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无影灯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睁大眼睛,看着头顶那盏白晃晃的灯,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来。身体很重,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打捞上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
“秦小姐,局部麻醉已经生效,我们可以开始了。”
医生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过来。
我偏头,看见手术车旁站着的那个男人——西装革履,眉目温润,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神看着我。
沈渡。
我的未婚夫。
不,应该说,是我上一世用命去爱的男人。
“晓禾,别怕。”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拢了拢我额前的碎发,声音低柔得像三月春风,“等你摘掉那颗痣,我们就订婚。”
我心脏猛地一缩。
那颗痣。
右眼下方这颗泪痣,他说不吉利,说会影响他的运势,说让我为了“我们的未来”去手术台上去掉它。
上一世,我躺在这里的时候,满心都是感动。我觉得他是在乎我的,是在规划我们的未来的。我甚至觉得,他愿意娶我,是我高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他的公司做牛做马七年,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帮他建立起整个商业帝国,最后被他以“商业欺诈”的罪名送进监狱。我妈在法庭上心脏病发,我爸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我,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而我那个好闺蜜宋瑶,站在他身后,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温柔得体。
我在监狱里待了四年。
出来的时候,家没了,爸妈都没了。
宋瑶告诉我,我妈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晓禾别恨了,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我确实好好活着了。我用了三年时间收集证据,用了两年时间布局,最后在沈渡的公司上市当天,把所有材料交给了经侦。
他入狱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笑了很久。
然后我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
死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宋瑶从驾驶座上走下来,朝我微微一笑。
现在,我躺在这张手术台上。
无影灯很亮,亮得我眼睛发酸。
“秦小姐?”医生又催了一遍。
我慢慢坐起来。
“晓禾?”沈渡微微皱眉,伸手想扶我,“怎么了?是不是紧张?没关系的,只是个小手术——”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手术室里瞬间安静了。
沈渡的脸偏向一边,愣了整整两秒才转回来。他眼底的温润褪去一瞬,露出下面那种我看过无数次的东西——阴鸷,偏执,以及被人忤逆时那种近乎病态的暴戾。
但他很快就压下去了,甚至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就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这张脸骗了七年,不,两世。
我从手术台上跳下来,一把扯掉手背上的留置针,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我顾不上疼,从包里翻出手机,当着沈渡的面,拨出一个号码。
“爸,沈渡那个项目不要投,一分钱都不要投。”
电话那头我爸愣了一下:“晓禾?你怎么——”
“听我的。”我说,“回头我跟你解释。”
挂了电话,我才看向沈渡。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钱。沈渡不缺我家的那点投资。他变脸是因为他发现,那个对他言听计从、他说往东不敢往西的秦晓禾,突然不听话了。
“晓禾。”他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眼底的暗色已经开始翻涌,“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摘了痣就订婚——”
“沈渡。”我打断他,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你追我的时候跟我说,你单身。”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沈渡和一个女人并肩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各拿着一个红本本。
这是我上一世死后才知道的事。沈渡在追我之前就已经结了婚,妻子是他大学同学,一直被他养在另一个城市。而我,不过是他精心挑选的一颗棋子——有专业能力、有家庭背景、好控制,还他妈是个恋爱脑。
沈渡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温柔像是面具,现在这张面具碎了,露出下面的真实面目——偏执,阴冷,带着一种被拆穿后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的疯狂。
“你查我?”他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晓禾,你不乖。”
我后退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上一世,每次我不听话,他都会用同样的方式让我“乖”回来——先冷暴力,再假意求和,最后用那种“我只有你了”的深情把我捆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知道他所有底牌。
“沈渡,”我拿起包,最后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智能家居的项目,核心算法是我写的。专利在我名下,不是你。你猜,我把这个专利授权给顾晏辰,你的公司还值多少钱?”
