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醒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针头正往外回血。
她睁开眼,看见儿子陈建国站在病床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儿媳王芳站在他身后,手里挎着个LV包,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看她的脸。
“妈,医生说你这是老毛病,住院得花不少钱。”陈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家里最近困难,你看……”
林秀兰没说话。
她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在出租屋里,三天后才被邻居发现。那时候陈建国正带着王芳在三亚度假,接到电话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连遗体都没来看。
而现在,她正躺在市中心医院的病床上,窗外是2019年的夏天。
“妈,你到底听没听见?”陈建国的声音拔高了,“我和王芳商量了,要不你搬到老家村里的房子住,那边空气好,还不用花住院费。”
王芳适时开口,语气温柔得滴水:“妈,不是我们不孝顺,建国公司最近资金周转不开,实在拿不出钱来。您体谅体谅我们。”
林秀兰慢慢坐起来。
她想起了上一世。2019年,她查出糖尿病,需要长期用药。陈建国和王芳以“家里困难”为由,把她送回了村里的老房子。老房子没暖气没空调,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她在那里熬了五年,死在腊月二十九的晚上。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妈?”陈建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林秀兰抬起头,眼神清亮得不像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
“建国,你还记得你爸留下的那三千万拆迁款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变,王芳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又迅速压下去。
“妈,那笔钱你不是说给我们保管吗?”王芳抢着说,“我们一分都没动,都给你存着呢。”
林秀兰笑了。
上一世,她信了这话。拆迁款下来后,陈建国说帮她理财,她二话不说就把三千万全部转到了儿子账上。结果呢?陈建国换了车,王芳买了包,两口子出国旅游,唯独把她这个当妈的扔进了村里的破房子。
等她病重需要钱的时候,陈建国说钱亏了,一分都拿不出来。
“存着就好。”林秀兰点点头,拔掉手背上的针头,“出院吧,不住了。”
陈建国一愣:“妈,你真想通了?”
“想通了。”
林秀兰下了床,穿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陈建国的脚步声:“妈,那村里的房子我找人给你收拾收拾——”
“不用了。”
林秀兰站在电梯口,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只有一个母亲对儿子最后的、彻底的放弃。
“我自己会安排。”
三天后,林秀兰站在市慈善总会的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三千万。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嫁给一个短命的丈夫,不是一个人拉扯大陈建国,不是卖掉老房子供他出国留学,不是掏空积蓄给他娶媳妇买婚房。
她最后悔的,是临死前才发现,自己养了一条白眼狼。
“阿姨,您确定要全部捐赠吗?”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确认,“这可是三千万。”
林秀兰点点头:“确定。分三笔捐,一笔给山区建学校,一笔给孤寡老人养老院,一笔给贫困儿童医疗基金。”
她在捐赠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走出慈善总会的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手机响了。
是陈建国。
“妈!你疯了?你把拆迁款全捐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在吼,“王芳刚看到新闻了,市慈善总会发的捐赠公示,三千万,捐款人林秀兰!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林秀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那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的?那是我爸留下的!我是他儿子,那钱应该有我一份!”陈建国急得声音都变了,“你现在马上给我去要回来,就说你后悔了,快——”
林秀兰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卡抽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半个月后,林秀兰在城郊租了一间小公寓,每月租金一千二。
她用自己的退休金生活,虽然不富裕,但够用。每天早上到公园锻炼,下午去老年大学学画画,晚上和邻居们跳广场舞。
她瘦了,但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开了,眼睛里有了光。
陈建国没来找过她。
倒是王芳来了一次,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录像。
“妈,你看看你住的这地方,跟贫民窟似的。”王芳皱着眉头,语气里全是嫌弃,“你当初要是听我们的,住村里的房子多好,宽敞。”
林秀兰正在画画,头都没抬。
“你要是来劝我要钱的,就回去吧。”
王芳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妈,你知道建国现在多难吗?公司要倒闭了,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你就忍心看着你儿子去死?”
林秀兰放下画笔,看着王芳。
“他欠债,是因为他赌博。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芳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的?”
上一世,陈建国输光了所有家产,把责任都推到“生意失败”上。后来林秀兰才知道,那三千万拆迁款,有一千多万都填了赌债。
“你走吧。”林秀兰重新拿起画笔,“以后别来了。”
王芳的脸扭曲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之前,她丢下一句话:“林秀兰,你会后悔的。”
林秀兰没后悔。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过得很平静,很快乐。画画得了老年大学的一等奖,交了几个知心的老姐妹,偶尔一起出去旅游。
2024年秋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医院的。
“请问是陈建国的母亲吗?陈建国先生因脑溢血住院,需要家属签字。”
林秀兰沉默了很久。
“我马上来。”
医院里,陈建国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
王芳不知道去了哪里,听说早就带着剩下的钱跑了。陈建国的公司破产了,房子车子都卖了,连住院费都欠着。
看见林秀兰进来,陈建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妈……”
他伸出手,想去抓林秀兰的手。
林秀兰站在床边,没有动。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陈建国哭得像个孩子,“你救救我,救救我……”
林秀兰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是她倾尽所有去爱的儿子。
也是那个把她扔在破房子里等死的儿子。
“建国。”林秀兰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死过一次吗?”
陈建国愣住了。
“在你把我扔到村里的第三年,我死在了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林秀兰慢慢地说,“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还能重活一次,我一定不会再为你活了。”
陈建国的眼泪止住了,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我已经为你死过一次了。”林秀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这一次,我要为自己活。”
“妈!妈你别走!你不能这么狠心——”
林秀兰没有回头。
她走出病房,走进阳光里。
身后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林秀兰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给老姐妹们发了条消息:“明天去云南的团,帮我报个名。”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是姐妹们的回复。
“早就该去了!”
“我帮你报了,双人游,咱俩一间房!”
“秀兰姐,这次咱们玩够半个月!”
林秀兰笑了。
她终于明白,一个女人这辈子最该爱的人,不是儿子,不是丈夫,是她自己。
至于陈建国?
他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