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鸾睁开眼时,腕上的金链还在。
那是萧衍亲手为她戴上的,链子极细,嵌着红宝石,链尾没入皮肉,像是从血管里长出来的。上一世她以为那是恩宠,后来才知——链子连着蛊,蛊连着命。
她的命,从来不是自己的。
“殿下说,今晚请您去前殿侍酒。”
侍女站在帘外,声音恭顺得像一条被驯好的狗。宋鸾认得这个声音,上一世就是这个人,在萧衍登基那夜,亲手将一碗鹤顶红端到她面前。
“殿下还说……”侍女顿了顿,“请您穿那件石榴红裙。”
宋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没有牢狱里被夹棍碾碎的痕迹,也没有被铁烙烫出的疤。她慢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温热的,鲜红的。
活着。
她竟然活着。
上辈子被萧衍囚在深宫七年。七年里她是他最锋利的刀,替他毒杀政敌、瓦解世家、平定后宫;也是他脚下最卑贱的奴,跪着学狗叫、赤身走过长街、在百官宴上当众被掌嘴。
她以为熬到他登基就好了。
可登基那夜,他搂着新封的皇后,笑着对她说:“阿鸾,你知道的太多了。”
鹤顶红入喉的滋味她还记得。像吞了一整个冬天的寒铁,从食道一路烫到胃里,烧穿了五脏六腑。她倒在冷宫的青砖地上,血从嘴角淌下来,映着殿外漫天的烟火。
他说过要娶她的。
他说过只要她帮他拿到皇位,就给她正妻之位。
她信了七年,换来一碗毒酒。
“宋姑娘?”侍女又唤了一声。
宋鸾抬起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色天生带三分嫣红。这张脸上一世被萧衍称赞过无数次,他说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正掐在她脖子上,力道刚好让她窒息又不会死去。
“好。”宋鸾笑了,“去告诉殿下,我会穿得漂漂亮亮的。”
侍女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上一世的宋鸾虽然顺从,但每次被叫去前殿侍酒都会暗自垂泪,因为她知道所谓的“侍酒”意味着什么——萧衍会用她来羞辱朝臣,让他的政敌跪在她脚下喝酒,以此彰显他连身边的女人都可以随意施舍。
而她会跪在一旁,像一件精美的器物,任人把玩。
直到今夜。
宋鸾打开妆奁,取出那支她藏了三年的金簪。簪头嵌着一颗鸽子血,是萧衍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上一世她用这支簪子刺穿过一个刺客的喉咙,萧衍夸她“胆识过人”,然后转身就把她锁进了暗室,理由是——她杀人的样子太美,他不想让别人看到。
疯子。
萧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花了七年才看清这一点,重生后只用了七秒。
石榴红裙穿上了身,金簪插进发髻,宋鸾对镜描眉,一笔一笔画得极慢。镜中的女人眉眼含笑,像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牡丹,娇艳、温顺、毫无攻击性。
萧衍最喜欢她这个样子。
前殿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三重宫门都能听见。宋鸾踏进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萧衍坐在主位上,玄色龙纹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是天生的帝王相,也是天生的蛇蝎心。
“阿鸾来了。”他朝她招手,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过来。”
宋鸾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上一世她跪过的砖上。她记得哪块砖有裂缝,哪块砖染过她的血,哪块砖上她磕头磕到额头溃烂。
“殿下。”她盈盈下拜,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萧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线,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她发间的金簪上。
“戴了朕送你的簪子?”他笑了,“今天怎么这么乖?”
宋鸾抬起眼,眸子里盛满了柔光:“因为今天是殿下的生辰。”
萧衍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从不对外公布自己的生辰,因为那是他母妃的忌日。这件事只有他和几个心腹知道,宋鸾上一世也是被囚第三年才偶然得知。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冷下去,凤眼里多了几分审视。
宋鸾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每次生辰前夜都会做噩梦,会喊母妃。我听到过。”
殿内安静了几息。
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切的动容。他伸手将宋鸾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阿鸾,你比所有人都了解朕。”
是啊,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怕什么、恨什么、想要什么。了解他表面温润如玉,内里腐烂如泥。了解他的每一个软肋和每一道伤疤。
上一世她用这份了解去爱他,换来了七年囚禁和一碗鹤顶红。
这一世,她要用来杀他。
“殿下,臣为您备了一份生辰礼。”宋鸾从他怀里抬起头,笑意盈盈,“是臣亲手酿的酒。”
萧衍挑眉:“酒?”
