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如天河倒悬。
金陵城外十里,有间破败的茶寮。
四面透风,竹篱稀疏,檐角的茅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像一只垂死的鸟。
茶寮里只有一张木桌,三条腿用碎瓦片垫着,勉强站稳。
桌前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约莫二十四五岁,身形颀长,面色苍白,像是长久不见阳光。一身灰色布衣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露出削瘦的骨骼轮廓。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怀中的东西。
一把剑。
剑鞘漆黑,陈旧得看不出材质,像是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表面泛着一层幽暗的光。剑柄缠着麻绳,已经发黑,不知浸染了多少汗水与鲜血。
年轻人双手环抱着这把剑,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从那张苍白的脸上长出来的。那双眼睛盯着雨幕,像是在等一个人,又像是在等一场宿命。
暴雨中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五匹。
马蹄踏碎积水,泥浆飞溅,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茶寮前。
五匹骏马嘶鸣停下,马背上跳下五个黑衣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左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有人用刀在他脸上画了一笔。他目光凌厉,在茶寮里扫了一圈,落在年轻人身上。
“你就是沈夜?”疤面人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年轻人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你找错人了。”
“江湖上背剑抱胸,独坐金陵茶寮等雨的,除了‘血手’沈夜,还有谁?”疤面人冷笑一声,“别装了。我兄弟六人,折在你手里三个。今日,我赵寒来讨债了。”
沈夜——如果他是沈夜的话——没有否认。
他只是慢慢站了起来。
这一站,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
方才还是一个落拓的流浪剑客,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气息。
赵寒身后四人同时拔出刀。
刀锋映着雨光,冷冽逼人。
茶寮外的暴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竹篱上,噼啪作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擂鼓。
“等等。”
一个声音从茶寮角落里响起。
众人这才注意到,茶寮最暗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衫,斜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神态悠闲得像是坐在自家花园里赏花。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
“这么大雨,这么破的茶寮,五位一来就要打要杀的,”那人抿了一口茶,“岂不是坏了这雨天的意境?”
赵寒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是哪条道上的?”
“我姓楚,单名一个风字。”那人放下茶碗,“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跑江湖的。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以多欺少。”
赵寒瞳孔一缩:“楚风?‘鬼见愁’楚风?”
“江湖人乱起的外号,当不得真。”楚风笑了笑,“不过赵寒,你既然认得我,就该知道我的规矩。”
赵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当然知道楚风的规矩——只要楚风在场,想杀人,就得先过他那一关。
江湖上有个说法:宁惹阎王,莫惹楚风。阎王只管收魂,楚风却能让你魂都散不干净。
“沈夜,你运气不错。”赵寒咬牙道,“今日有楚爷给你撑腰,我赵寒认栽。不过你记住了,杀兄之仇,不共戴天。这条命,我迟早来取。”
说罢一挥手,五个人翻身上马,消失在雨幕中。
茶寮恢复了安静。
雨声渐渐小了。
楚风站起身,走到沈夜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那个一夜连杀七名江湖高手,剑剑封喉,从不留活口的‘血手’沈夜?”
沈夜没有说话。
“不像。”楚风自顾自地摇头,“看你这样子,倒像是个刚出师的徒弟。说出去谁信?”
“你没必要救我。”沈夜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他们要找的人是我。”
“我知道。”楚风耸肩,“但你没必要死。”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师父一条命。”楚风的笑容收敛了,露出一丝罕见的认真,“三年前,在昆仑山,要不是你师父沈秋白挡那一剑,我楚风早就埋骨雪山了。他救了我一命,如今他不在了,我总不能看着他的徒弟被人乱刀砍死。”
沈夜眼神一颤。
沈秋白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养父。三年前师父在昆仑山救过楚风这件事,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师父他……”沈夜声音有些发涩,“是怎么死的?”