沈渡的笑容僵住了。
我转身走出手术室,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巨响。
走廊里护士惊恐地看着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背,突然觉得这点疼真他妈不算什么。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打车去了一个地方。
城西那栋老写字楼的顶层,一个连招牌都没挂的小公司。门口堆着快递箱,前台连个人都没有,活像个皮包公司。
但我知道,三年后这家公司会估值百亿。
而它的创始人,此刻正蹲在办公室里,对着三块屏幕疯狂敲代码,桌上摆着五个空的红牛罐。
我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顾晏辰头都没抬:“外卖放门口。”
我把手机放他桌上,屏幕上是我写的智能家居核心算法的全套代码。
“顾总,”我说,“给你送个见面礼。”
他这才抬起头。
说实话,顾晏辰长得不差,但和沈渡那种精致到骨子里的好看不同,他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乱得像鸟窝,衬衫皱皱巴巴,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码,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沈渡公司的核心算法?”他一秒就看出门道。
“我的算法。”我纠正他,“专利在我名下。”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想要什么?”
“合作。”我说,“你用这个算法做产品,我给你技术支持。三年内,我要沈渡在行业内没有任何生存空间。”
顾晏辰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味,像一头饿久了的狼突然闻到了血腥味。
“秦晓禾,”他念我名字的语调很奇怪,像是在品尝什么,“沈渡知道你来找我吗?”
“他很快就知道了。”
顾晏辰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伸手把我手机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代码。
“成交。”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别后悔。”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我最后见到他的场景。那是在沈渡公司的庆功宴上,顾晏辰已经被沈渡用不正当竞争的手段挤出市场,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我走出来,说了一句话。
“秦晓禾,你选错人了。”
当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不会后悔。”我说。
事实证明,重生最大的优势不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是知道每个人面具下面长什么样。
沈渡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手术室事件后,他消失了三天。三天后,他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眼眶微红,声音沙哑。
“晓禾,那张照片我可以解释。那个女人是我表姐,那天是陪她去领证,我开玩笑拍了那张照片——”
我靠在门框上,觉得好笑。
上一世他用这个借口骗了我三个月。直到我把那个“表姐”堵在小区门口,那个女人才哭着告诉我真相。
“沈渡,”我打断他,“你老婆叫林婉,你们2016年领的证,婚礼都没办,因为她说不想张扬。你们现在住在翡翠湾小区,你每周二和周四会过去。需要我把门牌号说出来吗?”
沈渡的表情终于彻底碎了。
他手里的玫瑰花束缓缓垂下,眼底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那种我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偏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声音很轻。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你所有的路,我都堵死了。”
沈渡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我想起上一世他在法庭上看着我的样子——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秦晓禾,”他一步步逼近我,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你以为你跑得掉?”
我一步不退。
“上一世跑不掉,”我说,“这一世,是你跑不掉。”
沈渡显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皱了皱眉,伸手想抓我的手腕。
我的手比他快。
一个响亮的耳光,比手术室里那次更狠。沈渡整个人被我扇得偏过身去,嘴角渗出血来。
“这一巴掌,”我说,“是为我妈。”
又一个耳光。
“为的是我爸。”
第三个。
“为的是我在监狱里那四年。”
沈渡捂着脸,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让我汗毛倒竖的兴奋。
“晓禾,”他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得让人毛骨悚然,“你这样,我更舍不得放手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恶心。
上一世我花了十年才看清这个人。这一世,我用了三天。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计划一步步推进。
先是专利授权。我把智能家居的核心算法独家授权给了顾晏辰的公司,合同签得滴水不漏,沈渡连打官司的机会都没有。
沈渡的A轮融资因此直接泡汤。投资人不是傻子,核心专利不在公司名下,谁敢投?
