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下撞过来的时候,我还没完全醒。
后脑勺磕在车窗玻璃上,闷响一声。我皱了皱眉,没睁眼。
第二下,第三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故意的。
“昨晚没睡好?”身边的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没回答。
第四下。他靠过来,伸手垫在我后脑和玻璃之间。“小心点,别撞疼了。”
掌心温热,动作体贴得像教科书级别的完美男友。
可我闻到了他袖口残留的香水味——不是我的,是安娜苏的许愿精灵。上一世,我送过一瓶给苏念,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第五下。我微微睁开眼,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陆时砚,二十六岁,创业公司CEO,行业新贵,无数人眼里年轻有为的典范。微博粉丝三百多万,每条动态下面都有人喊“老公”。而我是他的女朋友,一个“高攀”了他的普通女孩。
——至少,外人眼里是这样。
第六下,第七下。车在减速,快到我住的老小区了。
“时砚。”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你记得下周是什么日子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生日,我订了餐厅。”
第八下。我看着他笑起来的侧脸,想起上一世,这个笑容后面藏着什么。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是我父母卖掉老房子凑出的五百万。是他搂着苏念说“那个蠢女人真以为我爱她”时漫不经心的语气。
第九下。车停了。
“到了。”他说,转过头来看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坐直身体。十个小时前,我从三十八楼跳下去,粉身碎骨。
睁眼的时候,我在这辆车上,靠在他肩头,车正经过第七个红绿灯。
上一世,从这栋楼跳下去之前,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法院的宣判——“被告人林知意,因涉嫌合同诈骗、挪用资金,数额特别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十二年的刑期,我没坐满。
不是因为冤案昭雪,是因为我爸在开庭前一个月心梗走了,我妈在同一天吞了安眠药。我在看守所接到消息的时候,哭到昏厥,醒来后只剩一个念头——我要死。
那辈子,我二十一岁认识陆时砚,二十二岁放弃保研,二十三岁掏空家底帮他创业,二十四岁被踢出公司,二十五岁背上所有罪名入狱。
临死那一刻我才想明白——他不是没给过我机会清醒。是每一次,我都选择了继续骗自己。
第十下。
“知意?”陆时砚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到了,我送你上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用了,就到这儿吧。”
推开车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明天别忘了,公司注册的事,你身份证带上。”
我顿了一下。
上辈子,就是明天。他让我以法人身份注册了那家壳公司,所有资金往来都走我的账户。半年后,公司暴雷,我成了唯一的责任人。
而他的原公司干干净净,他全身而退,搂着苏念开了新项目。
我回过头,看着车里的陆时砚。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五官深邃,眼神温柔。这个男人长了一张让所有人心软的脸,可他的心,比任何人的都硬。
“好。”我说,“明天见。”
关上车门。
出租车掉头离开,尾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凉意从脚底往上窜。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二十二岁的手,指节纤细,没有看守所里留下的冻疮疤痕。
活着真好。
好到我想让某些人,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的微信:“知意姐,明天我和时砚哥去办工商变更,你要不要一起呀?听说旁边新开了家甜品店,我们去打卡呗~”
语气甜得像泡在蜜罐里。
我没回复,直接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对面是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顾晏辰,”我说,“我是林知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有一个项目,下周三竞标,对手是陆时砚。”我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他的底价,也知道他的方案核心——因为那套方案,本来就是我做的。”
沉默。
“你想要吗?”
又是两秒沉默,然后他笑了。
“林知意,”顾晏辰的声音压低了,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暗处眯起眼睛,“你男朋友知道你这么狠吗?”
我挂了电话。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那道影子往前走,脚步稳得像丈量过距离。
第十一下。
不是撞在车窗上。
是我在心里,给这场游戏,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