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之上,红烛垂泪。
我睁眼时,正看见沈渡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他执我之手,眉目含情:“阿珰,从今往后,我定不负你。”
堂下宾客满座,满目皆红。
可我只觉得冷。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嫁他为妻,耗尽娘家百万家财助他科举入仕、平步青云。他官至宰辅那日,一纸休书将我扫地出门,转身迎娶我的庶妹沈婉清。而我被扣上“善妒无出”的罪名,囚于冷院,至亲被流放千里,母亲病死途中,父亲含恨而终。最后那碗鸩酒,还是他亲手灌下的。
“阿珰?你怎么哭了?”沈渡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攥着的大红婚书——上一世,我就是在拜堂前一刻,亲手签下了它。
“这婚,我不结了。”
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静水,满堂哗然。
沈渡怔了一瞬,旋即露出那副我太熟悉的温柔笑意:“阿珰,别说气话,明日便是吉日——”
“明日?”我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后退一步,目光扫过堂中众人,“不,我说的是——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嫁你。”
我从袖中抽出那张婚书,当着他的面,一寸一寸撕碎。
碎红如血,落在青石地面上。
沈渡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大小姐疯了!”丫鬟翠屏尖声叫着跑出去。
我没拦她。上一世,翠屏是沈婉清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我所有私密之事,都是她一字一句传到庶妹耳中。
沈渡的脸色阴沉下来:“沈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门亲事是你父亲亲口应下的,你若悔婚,沈家颜面何存?”
“沈家的颜面,与我何干?”
我看着他眼底隐隐浮起的怒意,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快感。
上一世,我被他这副“为我着想”的嘴脸骗了十年。他每次算计我之前,都会先摆出这副姿态——先让我感动,再让我心甘情愿掏空一切。
“你若反悔,你爹的官位怕是保不住。”沈渡压低声音,终于露出獠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爹贪墨修河银两的事,证据可都在我手里。”
这句话,上一世他说在婚后第三年,用同样的语气,逼我回娘家要地契。
这一世,他等不及了。
我笑了:“沈渡,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拿捏的蠢货吗?”
我拍了拍手。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身穿绯红官袍,腰佩金鱼袋,面容冷峻,正是当朝最年轻的枢密副使,顾衍之。
也是上一世,沈渡最大的政敌。
沈渡瞳孔骤缩:“顾衍之?你怎么在这里?”
顾衍之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将一只木匣递给我:“沈姑娘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我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书——沈渡勾结户部侍郎私吞赈灾银两的账目、他指使人在河工中偷工减料的供状、还有他与北境敌国暗通款曲的密信。
每一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些证据,上一世我是在他被顾衍之扳倒之后,才从他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那时我已经被休弃,关在冷院里,只能听着外头的消息——顾衍之用了三年,才将沈渡的罪证一一查实。
这一世,我直接把结果送到了顾衍之面前。
“你——”沈渡脸色煞白,下意识伸手去夺。
顾衍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沈渡闷哼一声:“沈大人,这些东西,我已经呈报圣上了。你若有冤屈,大可去御前分说。”
堂中宾客早已吓得四散奔逃。
沈渡死死盯着我,眼底的温柔消失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恨意:“沈珰,你疯了!你毁了我,沈家也逃不了干系!你以为你爹能脱身?”
“我爹的事,不劳你操心。”
我看向顾衍之,他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沈大人修河银两的案子,经查实系被下属蒙蔽,沈大人已主动上交赃款、戴罪立功。圣上念其忠厚,只降了一级留任。”
这是我和顾衍之的交易——我帮他拿到扳倒沈渡的关键证据,他保我沈家满门。
上一世,我爹是被沈渡逼着贪的。沈渡先设局让我爹欠下巨债,再以“挪用河银”为饵,逼我爹签字画押。我爹至死都不知道,真正吞了银子的,是沈渡的人。
这一世,我提前截住了那笔银子,连同账目一起送到了顾衍之案头。
“你、你们——”沈渡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侍卫鱼贯而入,将沈渡团团围住。
他被押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阴毒如蛇:“沈珰,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总有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这一世,他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
沈渡入狱的消息传遍京城那天,沈婉清来了。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鬓边簪一朵白花,眼眶微红,楚楚可怜地跪在我面前:“姐姐,求你去看看姐夫吧,他病得很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端着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姐姐,姐夫心里只有你,我只是替你照顾他”,然后在我转身之后,和沈渡一起笑我蠢。
“婉清,你和他的那些事,要我当着母亲的面说清楚吗?”
她身子一僵,梨花带雨的表情僵在脸上。
“去年上元节,灯会上你‘偶遇’沈渡,你们在马车里待了半个时辰。”我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今年三月,你‘不小心’把帕子掉在他书房,帕子上绣的并蒂莲,针法和你送给他的荷包一模一样。需要我继续说吗?”
沈婉清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上一世是你怂恿沈渡休了我,也是你在那碗鸩酒里加了砒霜。”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
我笑了笑:“别怕,这一世你还没机会动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和他之间的那些信,我都交给了顾大人。通敌叛国,同谋论罪。你应该很快就能在牢里见到他了。”
沈婉清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
顾衍之在醉仙楼设宴,名义上是庆功,实际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替我斟了一杯酒:“沈姑娘,沈渡的案子已经定了,秋后问斩。你父亲的案子也平反了,圣上准他官复原职。”
我接过酒杯,没有喝。
“顾大人,我帮你扳倒政敌,你帮我救回家人,两清了。”
顾衍之看着我,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沈姑娘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做生意。”
上一世,我在沈渡的后宅关了十年,唯一的消遣就是看他书房里的那些账册和商札。我帮他打理田产铺面,十年间翻了三倍的收益,他却在休书上写我“一无所出、一无所长”。
这一世,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珰不是废物,沈家的女儿,比任何人都强。
“巧了。”顾衍之从袖中取出一叠契书,“我手里有几间铺面,一直缺个能干的掌柜。沈姑娘若有意,利润四六分成,你六我四。”
我看了他一眼:“顾大人这是施舍?”
“不。”他难得笑了一下,“这是投资。我知道你手里有你母亲的嫁妆铺子,也知道你打算做南北货的生意。我出铺面和渠道,你出脑子,很公平。”
我沉吟片刻,伸手接过契书。
“成交。”
三年后。
我的商号“满堂春”开遍了南北十三州,从丝绸到茶叶,从瓷器到药材,每一桩生意都做得风生水起。京城里提起“沈家大姑娘”,谁不说一句“巾帼不让须眉”。
沈渡问斩那天,我去看了。
他跪在刑场上,形销骨立,哪还有半分当年的风采。看见我站在人群里,他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沈珰!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你以为顾衍之是真的帮你?他不过是利用你——”
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后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转身离开,心里没有波澜。
他说得对,也不对。顾衍之确实在利用我——但我也在利用他。这世上所有的合作,本质上都是各取所需。
至于别的……
“沈姑娘。”
顾衍之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天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他替我撑开伞,遮在头顶。
“走吧,铺子里还有账目要看。”
我点点头,跟他并肩走进雨里。
伞不大,他的肩膀湿了半边。
我没有说谢,他也没有说不用。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就像那首词里写的——
从前满,今朝碎。
碎过之后,才知什么该留,什么该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