宋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瓶身莹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盛在夜光杯中,香气馥郁,闻之欲醉。
“臣用三年的时光酿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每一滴都是臣的心血。”
这是实话。
上一世她被囚的第三年,学会了酿酒。萧衍嗜酒如命,她以为只要酿出他喜欢的酒,他就会多看她一眼。那三年她试了上百种配方,手指被酒曲蚀烂过,脸被蒸汽烫伤过,最后终于酿出了这一款——用西域的葡萄、江南的梅花、北疆的雪水,加上一味他永远不会知道的药材。
那味药材叫“蚀心草”,无色无味,入酒即化。单独饮用没有毒性,但若与另一种东西相遇——
萧衍接过酒杯,在鼻端轻轻一嗅,眼中闪过惊艳:“好香。”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试探:“阿鸾不会在里面下毒吧?”
宋鸾笑着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温润甘甜,她擦了擦嘴角,眼中盛满了天真:“殿下,有毒吗?”
萧衍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大笑出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朕的阿鸾怎么会害朕?”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宋鸾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蚀心草遇龙涎香,三日内无毒,三日后毒性入骨。
萧衍身上常年佩戴龙涎香,那是他母妃留下的习惯,几十年从未改变。
上一世她花了三年才研究出这个配方,却到死都没机会用上。因为萧衍登基那夜就杀了她,她甚至没来得及让他喝一口她酿的酒。
这一世,她提前了四年。
生辰宴持续到深夜,萧衍喝了很多酒,心情似乎极好。他甚至破天荒地让宋鸾坐在他身边,而不是跪在桌案旁。
“阿鸾,”他喝得微醺,捏着她的手指,声音含糊,“你说,朕登基之后,封你做什么好?”
宋鸾笑着看他:“殿下想封臣做什么?”
“皇后不行,”他摇头,语气理所当然,“皇后要出身名门,你的身份不够。贵妃吧,朕封你做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不好?”
上一世他连贵妃都没给,她在他身边七年,连个正式的封号都没有,所有人都叫她“宋姑娘”——一个连妾都不如的身份。
“好。”宋鸾给他斟满酒,“殿下说什么都好。”
萧衍满意地笑了,又灌下一杯。
夜深了,萧衍被内侍扶回寝殿。宋鸾独自走在回廊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上一世,这个影子被钉在冷宫的地上,一点一点变淡,直到什么都没有剩下。
“宋姑娘。”
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宋鸾转过头,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倚在廊柱上。那人穿一身月白色长袍,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三殿下?”宋鸾微微挑眉。
萧衍的三弟,萧煜。上一世死在夺嫡之争中的那个男人,被萧衍以“谋反”的罪名赐死,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她记得他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五岁,是萧衍所有兄弟里最年轻、也最无辜的一个。
“你给皇兄的酒里加了什么?”萧煜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清隽,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刀锋。
宋鸾没有慌,甚至笑了:“三殿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明白。”
萧煜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忽然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蚀心草遇龙涎香,三日入骨,七日穿肠。你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宋鸾瞳孔微缩。
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上一世她从未正眼看过他,因为萧衍说他“不足为惧”。可一个能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情况下,仅凭一杯酒的香气就判断出成分的人,怎么可能“不足为惧”?
“三殿下想告发我?”宋鸾平静地问。
萧煜直起身,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告发你?为什么要告发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到宋鸾面前。
“这是蚀心草的解药配方,”他说,“你方才喝的那杯酒里也下了毒,你以为你提前服过解药就没事了?蚀心草有两种解法,你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你服的那种解药只能压制毒性七天,七天之后,你和皇兄会一起死。”
宋鸾接过瓷瓶,手指微微发凉。
“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萧煜转身望向远处萧衍寝殿的方向,月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冷白如霜,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我也想杀他。”
夜风吹过回廊,烛火明灭不定。
宋鸾攥紧手中的瓷瓶,看着萧煜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月亮正悬在正殿飞檐之上。
萧衍寝殿的灯火还亮着,他大概还在做那个登基的梦。梦里他君临天下,万人之上,脚下踩着无数尸骨,其中就有她宋鸾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世,那些尸骨会变成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