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醒醒!”
翠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拔步床的帐顶,鹅黄色的软烟罗帐幔被晨光映得半透明。
这帐子……她分明记得,嫁入侯府后,婆母说她不配用这样好的料子,命人换了粗布青帐。
她已经死了。
死在侯府阴暗潮湿的柴房里,浑身溃烂,连棺木都不配有一口。临死前最后一口气,她听见丫鬟来报——沈家满门获罪,父亲斩首,母亲悬梁,幼弟流放三千里。
而她的好夫君,镇宁侯陆景琛,正牵着她的好表妹苏婉清的手,在新修的园子里赏梅。
“沈昭宁,你父贪墨军饷,罪有应得。本侯留你全尸,已是念及夫妻情分。”
夫妻情分。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心口。她至死才明白,陆景琛娶她,从来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她父亲是户部侍郎,能为他贪墨军饷打掩护。她不过是一块垫脚石,用完了,就该扔了。
“小姐!您别吓奴婢,您倒是说句话啊!”
翠屏的声音更急了,沈昭宁缓缓转头,看见翠屏那张圆圆的脸上满是泪痕。
这张脸,上一世因为她执意要嫁陆景琛,被侯府的人活活打死。她连替翠屏收尸都做不到。
“翠屏。”沈昭宁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小姐!您终于醒了!奴婢去请大夫——”翠屏转身要跑,被沈昭宁一把拉住手腕。
“不必。现在是什么时候?”
“回小姐,是永宁十八年三月初九。”
永宁十八年三月初九。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颤。
三月初九,距离陆景琛上门提亲,还有三天。距离她跪在父亲面前,以死相逼要嫁入侯府,还有五天。
距离她亲手把沈家满门送进鬼门关,还有整整三年。
她重生了。
“翠屏,去拿铜镜来。”
翠屏愣了愣,小跑着端来铜镜。镜中映出一张芙蓉面,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
沈昭宁盯着镜中的自己,缓缓笑了。
上一世,她把这张脸、这颗心、整个沈家,都喂了狗。这一世,她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小姐,您笑什么?奴婢害怕……”翠屏缩了缩脖子。
沈昭宁放下铜镜,起身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四个字:拒见陆府。
“侯府若是来人,直接挡回去。就说我病重,不宜见客。”
翠屏接过素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小姐,您之前不是说……陆侯爷是您的心上人吗?怎么突然……”
“心上人?”沈昭宁把笔搁在笔山上,声音淡淡的,“翠屏,一个要我掏空家底、赔上全家性命去供养的男人,算什么心上人?那是催命鬼。”
翠屏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沈昭宁推开窗,春日的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院子里那株老桃树开得正盛,花瓣落了满地。
她记得,上一世陆景琛第一次登门,就是在这桃花树下,执她的手说“昭宁,我此生必不负你”。
那时候她信了。
蠢透了。
“翠屏,我爹今日可在府中?”
“老爷在书房,这几日为户部清账的事愁得睡不着觉……”
沈昭宁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她记起来了。上一世,父亲愁的这笔账,就是陆景琛做的手脚。他故意让户部账目出错,再以“帮忙疏通”为由,让沈家拿出五万两银子“打点”。那五万两,是母亲陪嫁的压箱底钱。
这一世,她要让陆景琛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沈昭宁快步穿过抄手游廊,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父亲沈怀瑾的叹息声。
“这可如何是好……五万两,上哪儿凑五万两……”
她推门进去,沈怀瑾抬头看见她,连忙把账本合上,挤出笑来:“昭宁,怎么来了?病好些了吗?”
沈昭宁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眼眶一热。
上一世,她嫌父亲迂腐,嫌母亲唠叨,嫌弟弟顽劣,一心扑在陆景琛身上。父亲劝她别嫁侯府,她以绝食相逼;母亲说陆景琛心术不正,她和母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去;弟弟拉着她的手说姐姐别走,她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上了花轿。
后来呢?
父亲被斩首那天,她跪在侯府门前求陆景琛通融,陆景琛连门都没开。母亲的悬梁的白绫,是她出嫁时亲手绣的红绸改的。弟弟流放的路上饿死的消息传来时,她正被关在柴房里啃发霉的馒头。
“爹。”沈昭宁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沈怀瑾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爹,女儿想清楚了,侯府的亲事,女儿不嫁了。”
沈怀瑾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女儿说,不嫁陆景琛了。”沈昭宁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不但不嫁,女儿还要告诉爹一件事——户部那笔账,是陆景琛让人做的手脚,为的就是逼沈家出这五万两银子。爹若不信,去查工部去年修堤的银钱流向,陆景琛贪了十二万两,户部的账只是他用来遮掩的一步棋。”
沈怀瑾脸色骤变:“你如何知道这些?”