楚风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低声说道:“跟我来。”
金陵城西,有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座孤坟。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六个字:“沈秋白先生之墓”。
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简洁得像沈秋白这个人一样——不与人争,不求人知。
楚风站在坟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沈先生,楚风来迟了。”他低声说道,“你放心,你的遗愿,楚风一定替你办到。”
沈夜跪在坟前,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暴雨过后,竹叶上还挂着水珠,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像是天地在哭泣。
“那天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楚风终于开口了,“我赶到的时候,沈先生已经奄奄一息了。他只来得及说几句话。”
“什么话?”
“‘藏锋’,还有‘幽冥阁’。”楚风转过头看着沈夜,“他说,等你拿到‘藏锋剑谱’,就明白一切了。杀他的人,是幽冥阁的人。”
沈夜猛地抬起头。
幽冥阁。
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组织。
没有人知道幽冥阁的阁主是谁,没有人知道幽冥阁的总舵在哪里,甚至连幽冥阁到底有多少高手都是一个谜。只知道凡是被幽冥阁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过三天。
他的师父一生淡泊,不问江湖恩怨,怎么会惹上幽冥阁?
“藏锋剑谱是什么?”沈夜问。
“我也不知道。”楚风摇头,“沈先生只来得及说了这四个字,就断了气。”
沈夜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我要找到幽冥阁。”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楚风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确定?”
“确定。”
“幽冥阁不是普通江湖势力。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那又如何?”沈夜站起来,雨水从他脸上滑落,“师父养我二十年,教我剑法,教我做人。他被人害死,我若连替他报仇都不敢,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楚风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也好。”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递给沈夜,“这是我在江湖上的一点面子,拿着它,至少能让一些人卖你三分薄面。”
沈夜看着铜牌。
上面刻着一个“楚”字,字迹古朴,隐隐有光芒流转。
“江湖上有句话,叫‘楚门一令,莫敢不从’。”楚风笑了笑,“当然,这话有点夸大。不过拿着它,确实能省不少麻烦。”
沈夜接过铜牌,郑重地收好。
“多谢。”
“不必谢我。”楚风望向远方,“要谢,就谢沈先生吧。他是真正的君子,我不及他万一。”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竹林上,将水珠映成一颗颗碎金。
沈夜站起身,对着师父的坟墓,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去。
没有回头。
楚风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沈先生,这孩子比你想象的要倔。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沈秋白在叹息。
三天后,杭州。
灵隐寺香火鼎盛,游人如织。
沈夜换了一身白衣,腰悬长剑,走在青石台阶上,看起来就像是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
观察每一个路过的人。
观察每一处可能隐藏杀机的角落。
师父临死前除了“藏锋”和“幽冥阁”,还提到过一个地名——灵隐寺。
沈夜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要提这座寺庙,但他决定先从这儿查起。
灵隐寺不大,但香客络绎不绝。
沈夜在寺中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正要离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施主请留步。”
沈夜回头。
一个中年僧人站在他身后,身穿灰色僧袍,手持念珠,面目慈和。
“大师有何指教?”
“施主面带杀伐之气,眉宇之间有隐忧,”中年僧人道,“若贫僧没有看错,施主可是在寻人?”
沈夜心中一凛。
这僧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事,绝非等闲之辈。
“大师好眼力。”沈夜不动声色,“在下确实在找一个故人。大师可知道,前阵子有没有什么江湖中人到过贵寺?”
中年僧人捻动念珠,沉默了片刻。
“阿弥陀佛。”他终于开口了,“施主请随贫僧来。”
僧人领着沈夜穿过大雄宝殿,绕过藏经阁,来到寺院后面一间偏僻的禅房前。
“施主稍候。”僧人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他拿出一个木匣,递给沈夜。
“这是三日前,一位施主托付给本寺的。那位施主说,会有人来取,让贫僧将东西交给那人。”
沈夜接过木匣,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墨迹淋漓,笔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武林中人的手笔。
沈夜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藏锋剑谱藏于昆仑山阴,洞府石壁之后。得此剑谱者,可破幽冥阁之邪功。沈先生已遇害,此仇必报——风无痕。”
风无痕?
