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挽歌,你又在作什么妖?”

沈渡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三年如一日的厌烦。

我低头看着自己——大红嫁衣,金线绣凤,手里还攥着一把剪断的红绸。眼前是熟悉到恶心的场景:修真界第一宗门天衍宗的大殿,满堂宾客,高堂之上坐着脸色铁青的宗主夫妇。

这是我和沈渡的大婚之日。

也是我上一世被当众休弃、逐出宗门、最终死于魔渊的日子。

“我问你话呢!”沈渡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当着全修真界宾客的面剪断同心结,你疯了?”

我没挣,也没慌。

上一世我这时候在干什么?哭着跪下来求他别生气,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只是太紧张。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沈渡绝不娶如此不识大体之女”,转身牵起了站在一旁、泫然欲泣的宋瑶光。

宋瑶光,我的好师妹。此刻正站在三步之外,眼角微红,一副“师姐你怎么能这样让师兄难堪”的忧心模样。

真好看。

“沈渡。”我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明显愣了。

也对,上一世的我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不卑微,不讨好,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我是天衍宗首徒,灵根资质百年难遇,三岁入宗门,十五岁筑基,二十岁金丹。而沈渡那时候还在外门摸爬滚打,是我一手把他带起来的。

是我把灵药让给他,是我把机缘让给他,是我在宗门大比上故意输给他,好让他被长老们看见。

然后他成了首席弟子,成了人人称颂的天才剑修。而我,成了他的附庸。

“你放开。”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放开。”我一字一顿,“沈渡,三年了,你欠我的东西该还了。”

满堂哗然。

宋瑶光适时开口,声音柔得像在滴血:“师姐,你别这样,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有什么话好好说……”

“闭嘴。”我看都没看她,“宋瑶光,你再装一个试试?”

她的脸僵住了。

沈渡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宁挽歌!你闹够了没有?瑶光好心劝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

“好心?”我笑了,“那我把她和你的私情说出来,算不算好心?”

大殿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沈渡瞳孔骤缩。宋瑶光的脸白了一瞬,随即眼眶通红:“师姐,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污蔑我……”

“污蔑?”我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在手中转了转,“三年前的月下湖畔,你们第一次私下见面,你说‘师兄,师姐她配不上你’;两年前的秘境试炼,你趁我昏迷在我身上下追踪蛊,好让沈渡‘恰好’找到你;一年前——”

“够了!”沈渡猛地伸手来抢。

我早料到了。手腕一翻,玉简收进储物戒,同时左手一掌拍在他胸口。这一掌我用了七成力,他倒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长案,杯盘碎了一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金丹期的修为,他以为我这些年给他让资源、让丹药,修为早就停滞了?可笑,我比谁都清楚,我的金丹早已圆满,半步元婴。只是上一世,我傻到愿意藏拙。

“宁挽歌!”宗主拍案而起,“你放肆!”

“师尊。”我转向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弟子今日并非闹事,而是退婚。”

退婚。

两个字砸下去,殿上炸开了锅。

“她自己剪了同心结,现在又要退婚?”

“这宁挽歌是不是疯了?沈渡可是天衍宗百年来最年轻的金丹剑修……”

“你懂什么,我听说沈渡和宋瑶光确实走得近……”

我听着这些议论,嘴角的笑意没减分毫。上一世我忍了,这一世我不想忍了。

“沈渡,”我看着他铁青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三年前你求师尊赐婚,说你倾慕于我,愿与我结为道侣。我信了。我把天元果让给你,把玄冰剑诀传给你,把本属于我的首席弟子之位让给你。你说你爱我,可这三年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冷落、苛责、当众贬低。我的丹药被你拿去给了宋瑶光,我的功法被你改头换面传给外门弟子替你博名声,我每次被人欺凌你都在场,但你的剑从来没为我出过鞘。”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渡,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你爱的是我的灵药、我的功法、我的人脉。你爱的是踩着我往上爬的感觉。”

大殿鸦雀无声。

沈渡的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宋瑶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次是真的——因为她发现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所以今天,”我从储物戒中取出婚书,当众撕碎,“这婚,我退。”

碎片纷扬落下。

沈渡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抹厉色:“宁挽歌,你想清楚了。你一个弃妇,离开天衍宗,整个修真界谁敢收你?”

“谁说我要离开天衍宗?”我反问。

他一愣。

“我是首徒,宗门律法第四条写得很清楚——首徒之位,非婚嫁可夺,非私情可废。”我看向宗主,“师尊,弟子这些年恪守本分,宗门贡献点累计第一,未犯门规,未损宗门声誉。婚约既已解除,弟子依旧是宗门首徒。”

宗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渡的脸彻底绿了。他以为把我娶进门就能名正言顺拿走我的一切,没想到我反手一巴掌,告诉他——你连门都进不了。

“还有,”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我不会再让你了。沈渡,首席弟子的位置,你坐得够久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红嫁衣的裙摆在殿中拖出一道灼目的弧线。

身后传来宋瑶光的哭声和沈渡摔东西的声响,我一次头都没回。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夜风裹着山间松涛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重生了。

回到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上一世,大婚之日被休弃后,我被贬为外门弟子,受尽欺凌。宋瑶光成了首席弟子,沈渡成了掌门女婿。我父母——那个对我面冷心热的老剑修和温婉的凡人母亲——为了给我讨公道,被沈渡设计逐出宗门,母亲在流放路上病死,父亲投靠魔修,最后死在我面前。

而我,在魔渊里死得连渣都不剩。

“这一世,”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该我还给你们了。”

“宁师姐?”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我偏头看去,月光下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墨发如瀑,一双眼睛清得像深潭里的冷玉。

容渊。

清虚峰首徒,修真界第一剑修,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我被逐出宗门后,说过“她不该被如此对待”的人。

当然,那时候我没在意。我满心满眼都是沈渡,哪看得见别人。

“容师兄。”我微微点头,正要走。

“婚约解了?”

他问得很直接,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解了。”

“那便好。”

就三个字,然后他从我身侧走过,衣袂带起一阵清冽的雪松香。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回头。

月光下他的背影清隽如画,走得云淡风轻,仿佛专门等在这里,就为了听我说一句“解了”。

我摇了摇头,把这点莫名的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三个月后就是宗门大比,我要拿回首席弟子的位置。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沈渡之所以能在三年内从金丹初期突破到金丹后期,靠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那块天元石。上一世我傻到把天元石送给他当定情信物,这一世——

那块石头还在我储物戒里。

我摸了摸戒指,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沈渡,你以为你今天只是丢了个未婚妻?

不,你丢的是整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