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你嫁给顾淮,我娶你妹妹,公平交易。”
他说这话时,正在签一份股权转让书。我的丈夫沈渡,当着我的面,把我的婚姻当成合同条款,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刚煮好的咖啡,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却让那份文件上的字格外清晰——“乙方林晚自愿与甲方沈渡解除婚姻关系,改嫁甲方商业伙伴顾淮,作为交换,顾家长女顾悠悠将嫁予沈渡,双方共享城南地块开发权。”
咖啡杯在我手里轻轻颤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签的字?”我问。
沈渡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过期的商品:“上周你生日那天,我让你签的那份‘夫妻财产补充协议’,就是这份。”
我想起来了。那天他难得温柔,亲手做了牛排,倒了两杯红酒。我以为是结婚三年来他终于学会了浪漫,原来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我在微醺中签下的不是财产协议,是一纸卖身契。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
沈渡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拿走咖啡杯,放在桌上。他低头看我,表情甚至带着某种施舍般的温和:“林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婚姻就是最大的生意。顾淮想要你,我想要顾悠悠背后的顾氏资源,各取所需。况且——”他顿了顿,“你跟了我三年,我给了你林家永远给不了你的生活,你不亏。”
不亏。
我为他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为他从公司最年轻的创意总监变成全职太太,为他掏空自己的积蓄填补他创业初期的资金缺口。三年前他求婚时说“我这辈子只认你林晚一个人”,现在他说“你不亏”。
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没有当场崩溃。
“顾淮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当然。这本来就是他提的。”沈渡轻描淡写,“他说第一次见你就很喜欢,惦记了两年。”
顾淮。顾氏地产的少东家,沈渡的大学同学,也是我婚礼上的伴郎。他每次来我家做客,看我的眼神都让我不舒服,我以为是自己多心,原来那不是错觉,是猎手在打量猎物。
“如果我不同意呢?”
沈渡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求婚时一模一样,只是温度完全不同:“林晚,你没有不同意的资格。协议你签了,违约金是你名下所有资产的十倍。你的资产是哪来的?我给的。所以你要赔的钱,等于你整个人。法律上你跑不掉,经济上你更跑不掉。”
他靠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听话,体面一点。顾淮至少有钱有势,跟了他,你照样过好日子。”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我没有哭,没有骂,没有摔东西。我只是看着沈渡,认真地说了一句:“好,我嫁。”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晚,识大体。”
识大体。
我转身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经过客厅,经过那面挂满我们合照的照片墙。每一张照片里,我都笑得像个傻子。三周年纪念照上,我还特意在相框背面写了一句——“沈渡,谢谢你让我相信爱情。”
我用指甲把那行字刮掉了。
回到卧室,我锁上门,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手机。那是三年前我换手机时留下的,里面存着一个人的联系方式——陈恕,我的大学学长,当年我出国深造的全额奖学金名额,就是他让给我的。后来我为了沈渡放弃出国,陈恕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最后给我发了条短信:“林晚,你值得更好的。”
我没回那条短信,因为当时我觉得沈渡就是最好的。
手机充上电,开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到那条短信还在收件箱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下一行字:
“陈恕,当年你说的那句‘你值得更好的’,还算数吗?”
消息发出去,三秒后显示已读。
又过了五秒,对面回了一个字:
“算。”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恨。
恨意是最好的清醒剂。它让我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
第一天,我联系了当年在律所实习时认识的律师宋砚,花了一整晚理清那份协议的漏洞。宋砚看完合同说了一句:“这是标准的欺诈性合同,你如果在非自愿情况下签署且有证据证明对方隐瞒了真实条款,可以主张无效。但你需要证据。”
证据。沈渡是个极度谨慎的人,书房没有监控,他也不会留下任何文字证据。但我跟了他三年,我知道他的习惯——每次谈完重要的事情,他都会去书房后面的小阳台抽一根雪茄,同时给合伙人打电话复盘。那个小阳台的窗户常年开着半扇,而楼下正好是花园的排水管。
第二天凌晨两点,我把一只录音笔用防水胶带缠好,塞进排水管和墙体的缝隙里。位置离小阳台垂直距离不到两米,足够清楚。
第二天中午,沈渡果然在小阳台打了电话。他说:“顾淮,林晚同意了,三天后签正式协议……放心,她翻不出什么浪花,她父母那边我已经安排人打过招呼了……对,城南地块百分之四十的利润归我们,顾悠悠嫁过来之后,顾氏的资源就彻底是我的了。”
录音清清楚楚。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沈渡约了双方家庭在我家签正式协议。客厅里坐满了人——沈渡的父母、顾淮的父母、顾悠悠,还有顾淮。
顾淮坐在我对面,西装革履,手里转着一枚戒指,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收藏品。他身旁的顾悠悠则全程低着头,嘴角却挂着一抹藏不住的得意。她和沈渡的事,圈子里早有风言风语,如今不过是把暗地里的勾当摆到了台面上。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一直在发抖。我爸脸色铁青,但什么话都没说。沈渡的人“打过招呼”了——用什么方式打的招呼,我不难猜到。大概是拿我爸那个小厂的订单威胁,或者拿我妈的退休金做文章。沈渡做事,从来都是斩草除根。
“林晚,”沈渡把一份新协议推到我面前,“签吧。”
我拿起笔,所有人都盯着我的手。
我翻开协议,一页一页地看。沈渡不耐烦地皱眉:“昨天不是已经给你看过电子版了吗?”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说,“喜欢在签字前确认每一个字。”
翻到最后一页,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沈渡的父亲沈建国正悠闲地喝茶,沈渡的母亲刘芳在跟顾淮的母亲聊哪家美容院效果好。顾悠悠悄悄把手伸到桌下,碰了碰沈渡的手指。
而顾淮,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志在必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也笑了。
然后我放下笔,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沈渡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整个客厅——“顾淮,林晚同意了,三天后签正式协议……放心,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录音放了整整两分钟,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扇在每个人的脸上。
沈建国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刘芳的笑容僵住了。顾淮转戒指的手停了。顾悠悠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我爸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沈渡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林晚!你疯了?!”