沈夜皱眉。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大师,那位托付东西的施主,长什么样?”
中年僧人想了想:“三十来岁,青衫,腰佩长剑。气度不凡,谈吐之间有一股……”
“一股什么?”
“一股侠气。”中年僧人道,“贫僧在灵隐寺二十年,见过的人不少,但像那位施主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侠义之气的,屈指可数。”
沈夜心中有了答案。
楚风。
那封信是楚风留下的。
楚风早就来过灵隐寺,他提前把线索藏在这里,等沈夜来找。
沈夜将信收好,向中年僧人道谢。
正要离开,中年僧人忽然叫住他。
“施主。”
“大师还有何事?”
“那位施主托付此物时,还说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藏锋不露,杀神不染。”
沈夜一怔。
藏锋不露,杀神不染。
这是什么意思?
中年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妄言一句——杀神之名,固然威震江湖,但真正的强者,不在于杀了多少人,而在于守护了多少人。施主保重。”
沈夜深深地看了这僧人一眼。
原来这和尚早已认出他是谁。
“多谢大师指点。”
沈夜转身离去,消失在香客中。
中年僧人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沈秋白,你的徒弟,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只是不知这江湖,容不容得下他。”
昆仑山,连绵数千里,终年积雪。
沈夜骑马到了山脚下,将马寄存在山民家中,独自徒步上山。
山中风大雪深,一步一滑,行走极为艰难。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藏锋剑谱”,为师父报仇。
三日后,他终于在山阴处找到了信中所述的那个洞府。
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是有心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沈夜拨开藤蔓,走进洞中。
洞内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旧的气息。
他沿着洞壁摸索,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约有两丈见方。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个石匣。
沈夜走上前,正要打开石匣——
身后传来一阵冷笑。
“不愧是‘血手’沈夜,果然找到了这里。”
沈夜猛地转身。
洞口处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人身材消瘦,面色蜡黄,一双三角眼闪烁着阴冷的光。他腰间挂着一对判官笔,笔尖泛着蓝光——淬了毒。
右边那人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手持一柄九环大刀,刀背上九个铜环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幽冥阁?”沈夜沉声道。
“不错。”三角眼男人笑道,“在下冷锋,幽冥阁左护法。这位是铁碑,幽冥阁右护法。我们二人,特来取你性命。”
沈夜的手按上了剑柄。
“你们杀了我师父。”
“杀了又如何?”铁碑哈哈大笑,“沈秋白不识抬举,我们阁主好心请他入阁,他不但拒绝,还想坏阁主大事。这种人,死有余辜!”
沈夜眼中寒光一闪。
“你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铁碑戏谑地看着他,“你师父沈秋白,当年可是我们幽冥阁的贵客。阁主亲自出面邀请他入阁,他却装什么正人君子,说什么‘宁死不与宵小同流’。可笑!结果呢?还不是死在我们手里!”
沈夜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会死在幽冥阁手中了。
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恩怨。
仅仅是因为师父不愿意与恶人同流合污。
沈秋白一生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在江湖上有“白衣剑圣”的美誉。他从不主动招惹是非,但也从不向恶势力低头。
幽冥阁的阁主邀请他入阁,无非是看中了他的剑法和名声,想利用他为自己效力。
沈秋白拒绝了。
于是他们杀了他。
多么简单的理由。
多么荒唐的结局。
“你师父临死前那副倔强的样子,至今还让我想吐。”冷锋嗤笑道,“都快咽气了,还说什么‘邪不胜正’。简直是笑话!这江湖,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哪来的什么正邪?”