沈昭宁当然知道。上一世,陆景琛倒台后,这些罪证被大理寺一件件翻出来,她还是从狱卒的闲话里听来的。那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嫁的根本不是什么英雄,而是一条喂不饱的恶狼。
“爹若信女儿,就按兵不动,等陆景琛自己露出马脚。”沈昭宁站起来,“女儿有办法,让他不但拿不到沈家一个铜板,还得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沈怀瑾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像变了一个人。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从前对侯府的痴迷和向往,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意和算计。
“昭宁,你……”
“爹,女儿从前蠢,以后不会了。”沈昭宁笑了笑,“这一世,女儿要活成沈家的靠山,而不是拖累。”
三日后,陆景琛果然登门。
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后跟着八名侍从,抬着四箱聘礼,浩浩荡荡停在沈府门前。
沈昭宁站在角楼上往下看。
陆景琛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如冠玉,眉目含情。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翩翩公子,人中龙凤”。
可沈昭宁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裹着的,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小姐,陆侯爷来了,真的不见吗?”翠屏小心翼翼地问。
“见。”沈昭宁理了理衣裙,“当然要见。只是见法,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下了角楼,不紧不慢地走到正厅。
陆景琛正坐在客座上喝茶,见她进来,立刻起身,笑容温润:“昭宁,多日不见,你清减了。”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让她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他连她瘦了都看在眼里,是真真切切把她放在心上。
沈昭宁在正位上坐下,淡淡道:“陆侯爷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陆景琛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料到,沈昭宁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从前她见他,哪次不是眉开眼笑、主动迎上来?
“昭宁,我今日是来提亲的。”他示意侍从把聘礼抬进来,四只红木箱子依次打开,金玉首饰、绫罗绸缎,摆了一地,“我陆景琛愿以正妻之礼,迎娶沈家嫡女沈昭宁,此生不渝。”
此生不渝。
沈昭宁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她才知道,他娶她的同时,在外面养了三个外室,苏婉清更是直接住进了侯府的东跨院,用的还是她的嫁妆银子。
“陆侯爷的好意,沈昭宁心领了。”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只是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陆景琛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沈昭宁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陆侯爷若是缺银子,大可直接开口,沈家不是那等小气的人家,借你三万五万应急也无妨。但用提亲来套银子,这吃相,未免难看了些。”
陆景琛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换上那副温柔的面孔:“昭宁,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沈昭宁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开,“那陆侯爷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陆景琛勾结工部侍郎贪墨修堤银两的账目往来,每一笔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陆景琛瞳孔骤缩。
“这不可能……你从哪里……”
“陆侯爷不必管我从哪里拿到的。”沈昭宁把纸折好收回袖中,笑得云淡风轻,“你只需知道,这份东西,我爹那里有一份,大理寺卿手里也有一份。若是陆侯爷不想把事情闹大,今日就带着你的聘礼,安安生生地走出沈府大门。从今往后,你我两家,再无瓜葛。”
陆景琛死死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面前的沈昭宁,和他印象里那个痴迷他、对他言听计从的蠢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沈昭宁,你这是在威胁本侯?”
“威胁?”沈昭宁歪了歪头,“陆侯爷言重了。我只是在自保而已。毕竟,我不想再做一次垫脚石。”
陆景琛沉默了很久,久到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最终,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四箱聘礼留在原地,他没带走。
翠屏看着陆景琛离去的背影,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这样得罪侯爷,会不会……”
“不会。”沈昭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陆景琛这个人,最擅长的是算计,最不敢的是硬碰硬。他现在根基不稳,不敢和我爹撕破脸。这一局,他只能认栽。”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昭宁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陆景琛走了,但这只是开始。她知道,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在暗处蛰伏,伺机而动。
而她等的,就是那一刻。
这一世,她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她要做的,是把上一世踩着她上位的人,一个一个,踩回去。
“翠屏,去请苏表小姐过府一叙。”
翠屏一愣:“小姐,您不是和苏表小姐……”
“请她来。”沈昭宁唇角微勾,“我有笔账,要和她好好算算。”
上一世,苏婉清在她面前装柔弱、装善良,转头就在陆景琛面前挑拨离间,说沈昭宁仗势欺人、苛待表妹。陆景琛信了,觉得沈昭宁善妒不贤,更加冷落她。
而苏婉清呢?踩着沈昭宁的嫁妆风光嫁入侯府,成了名正言顺的侯夫人。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没了她这个垫脚石,苏婉清要怎么爬上去。
春风穿过花厅,吹得沈昭宁衣袂翻飞。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缓缓攥紧。
上一世,这双手绣过嫁衣、斟过茶水、跪过侯府的青石板。这一世,她要让这双手,握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