。不过顾衍之说了,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在县城给你盘个店面,让你把裁缝铺开到城里去。不收你房租。”
林晚棠心头一颤。
不收房租,这不是帮她,这是变着法儿对她好。
她正要拒绝,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周大海拎着半块砖头冲进来,满身酒气,眼睛红得像要杀人:“林晚棠!你他妈敢害我!”
王秀兰吓得尖叫一声,林建国从屋里冲出来挡在前面。赵老师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周大海,你想干什么!”
“老东西滚开!”周大海一把推开赵老师,举着砖头朝林晚棠砸过来。
林晚棠没躲。
她上辈子挨过周大海无数拳头,这一砖头,还真吓不住她。
但砖头没落下来。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攥住周大海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拧。周大海惨叫一声,砖头脱手落地,整个人被拧得跪在地上。
顾衍之穿着军装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半分。
“袭军属,你知道什么罪名吗?”
周大海疼得冷汗直冒,嘴还硬:“什么军属?她不是我媳妇儿!”
“她是我未婚妻。”顾衍之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你再碰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在牢里蹲到头发白。”
林晚棠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顾衍之垂下来的目光。
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认真。
“林晚棠。”他松开周大海,转过身面对她,军装笔挺,肩上的星在夕阳下泛着光,“我不是赵老师介绍的人。去年在县医院,赵老师心梗,是我开的拖拉机送的他。他跟我说过,有个姑娘救了他。他说的那个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左手腕有一颗痣。”
林晚棠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颗痣,她从小就有。
“那个人是你。”顾衍之顿了顿,“我找了你一年。”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林晚棠看着面前这个军人,看着他眼底沉淀的认真,忽然鼻子一酸。
上辈子,她从十八岁等到三十岁,等来的是背叛、是牢狱、是家破人亡。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再也不会对谁动心。
可这个人说,他找了她一年。
“顾衍之。”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想娶我?”
“想。”
“我不嫁军人都没时间陪我。”
“我可以打报告申请调回省城。”
“我不会做饭。”
“我做。”
“我脾气不好。”
“我让着你。”
林晚棠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
上辈子她哭够了,这辈子她要笑着活。
“那行。”她伸出手,笑了一下,“顾衍之同志,以后请多关照。”
顾衍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指节分明而有力。
他没有笑,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漾开了一层温柔的光。
王秀兰在旁边抹眼泪,林建国红了眼眶,赵老师笑得直拍大腿。
而跪在地上的周大海,看着十指紧扣的两个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辈子最蠢的事,不是赌输了钱,不是偷了彩电票,而是弄丢了林晚棠。
可一切都晚了。
就像上辈子,林晚棠为他搭上一切时,他没珍惜。
这辈子,他连珍惜的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