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签字吧。”

那张薄薄的休书被扔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块施舍的破布。沈昭宁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听见头顶传来男人冷淡到极点的声音。

侯府下堂妻重生:亲手送渣男渣妹入狱第一回

侯府正厅的檀香熏得人头晕,她抬眼的瞬间,看见了沈墨渊那张她爱了十年的脸——眉眼依旧英俊,只是那双眼里的厌恶,比三年前她嫁进来时更浓了几分。

“姐姐,你别怪侯爷。”身侧传来轻柔的声音,沈婉宁端着茶盏站在沈墨渊身边,一身水红色褙子衬得她肤若凝脂,“实在是姐姐嫁入侯府三年无所出,又善妒成性,侯爷也是不得已。”

侯府下堂妻重生:亲手送渣男渣妹入狱第一回

沈昭宁没看她。

上辈子她也没看。

上辈子她只知道哭,跪着求沈墨渊别休她,说她愿意改,说她可以学规矩,说她会乖乖听话。她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破了皮渗出血,换来的是沈墨渊一脚踢开休书,连带着一脚踢在她肩膀上,将她踹翻在地。

“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他牵着沈婉宁的手走了。

那是上辈子她最后一次见到侯府的正厅。

后来她才知道,那封休书不是结束,是噩梦的开始。沈墨渊休了她还不够,还要她死。他在世人面前将她塑造成一个善妒、无能、有辱门风的弃妇,让她被整个京城耻笑。她的嫁妆被吞了,她的陪嫁丫鬟被发卖了,她的母亲被气得一病不起,她连回娘家的脸面都没有。

最后她死在城外的破庙里,是沈婉宁派人来送的毒酒。

临死前她听见来人笑着说:“侯爷说了,沈家大小姐不死,他怎么娶二小姐做续弦?姐姐你死了,妹妹才好风光大嫁呀。”

毒酒入喉,火烧一样的疼。

沈昭宁以为自己会下地狱。

没想到她睁开眼,又看见了侯府正厅的雕梁画栋,又闻到了那股熏得人头疼的檀香。休书还扔在地上,沈墨渊还坐在主位上,沈婉宁还端着茶盏站在一旁。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沉了下来。

上一世她花了整整十年才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如今重活一次,她只用了一瞬就想通了一切。

沈墨渊从来没有爱过她。他娶她,是因为她父亲是当朝户部侍郎,她祖父是帝师,她沈家在京城根基深厚。他要借沈家的势,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等他坐稳了侯爷的位置,沈家对他来说就成了绊脚石,她这个正妻自然就成了眼中钉。

而沈婉宁,她的庶妹,从始至终都是沈墨渊安排在她身边的棋子。

“姐姐?”沈婉宁见她不说话,又柔声唤了一句,“你别难过,侯爷说了,会给你五百两银子做安家费,你拿着银子回沈家,日子也还过得去的。”

五百两。

上辈子她嫁进侯府带的嫁妆,光是田产铺面就值五万两。沈墨渊吞了她的嫁妆,拿她的银子打通关节、结交权贵,最后用五百两就把她打发了。

沈昭宁慢慢直起身,理了理跪皱的裙摆,站了起来。

她没有哭。

沈墨渊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她今天的反应不太对。上辈子这个女人这时候应该已经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得涕泗横流了,怎么今天倒安静得不像话?

“你没听见婉宁说话?”他沉声道,“签字,拿了银子走人,本侯不想再说第二遍。”

沈昭宁低头看着地上的休书,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弯腰捡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无所出,善妒,不孝舅姑,七出之条犯了三条。”她念出声来,声音不轻不重,“侯爷写休书倒是驾轻就熟,想来是练过不少回了。”

沈墨渊脸色一变:“你放肆!”

“我放肆?”沈昭宁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上辈子的卑微怯懦,只有冷冷的嘲讽,“侯爷要休我,我认。但这休书上的罪名,我一个都不认。”

她把休书撕了。

当着沈墨渊的面,一撕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飘了一地。

沈婉宁惊呼一声:“姐姐,你怎么能——”

“你闭嘴。”沈昭宁看都没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沈婉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转头看向沈墨渊,楚楚可怜。

沈墨渊猛地拍案而起:“沈昭宁!你疯了不成?本侯给你体面,你不知好歹?”

“体面?”沈昭宁终于笑了,那笑容让沈墨渊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侯爷给的是体面,还是毒酒,你心里没数吗?”