沈夜拔剑。
剑光如匹练,瞬间照亮了整个石室。
冷锋和铁碑脸色一变。
好快的剑。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冷锋双手一挥,一对判官笔化作两道乌光,直取沈夜咽喉。铁碑九环大刀自上而下劈落,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沈夜不退反进,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荡开判官笔,借势转身,剑尖点在九环大刀的刀背上。
“叮——”
一声脆响,铁碑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上传来,虎口一震,差点握不住刀柄。
他心中大骇。
沈夜的剑明明看起来轻飘飘的,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力量?
冷锋见势不妙,左手判官笔忽然脱手,化作一道暗器射向沈夜面门。右手判官笔紧随其后,直取沈夜胸口。
沈夜侧身避过,左手一抄,竟然抓住了那支飞来的判官笔。
冷锋瞳孔骤缩。
他的判官笔上涂了剧毒,沾之即死。沈夜居然徒手接住了?
但沈夜的手并没有变黑。
他冷哼一声,将判官笔掷回。冷锋狼狈地躲开,却被笔尖在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你的毒,对我没用。”沈夜冷冷道。
冷锋和铁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这人不是普通的剑客。
他是杀神。
“撤!”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朝洞口逃去。
沈夜没有追。
他慢慢收剑入鞘,走到石桌前,打开石匣。
石匣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藏锋剑谱”。
沈夜翻开剑谱,一页页地看下去。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一本普通的剑谱,记载着一些精妙的剑招。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劲。
剑谱里记载的,不是剑招,而是一种剑意。
一种藏而不露、引而不发的剑意。
普通的剑法,讲究的是快、准、狠。剑出如龙,一击必杀,越凌厉越好。
但“藏锋”的理念恰恰相反。
它讲究的是“藏”。
将锋芒藏于无形,将杀意藏于平和。
剑未出,势已成。剑已出,敌已亡。
沈夜看得入了迷。
他练剑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剑还可以这样用。
藏锋不露。
那灵隐寺的僧人说的八个字,原来就藏在剑谱里。
沈夜合上剑谱,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身影。
沈秋白一生用剑,从不出剑。
不是因为没有对手,而是因为他的剑太过锋利,一旦出鞘,必定见血。
原来师父早就练成了“藏锋”剑意。
难怪师父从不轻易出剑,难怪江湖上很少有人见过师父真正出手。
沈夜握紧了剑谱。
师父用二十年时间,将毕生所学融入这本剑谱,留给了他。
这份情,他要还。
这份仇,他要报。
沈夜将剑谱贴身收好,走出洞府。
山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夕阳西下,将昆仑山染成一片金红。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目光坚定如铁。
幽冥阁,你们等着。
我沈夜来了。
十日后,洛阳。
落雁坡。
这里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是洛阳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坡上长满了枫树,秋天时红叶漫天,像是一片火海。
现在是深秋。
枫叶正红。
沈夜站在落雁坡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他已经等了三天。
三天前,他通过楚风留下的线人,向幽冥阁发出了挑战——落雁坡,一决生死。
他知道幽冥阁会来。
因为他们不允许有人挑战他们的权威。
果不其然。
第三日的黄昏,落雁坡下来了二十余骑。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胯下一匹乌骓马,掌中一柄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像是一尊战神。
此人正是幽冥阁副阁主——赵烈。
赵烈的武功在江湖上排名前十,一手青龙偃月刀法出神入化,曾经一刀劈开过一座石门,力大无穷。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黑衣高手,个个眼神凌厉,杀气腾腾。
“沈夜?”赵烈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夜,“你胆子不小。”
“胆子大不大,试过才知道。”沈夜淡淡道。
赵烈冷哼一声:“就凭你一个人,想挑战我幽冥阁?不自量力。”
“谁说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枫林中传来。
楚风缓步走出,腰悬长剑,面带微笑。
赵烈瞳孔一缩:“楚风?你要插手?”