“我没疯,”我站起来,把手机收好,“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
顾淮也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你以为一段录音能做什么?林晚,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
“我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惹的是一个想用我换利益的渣男,和一个以为有钱就能买一切的纨绔。但你们好像忘了一件事——我林晚当年能从一个三线城市考进全国最好的商学院,能拿到那所大学建校以来最高的全额奖学金,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太太,是因为我自己够强。”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门铃响了。
宋砚带着两个助理律师走进来,西装笔挺,公文包里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他扫了一眼客厅里的场面,推了推眼镜:“沈先生,顾先生,我代表我的当事人林晚女士,正式向二位提出民事诉讼。案由包括欺诈、胁迫订立合同,以及侵犯人身自由权。这是法院的受理回执。”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沈渡看都没看,直接伸手要撕,宋砚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撕毁法院文件,按妨碍公务处理,沈先生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
我拿起那支笔,在沈渡推过来的协议上,写下了两个字——“作废”。
然后我转身,拉起我妈的手:“妈,爸,我们走。”
我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我爸站起来,眼眶通红,看了沈渡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心痛,还有愧疚。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我身后,一起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传来顾悠悠尖利的声音:“沈渡!你不是说她翻不出什么浪花吗?!”
然后是沈渡砸东西的声音,和顾淮冷到骨子里的那句:“林晚,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我三年没见过、却从未忘记的脸。
陈恕比三年前瘦了一些,眉骨更高,眼神更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靠在驾驶座上,像一个等了很久、但并不着急的人。
“上车。”他说。
我没犹豫,拉开车门,让我爸妈先坐进去,然后自己坐在副驾。
车子发动,别墅在身后越来越小。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三年的房子,院子里那棵我亲手种的桂花树,枝头还挂着去年秋天没落尽的枯叶。
“陈恕,”我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份聘书——陈恕创立的科技公司,聘请我担任战略发展部总监,年薪后面跟着的数字,比沈渡公司去年的净利润还要多。
“你当年放弃的那个名额,”陈恕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淡,“我给你留了三年。”
我攥着聘书,指节泛白。
“这一次,”我说,“我不会再放弃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我知道。”
车开上高速,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拉成一条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砚发来的消息:“沈渡和顾淮的人已经开始活动了,他们在查你爸妈的银行账户和你所有的社会关系。但有个好消息——你让我提前转移的那笔钱,已经到了。”
那笔钱是三年前沈渡公司第一笔融资到账时,他以“夫妻共同投资”的名义转入我名下账户的。整整八百万,沈渡以为他随时可以拿回去,但他忘了一件事——那个账户的密码,只有我知道。而三天前,我已经通过陈恕的关系,把那笔钱合法转移到了海外的信托基金,受益人是我的父母。
沈渡可以抢走我的婚姻、我的房子、我的名声,但他拿不回那八百万。因为那是他亲手签的字,亲手转的账,每一笔都有法律效力。
车子驶入隧道,信号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隧道里的灯光一明一暗地掠过陈恕的侧脸。他的轮廓在光影中忽隐忽现,像这三年里我偶尔在深夜里想起的、那个唯一真正为我好的人。
“你就不怕吗?”我问,“沈渡和顾淮加在一起,在这个城市能只手遮天。”
陈恕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出隧道,月光重新落进来,他伸手调了一下空调温度,才慢慢说:“林晚,这三年你不在,我也没有闲着。沈渡的城南地块,是我故意让给他的。”
我猛地转头看他。
“那块地下面有三条高压电缆改道的问题,地质报告也有问题。谁拿到开发权,谁就得背上至少两个亿的改造成本。”陈恕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花了两年时间布局,就是等他自己跳进去。你只是提前帮我收了个网。”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沈渡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林晚,你跟了我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女人嘛,嫁对人就是最大的成功。”
嫁给沈渡,是我做过最蠢的决定。
但离开他,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手机重新连上信号,屏幕亮起来,宋砚又发来一条消息:“沈渡刚刚在朋友圈发了声明,说你出轨在先,他才是受害者。要不要反击?”
我打字回他:“不急,让他先表演。他演得越真,摔得越狠。”
然后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我要重新拿起课本,重新走进职场,重新成为那个十八岁那年、发誓要站在行业顶峰的女孩。
至于沈渡、顾淮、顾悠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