沈墨渊瞳孔微缩。

沈昭宁没有再给他反应的时间,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沈墨渊下意识地喝问。

“回家。”沈昭宁头也不回,“我沈家的女儿,不劳侯爷费心安顿。至于和离书,侯爷若是想写,我倒是可以配合。休书——你休想。”

她迈过正厅的门槛,日光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脸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

她哭了。

但这一次不是为沈墨渊,是为上辈子那个蠢到极点的自己。

身后传来沈墨渊摔茶杯的声音,沈婉宁柔弱的劝解声,丫鬟婆子慌乱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上辈子那杯毒酒入喉时的灼烧感,烫得她清醒。

沈昭宁走出侯府的大门,门口停着她来时的那顶小轿。轿夫看见她出来,都愣了一下——按规矩,被休的妇人是要从侧门走的,正门只有风风光光嫁进来的正妻才能走。

“大小姐?”侯府的管家拦住她,面露难色,“您这……”

“我姓沈,不姓慕容。”沈昭宁看着管家,一字一句道,“慕容侯府的正门,我沈昭宁今天走了,以后不会再走。但今天我还不是下堂妻,谁拦我,谁就是打沈家的脸。”

管家缩了手。

沈昭宁上了轿,轿帘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上辈子她被休之后,在破庙里躺了三天才咽气。那三天她想了很多,想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嫁妆全填进侯府的无底洞,想她为什么在沈墨渊第一次打她的时候没有离开,想她为什么要把沈婉宁当成亲妹妹。

她想明白了。

她不是蠢,是贱。

是那种从小被教导要贤良淑德、要以夫为天、要忍辱负重的贱。是她娘教她的“女人要柔顺”,是她祖母教她的“家和万事兴”,是所有人告诉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了人就只能认命。

她不认了。

轿子在沈府门口停下的时候,沈昭宁擦了泪,整了整鬓发,下了轿。

沈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房看见她回来,先是惊喜,随即又露出为难的神色——显然侯府休妻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大小姐,老爷在书房,夫人她……”门房欲言又止。

沈昭宁没等他说完就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母亲陈氏。陈氏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宁儿……”陈氏看见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上辈子沈昭宁被休回娘家,陈氏也是这副模样。她当时觉得母亲是嫌她丢人,哭着跑了出去,从此和母亲生了嫌隙,直到母亲病死在床前都没能好好说一句话。

“娘。”沈昭宁走过去,跪在陈氏面前,抱住了她的腿。

陈氏吓了一跳:“宁儿,你起来,地上凉——”

“娘,对不起。”沈昭宁把脸埋在母亲的膝上,声音闷闷的,“上辈子我太蠢了,让您操碎了心。这辈子不会了,女儿再也不会让您伤心了。”

陈氏愣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书房里,沈父沈明远正对着案上一封信发愁。信是慕容侯府送来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沈昭宁善妒不贤,已被休弃,两家姻亲关系至此了断,望沈家自重。

沈明远攥着信纸的手在发抖。他是户部侍郎,正三品的官,被女婿这样打脸,传出去他在朝堂上还怎么做人?

“父亲。”

沈昭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盘。

沈明远抬起头,看见女儿红肿的眼睛和笔直的脊背,到嘴边的训斥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女儿不孝,连累父亲蒙羞。”沈昭宁把茶盏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但女儿想问父亲一句话。”

沈明远皱眉:“什么话?”

“父亲当初把女儿嫁进慕容侯府,是因为慕容家求娶,还是因为女儿愿意?”

沈明远沉默了。

慕容侯府来求亲的时候,沈昭宁才十五岁,慕容墨渊二十二岁,已经是袭爵的侯爷,在京城名声极好。沈明远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问女儿愿不愿意,女儿红着脸点了头。

“女儿当年点头,是因为女儿天真,以为嫁进侯府就能过好日子。”沈昭宁跪得笔直,“可女儿在侯府三年,沈墨渊拿女儿的嫁妆结交权贵、打点关系,花的银子不下三万两。女儿无子,他便说女儿不能生育,抬了沈婉宁做贵妾。女儿不许,他便说我善妒。女儿若是许了,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父亲。”

沈明远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沈墨渊要的不是沈家的女儿,是沈家的势。”沈昭宁抬起头,目光清亮,“如今他在朝堂上站稳了,沈家对他来说就是威胁。他休我,不是为了沈婉宁,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沈家的女儿他不屑要,沈家他更不屑攀附。这是在打父亲的脸,也是在给父亲的政敌递刀子。”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不是蠢人,沈昭宁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想。女儿被休已经是天大的丑事,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挽回颜面、怎么应对政敌的攻击,根本没往深了想。

如今被女儿点破,他才惊觉——慕容墨渊这一手,远不止休妻那么简单。

“父亲,女儿不要您替女儿出头。”沈昭宁磕了一个头,“女儿只想求父亲一件事。”

“你说。”

“给女儿三个月。”沈昭宁直起身,眼中有光,“三个月之内,女儿会让慕容墨渊亲自来沈家求女儿回去。到时候,父亲再把休书甩在他脸上。”

沈明远愣住,半晌没说话。

窗外传来陈氏压抑的哭声,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回巢,夕阳将沈昭宁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书房的地面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明远看着女儿,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跪着的少女陌生得很——不是那个在闺阁里绣花读书的娇小姐,也不是那个嫁进侯府后被欺负了只会回家哭的小媳妇,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锋芒毕露的陌生人。

“三个月?”他哑声问。

“三个月。”沈昭宁答。

沈明远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他睁开眼,目光沉了下来,“你要什么,父亲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