“我欠沈先生一条命。”楚风走到沈夜身边,“这条命,今日还给他徒弟,也算不亏。”
赵烈脸色阴沉。
楚风的武功不在他之下,加上沈夜,这场仗不好打。
“还有我。”
一个女声从坡下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一匹白马踏着红叶飞奔而上,马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绝美,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腰间挂着一对短剑,剑鞘上镶嵌着宝石,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苏晴?”赵烈脸色一变,“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红衣女子——苏晴翻身下马,走到沈夜身边,“沈秋白是我义父,他被人害死,我这个做女儿的,难道不该来替他报仇?”
沈夜微微一愣。
苏晴?
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还有一个义女。
苏晴看出他的疑惑,低声道:“义父从不向人提起我。我母亲是江湖中人,得罪了仇家,义父救了我们母女,收我做义女。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沈夜点点头,不再多问。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赵烈面色铁青。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没想到沈夜不仅搬来了楚风,还搬来了苏晴。
苏晴的武功虽然不及楚风,但她家传的“双燕剑法”极为精妙,尤其是那对短剑,配合独特的步伐,杀人于无形。
三对二十余,胜算虽小,但也不是没有。
“既然你们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赵烈大喝一声,青龙偃月刀一挥,二十余名黑衣高手齐声呐喊,拔刀冲向三人。
血战,一触即发。
楚风最先出手。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青烟,瞬间冲入敌阵。长剑出鞘,剑光闪烁,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要害。
江湖人称他为“鬼见愁”,不仅仅是因为他武功高,更因为他出剑的方式太过诡异。
他的剑仿佛有生命,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刺出,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收剑。
三招之内,已有五名黑衣高手倒地。
苏晴也不甘示弱。
她拔出双剑,身形旋转,如同一团红色的火焰,在敌群中穿梭。双燕剑法讲究的就是快,双剑交替出击,前剑未到,后剑已至,让人防不胜防。
短短几息之间,又有三名敌人倒在她的剑下。
沈夜却没有急着出手。
他站在原处,手中长剑尚未出鞘。
赵烈注意到了这一点,心中冷笑。
“沈夜,你怕了?”
沈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混战的场面。
脑海中,藏锋剑谱的字句一一浮现。
“剑之所以锋利,不在于剑本身,而在于用剑的人。”
“锋芒毕露,则易折。藏而不露,则无穷。”
“真正的强者,不是让敌人害怕你,而是让敌人连害怕的机会都没有。”
沈夜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仿佛听见了师父的声音。
“小夜,记住,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你练剑,不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而是为了保护那些你珍视的人。”
沈夜睁开眼睛。
剑出鞘。
没有剑光,没有剑风,甚至没有人看到他出剑的动作。
只是“嗡”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耳边弹了一下琴弦。
冲向他的七名黑衣高手同时僵住了。
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鲜血缓缓渗出。
七个人同时倒下,眼中还带着茫然——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全场死寂。
楚风停手了,苏晴也停手了。
所有人都看向沈夜。
赵烈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他知道沈夜武功很高,但没想到高到这种程度。
一剑杀七人,而且是在没有人看清他出剑的情况下。
这是什么剑法?
这是什么速度?
赵烈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微微发颤。
“好剑法!”他咬牙道,“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吗?”
