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珩死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我站在八宝山追悼厅外,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捏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司珩,我怀孕了,是你的。

他的城府是我的坟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厅内哀乐低回,遗像上的男人眉目清隽,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像是生前对谁都温润如玉的模样。他的父亲傅建国站在第一排,身姿笔挺,眼眶微红却不落一滴泪,身旁站着的是傅司珩的“未婚妻”——商务部某司长的千金,林知意。

他的城府是我的坟

她哭得几乎站不住,被秘书搀着,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磕在挽联的木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只镯子我认得。上个月傅司珩生日那天,他亲手替我戴上过。

他说:“宋谣,等我回来,娶你。”

然后他去了青海,飞机失事,连完整的遗体都没留下。

追悼会结束后,林知意被傅家人簇拥着上了黑色奥迪。我站在原地,直到人群散尽,才慢慢走进空荡荡的灵堂。

遗像上的傅司珩依然在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他出事的前一晚,给我打过一通电话。那通电话只有三十二秒,他说:“宋谣,如果我死了,去我书房第三个抽屉,密码是你生日。”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从八宝山回来,我直接去了他东三环的公寓。门锁是电子密码,他的生日,我知道。书房不大,红木书桌擦得一尘不染,第三个抽屉嵌在桌子右侧,指纹锁。

我的手在发抖。

指纹识别通过,抽屉弹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拆开,一沓照片滑落出来。

第一张,是我妈在疗养院的照片。她三年前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一直住在北京最好的私立疗养院,每个月费用六万八,全是傅司珩出的。

第二张,是我弟弟宋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扫描件。他没参加高考,直接走特招进了国防科技大学,档案上“推荐人”一栏写的是傅司珩的名字。

第三张,是一份保险合同。被保险人是宋谣,受益人也是宋谣,但投保人一栏写着傅司珩。保单金额——两千万。

我一张一张翻下去,手越来越凉。最后一张不是照片,是一张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傅司珩的笔迹,我认得:

“宋谣,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信封底部还有东西,我摸出来,是一枚U盘。

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画面里的傅司珩穿着家居服,坐在我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姿态随意,表情平静。

“宋谣,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和遗像上一模一样。

“别急着哭,听我说完。你妈住的那家疗养院,院长是我的人。你弟弟的特招名额,是我用傅家的关系换的。那两千万的保单,是我用你名义买的,保费已经缴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镜头上,像在看穿我的眼睛。

“但你知道吗,你欠我的,远不止这些。三年前你爸的案子,你以为真的是审计失误?是我让人把那份合同压下来的。你爸现在还在秦城监狱,刑期十五年,减刑材料在我手里压了两年。我想让他减,他就能减,我不想让他减,他就得坐到死。”

“所以宋谣,你欠我的,不只是钱,是你全家人的命。”

视频到这里停了。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宋小姐,傅司珩的东西,你看完了?”

“你是谁?”

“我姓顾,顾衍之。傅司珩生前最大的对手,也是他这盘棋里唯一没算到的变数。”

他笑了一声,很轻。

“傅司珩没死。那架飞机上坐的不是他,是他的替身。他现在人在新加坡,三天后飞北京。你猜,他回来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我的手指扣紧了手机。

“第二件事,”顾衍之慢悠悠地说,“是除掉你。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但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你爸的全部减刑材料,你弟弟的入学档案,还有你妈的医疗记录。这些东西,他可以让你全家上天堂,也可以让你们下地狱。”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什么都不用做。三天后傅司珩落地,你只需要出现在机场,让他看见你,就够了。剩下的,我来安排。”

“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衍之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轻佻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我分辨不出的情绪:

“宋谣,你记不记得五年前,国贸地铁站,有个女孩把最后一块巧克力给了路边一个流浪汉?”

我愣住了。

“那个流浪汉是我。那天是我被傅家扫地出门的第三天,身上只有一张废掉的银行卡。你给了我一块巧克力,还说了一句——‘会好的’。”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傅司珩书房的灯光暖黄,照在那沓照片上,像某种精心布置过的舞台。

我忽然想起他生前常说的话。

他说:“宋谣,你是我唯一算不准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眼底却从来没有笑意。

三天后,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我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散着,站在国际到达出口。人群涌动,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傅司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拖着黑色行李箱,步伐不紧不慢,和生前没什么两样。他甚至还在笑,那种温润如玉、让人毫无防备的笑。

他看见我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我。一米八七的个子,我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平静,像看见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宋谣,”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爱了三年的脸,忽然笑了。

“傅司珩,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身后,六个穿制服的男人从四个方向同时出现,为首的那个亮出证件:“傅司珩,你涉嫌伪造死亡证明、骗取巨额保险金、非法转移资产,这是逮捕令。”

傅司珩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看我,只是微微侧头,对着不远处的某个方向,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顾衍之站在人群里,穿黑色风衣,手里举着一杯咖啡,朝我举了举杯。

他的眼睛很亮,像雪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傅司珩被带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宋谣,你真的以为,顾衍之是那个流浪汉?”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

傅司珩已经被押着走远了,但他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钉在我脑子里。我转头去找顾衍之,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顾衍之:

“来我车上,给你看个东西。”

我走出航站楼,冷风灌进领口。停车场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后座车门开着,顾衍之坐在里面,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

“什么东西?”我问。

顾衍之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扫描件,抬头写着“宋建国案卷宗”,日期是六年前。

“你爸的案子,不是审计失误,也不是商业纠纷。”顾衍之的声音很平,“是傅司珩他爸亲手布的局。你爸当年手里有傅家海外洗钱的完整证据链,傅建国用你爸的公司做壳,转移了八个亿。你爸发现之后要举报,傅建国先下手为强,栽赃你爸职务侵占。”

我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文件,手在发抖。

“这份卷宗,傅司珩手里有复印件,原件在傅建国保险柜里。”顾衍之看着我,“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拿到。”

“条件呢?”

顾衍之忽然笑了,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有条件。那块巧克力,值这个价。”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瞳色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但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和傅司珩一模一样的,算计。

“顾衍之,”我说,“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伸手从衣领里拽出一条项链,吊坠是一个老旧的银币。他把银币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宋衍。

我的呼吸停了。

宋衍,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十六年前我妈带着我改嫁,把他留在了宋家。后来宋家家道中落,他被人领养,改了姓,从此杳无音讯。

“所以,”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顾衍之——不,宋衍,把银币攥在手心,看着我,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我来傅家,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替宋家讨债。”他说,“但你是唯一一个,我没想到的变数。”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宋谣,你也是我这盘棋里,唯一算不准的事。”

同样的台词,不同的人说出来,我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疗养院打来的。我接起来,护士长的声音焦急:“宋小姐,您母亲突然被人接走了,说是傅家的人,我们拦不住——”

我转头看向顾衍之。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傅司珩留了后手,”他说,“他在进去之前,就已经把所有棋子都布置好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我忽然想起傅司珩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还。

他要的是我全家人的命,从一开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