然后是团队。我通过猎头,把沈渡公司最核心的技术团队挖走了三分之二。这些人上一世都是我的同事,我知道每个人的痛点、薪资、职业规划,挖起来比喝水还容易。
沈渡的公司一夜之间从行业新贵变成了空壳。
而顾晏辰的公司,因为拿到了核心算法和技术团队,产品直接提前一年上线,一经推出就横扫市场。
沈渡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开始反击。
先是舆论战。网上突然出现大量帖子,说我“忘恩负义”“背叛未婚夫”“窃取公司机密”。评论区一片骂声,连带着顾晏辰的公司也被泼了脏水。
宋瑶是这场舆论战的急先锋。她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声泪俱下地描述沈渡对我“有多好”,而我“多么狠心”,结尾是一句:“我真的不敢相信,晓禾会变成这样。”
配图是她和沈渡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岁月静好。
我看着那篇长文,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宋瑶也是这样。表面上是我最好的闺蜜,背地里从大一开始就在暗恋沈渡。她帮我追沈渡,帮我出主意,帮我写情书——每一封都被她偷偷改过,把沈渡越推越远。直到最后我才知道,她一直在沈渡面前说我坏话,说我“水性杨花”“不检点”,让沈渡从一开始就对我只有利用,没有半分真心。
我打开评论区,挑了一条骂得最狠的回复。
“宋瑶,2015年你发给沈渡的那条微信,我截图了。需要我发出来吗?”
宋瑶秒删了那条朋友圈。
但沈渡的舆论战还在继续。他雇了水军,日夜不停地刷黑料,甚至编造出我和顾晏辰“不正当关系”的谣言。
顾晏辰的公司公关部忙得团团转,他却一点都不着急。那天我去他办公室,他正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桌上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你不急?”我问。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急什么?让他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给我。
“你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材料。沈渡公司的账目、境外账户流水、关联交易记录,以及——偷税漏税的铁证。
金额比我想的还要大。
上一世,这些证据是我花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收集的。这一世,顾晏辰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你就不怕查他把自己搭进去?”我问。
顾晏辰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少了些算计,多了些别的东西。
“秦晓禾,”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扇沈渡耳光的人。”他顿了顿,“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世上还真有比我更疯的人。”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发现门锁被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崭新的智能锁,心里咯噔一下。
手机响了。
是沈渡发来的消息。
“晓禾,欢迎回家。”
配图是我家客厅的监控画面。沙发、茶几、电视柜,每一个角度都拍得清清楚楚。照片的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沈渡在我家。
我还没来得及报警,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居家服,脚上踩着我买的那双拖鞋,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笑得温润无害。
“外面冷,进来吧。”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最后那个晚上。我从监狱出来,回到家,发现他坐在我爸妈的灵位前,一根一根地抽烟。
他说:“晓禾,你终于出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然后他就把我关了起来。
关了整整三个月。地下室,铁链,每天一顿饭。他说:“既然你不能好好爱我,那就恨我吧。恨我,至少你心里还有我。”
我最后是被邻居举报救出来的。他买了足够炸掉整栋楼的炸药,准备和我同归于尽。
偏执狂的爱,从来就不是爱。是占有,是控制,是把对方变成自己的附属品。
“沈渡,”我说,“你已经结婚了。”
“我可以离婚。”他放下酒杯,朝我走过来,“晓禾,只要你回来,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包括你的公司?”
他顿了顿。
“包括我的公司。”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暗了暗。
我知道他在说谎。上一世他为了公司可以把我送进监狱,这一世他怎么可能为了我放弃公司?
“沈渡,”我拿出手机,按下录音键,“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的手机,忽然笑了。
“秦晓禾,你以为我会上当?”
“你没上当,”我说,“我只是在拖时间。”
话音刚落,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顾晏辰带着两个律师和一个开锁师傅走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察。
沈渡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报警了?”他看着我,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私闯民宅,非法入侵,换锁。”我一项一项数,“沈渡,这些够你进去待几天了。”
沈渡死死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愤怒,不甘,还有那种让我熟悉的、病态的执念。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我说,“不会再有第二次。”
警察带走了沈渡。
他虽然只被拘留了几天,但这几天足够顾晏辰把那些财务证据全部提交给经侦。沈渡公司偷税漏税的金额巨大,光是补税和罚款就足以让公司资金链断裂。
投资人纷纷撤资,合作伙伴陆续解约,员工集体跳槽。
沈渡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他的公司已经只剩下一具空壳。
那天晚上,宋瑶来找我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哭得梨花带雨,说一切都是她的错,说她不该帮沈渡瞒着结婚的事,说她真心把我当朋友,希望我能原谅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哭。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哭的。在我妈葬礼上,她哭得比我还凶,抱着我说“晓禾,你要坚强”。然后转头就给沈渡发消息,说“阿姨走了,她没有任何牵挂了,你要小心她报复”。
“宋瑶,”我打断她的哭声,“2015年情人节,你帮我给沈渡送的那封情书,你换成了什么?”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换成了一封骂他的信。”我说,“所以你才一直劝我不要自己送,你帮我送就好。”
宋瑶的脸白了。
“你从大一就开始喜欢沈渡,但你不敢追,因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所以你就想方设法让我也得不到,对不对?”
