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后院,晨雾未散。
百里绯月睁开眼的瞬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入目是褪色的帐顶——她认得,这是将军府最偏的听雨轩,她未出阁时被嫡母贬谪的居所。空气里弥漫着旧年陈朽的气息,窗外是刚入秋的萧瑟晨风。
她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岁,回到了被嫡姐凌婧陷害、与摄政王长孙无极纠缠的开端。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嫡姐算计,错上陌生男子的床榻,在京城声名狼藉,被将军府逐出家门,腹中怀着孩子流落在外-2。五年颠沛流离后,她浴血归来,不谈情爱,只为复仇,却被权倾天下的冷面摄政王盯上-2。她以为他看中的不过是她的医术,以为他与那些男人别无二致——可最终,当那些曾经害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她才发现,那个男人早已不动声色地为她铺好了一切。
而她却在他为她挡下致命一击之后,才幡然醒悟。
——“百里绯月,你还真是蠢。”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翻身坐起。
上一世,她临终前才从他口中得知一个惊天秘密:那个自五岁起便被他藏在摄政王府、人人避之不及的神秘小世子,竟是她当年被迫丢弃的亲生孩子-8。
五年。整整五年,那个男人替她养大了孩子,替她扫清了障碍,替她担下了所有仇恨——而她却只想着复仇,连自己的孩子都未曾认出。
这一世,她不会再浪费五年。
“小姐,您怎么起了?”贴身丫鬟春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百里绯月已经穿戴整齐,愣了愣,“天还没大亮呢。”
百里绯月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端详自己。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面颊削瘦,是常年被苛待的模样。但那双眼睛,早已不是上一世那个天真愚蠢的闺阁女子能有的神色了。
“今日嫡小姐是不是要去相国寺上香?”她问。
春杏忙点头:“是呢,大小姐一大早就让人备了马车,说要去给老夫人祈福。”
百里绯月唇角微微勾起。
上一世,凌婧就是在这天设下了圈套,诱她前往相国寺,在禅房中安排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世人皆知她百里绯月“私会外男”,名声尽毁,将军府顺势将她逐出家门,凌婧则顺理成章地顶替了她的位置,嫁入摄政王府,成为摄政王的继妃。
而在她狼狈离开京城之后,摄政王府中那个“神秘小世子”的病,便再也没有人医治过。
——长孙无极曾告诉她,那孩子先天有疾,是她留在京都的医方和每月暗中的调配,才保住了孩子的命。
五年。凌婧占了她的位子,也断了她孩子的活路。
“走吧。”百里绯月披上披风,朝门外走去。
春杏急急跟上:“去哪啊小姐?”
“相国寺。”百里绯月回头看她一眼,眸光沉静,“去把本该是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春杏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日的小姐像换了一个人——从前那双总是含着怯意的眼睛,此刻竟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马车行至相国寺山门时,天色刚亮透。
百里绯月下了车,并没有按凌婧的安排去那间早已布置好的禅房,而是径直上了后山。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晨雾在林间浮动,前方不远处,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正站在青石栏杆旁,背对着她,望着山下的京都城。
他着一身墨色锦袍,墨发半束半散,肩背线条如山峦般凌厉,周身气息冷冽而孤寂,像一柄被丢弃在雪夜中的刀。
百里绯月脚步微顿。
长孙无极。
上一世,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她声名狼藉之后,他带着一纸婚约找上门来。那时的她被仇恨蒙蔽双眼,以为他是来落井下石的,对他冷言冷语,处处提防,白白错过了无数可以早点和孩子相认的机会。
这一次——
“摄政王殿下。”
长孙无极身形微顿,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过分年轻却过分冷峻的脸,眉目如刀裁,薄唇微抿,周身的气势逼人。他垂眸看着她,眸底没有任何波澜,像在看一片落叶。
“将军府三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天然的冷淡,“本王似乎没有在此地见过你。”
百里绯月没有退让,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当然没见过我,因为上一世,我是五年后才见到殿下的。”
长孙无极的瞳孔微微收缩。
百里绯月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果然也重生了。
上一世,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才从他口中得知,他比她更早经历轮回之苦,是那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她两世的人。
这一世,她要先发制人。
“我再说一次,长孙无极,”她抬眸直视他,声音清晰,“这一世,我不需要你替我挡刀挡箭。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我的儿子,我自己来认。”
秋风骤然吹散雾气。
长孙无极站在原地,日光落在他肩头,他的神情从冷漠变为惊愕,最后化为一缕极淡的、几乎不被人察觉的笑意。
“百里绯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终于不再是个笨蛋了。”
百里绯月没搭理他的揶揄,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话:“去处理你的家事吧。相国寺的禅房里,凌婧给我安排了一个男人——不如让那个男人,替殿下送一份见面礼给凌大小姐。”
她脚步不停。
身后传来长孙无极低沉的笑声。
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那人的目光正追着她的背影,一如前世无数个她不曾看见的深夜。
百里绯月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凌婧,这一世,我们慢慢算。
而她的儿子——那个被她遗忘了五年的孩子,此刻就在摄政王府中,等着他的母亲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