沈夜看着他:“出招吧。”
赵烈大喝一声,催马上前,青龙偃月刀自上而下劈落,势如雷霆万钧。
这一刀,他用了十成功力。
刀风呼啸,将地上的红叶吹得漫天飞舞。
沈夜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柄大刀劈落。
就在刀锋距离他头顶不足一尺的瞬间,沈夜动了。
他向左迈出一步,仅仅一步。
但这一步恰好避开了刀锋最锐利的部分。
同时,他手中的剑轻轻一送。
剑尖抵上了赵烈的咽喉。
赵烈浑身僵住。
他低头看着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剑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
“你的刀法刚猛有力,正面硬撼,很少有人能接住。”沈夜平静地说,“但刚极易折。你的每一招都大开大合,破绽就在刀势将尽未尽的瞬间。”
赵烈哑口无言。
他不是没有想过有人能找到这个破绽,但从来没想过真的有人能做到。
因为那个破绽只存在千分之一息的时间。
“你杀了我吧。”赵烈闭上眼睛。
沈夜收剑入鞘。
“我不杀你。”
赵烈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被人利用的。”沈夜转身,“幽冥阁作恶多端,你为虎作伥,其罪当诛。但你今天带的这些人,都是你的亲信,他们没有一个是恶人,都是听命行事。”
赵烈愣住了。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沈夜头也不回,“藏锋剑谱我已到手,他想夺,尽管来。但我要让他知道,邪不胜正。幽冥阁的结局,只有覆灭一途。”
赵烈坐在马上,久久不语。
他看着沈夜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武功高得惊人,却饶了他的性命。
这是仁慈吗?
不,这是自信。
是那种“我随时可以杀你,但我不屑于杀你”的自信。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叹。
沈夜的变化太大了。
十几天前,他还是一个只知道杀伐的“血手”。
而今天,他学会了藏锋。
藏锋,不仅仅是剑法,更是一种心境。
将锋芒藏于无形,将杀意藏于平和。
这不是怯懦,而是真正的强大。
落日将落雁坡染成一片血红。
满地红叶被血水浸透,更显凄艳。
二十余名黑衣高手死伤过半,活着的也都负伤而退。落雁坡上,只剩下沈夜、楚风和苏晴三人。
“你变了。”楚风看着沈夜,目光中带着欣赏,“以前的你,不会放过赵烈。”
“杀了他又如何?”沈夜淡淡道,“杀人容易,救人难。师父说过,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戮的。”
楚风点点头:“你师父如果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苏晴走到沈夜面前,仔细打量着他。
“你就是我义父的徒弟?”
“是。”
“我叫苏晴。”她伸出手,“从今天起,我们是兄妹。”
沈夜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义父的事,我要谢谢你。”苏晴眼眶微红,“我得到消息的时候,义父已经下葬了。是楚风通知我来的,说你要找幽冥阁报仇,让我来帮你。”
沈夜看向楚风。
楚风耸耸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再说了,苏姑娘的双燕剑法,在这江湖上也是一绝。有她帮忙,胜算更大。”
沈夜没有说什么。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楚风问。
沈夜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藏锋剑谱我已练成,幽冥阁的邪功对我已无威胁。但幽冥阁的阁主到底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我还没有查到。”
“我在江湖上有些门路,可以帮你查。”楚风说。
“我也能帮忙。”苏晴说,“我母亲生前和江湖上很多人物都有来往,我可以动用那些关系。”
沈夜点点头。
“多谢。”
“谢什么?”楚风笑道,“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你师父救过我的命,我帮你是应该的。”
苏晴也道:“义父待我如亲生女儿,替他报仇,是我分内的事。你不用跟我客气。”
沈夜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师父在世时,从来不向他提这些事。直到师父死后,他才知道师父的江湖人缘有多好,曾经帮助过多少人。
这才是真正的侠。
不是靠杀多少人扬名立万,而是靠帮助多少人赢得尊重。
“藏锋不露,杀神不染。”
那灵隐寺僧人的八个字,沈夜终于明白了。
“杀神”之名,是对他的恐惧,不是对他的敬重。
真正的强者,不在于杀了多少人,而在于守护了多少人。
沈夜将长剑插回腰间,转身走向山下。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楚风和苏晴跟在后面,三人并肩而行。
落雁坡的枫叶在风中飘落,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江湖路远,恩怨未了。
幽冥阁的阁主究竟是谁?
藏锋剑谱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师父沈秋白当年又为何拒绝幽冥阁的邀请?
这些谜团,还要等着沈夜一一解开。
但至少今天,他在落雁坡上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
杀神之名,不过是浮云。
真正的侠义,在于守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