宋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在他面前说我坏话,在我面前装好人,两边挑拨,两头吃。”我笑了笑,“宋瑶,你知不知道沈渡其实从来就没正眼看过你?”
这句话比任何证据都有杀伤力。
宋瑶的脸彻底垮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恨意。
“秦晓禾,你以为你赢了吗?”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沈渡不会放过你的,你知道他的性格,他会——”
“他会什么?”我打断她,“他会像上一世一样把我关起来?宋瑶,你猜我为什么知道他结了婚?你猜我为什么知道他所有的事?”
宋瑶后退了一步,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
“因为,”我慢慢地说,“我死过一次了。”
门在她面前关上。
三个月后。
沈渡的公司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偷税漏税的案子也查清楚了,涉案金额过亿,沈渡作为法人代表,面临三年以上的刑期。
开庭那天,我去了法院。
沈渡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诡异。
他看见我坐在旁听席上,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整个法庭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秦晓禾,”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说话。
“你毁了我的一切,”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判刑的人,“所以,你也别想好过。”
法官敲了法槌,法警把他带了下去。
走出法院的时候,顾晏辰在门口等我。
他靠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看见我出来,把咖啡递过来。
“结束了?”他问。
“结束了。”我说。
“那接下来呢?”
我看着手里的咖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上一世我用了十年才把沈渡送进去,这一世只用了不到半年。快得像一场梦。
“顾晏辰,”我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做得太绝了?”
顾晏辰看着我,忽然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秦晓禾,你说过你不会后悔的。”
我捂着额头,忽然笑了。
是啊,我不会后悔。
沈渡被判了四年六个月。宋瑶作为从犯,被判了一年两个月,缓期执行。
判决下来那天,我去看了沈渡一次。
不是心软,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沈渡,”隔着玻璃,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对付我的?”
沈渡坐在对面,穿着囚服,头发剃短了,看起来和外面那个温润如玉的精英判若两人。但他看我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让我恶心的、病态的执念。
“从你第一次扇我耳光的时候。”他说,“秦晓禾,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不听话。”
我沉默了几秒。
“不,”我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好控制。你喜欢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想象中的那个秦晓禾。那个为你放弃一切、为你死心塌地、你说什么她做什么的秦晓禾。”
沈渡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我说,“你喜欢的,是那种把一个人完全掌控在手心的感觉。”
沈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让我不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扎根在骨子里的偏执。
“秦晓禾,”他说,“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什么?”
“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说,“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听话,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爱我,我会不会更早地把你捆在身边?”
我站起来,把话筒挂了。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晏辰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问完了?”
“问完了。”
“他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他还是没觉得自己错了。”
顾晏辰沉默了一会儿,拉开车门。
“上车吧,”他说,“送你回家。”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晏辰,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回答,专心开着车。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你值得。”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但我听见了。
上一世,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宋瑶说的“对不起”。这一世,我听见的是“因为你值得”。
车子在我家楼下停稳,我推开车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说,“你公司那个新项目,算法我改完了,明天发你。”
顾晏辰看着我,忽然笑了。
“秦晓禾,”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的样子,特别像一个老板?”
“我就是老板。”我说,“别忘了我有专利分成。”
他笑出了声。
我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叫我。
“秦晓禾。”
我回头。
他摇下车窗,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但我没有哭。
上一世我流的眼泪已经够多了。
这一世,我只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