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台上,血槽里的鲜血正沿着符文缓缓流向中央的铜鼎。
我跪在祭坛边缘,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没人关心了——他们的目光全都在铜鼎上方那团翻涌的黑雾上。
“恭迎五仙降世!”
掌门陈道玄的声音在整座太虚峰上回荡,三百弟子齐齐跪伏,山呼海啸般的诵咒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认得这个场景。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他们用我的血激活了五仙阵,用师姐苏映雪的生魂献祭给五仙,换来了那只畜生的一缕神识降临。
然后呢?
然后那只畜生屠了半个宗门,陈道玄带着亲传弟子跑得比谁都快,留下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当肉盾。
我死在他剑下。
不是死在妖兽手里,是死在逃跑的掌门剑下——因为挡了他的路。
“周沉,你还在磨蹭什么?血不够,再加三道口子!”
管事师兄周衡走过来,一脚踹在我后腰上,我整个人扑倒在青石台上,手腕上的伤口磕在石棱上,血喷得更凶了。
我没动。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在等。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被绑在柱子上,眼睁睁看着师姐被推进铜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成了一团血雾。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那畜生出来。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周衡又抬脚,这次踹的是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右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愣了一下。
外门弟子周沉,入门三年连炼气二层都没突破的废物,平时见到他就哆嗦,现在居然敢抓他的脚?
“你找死——”
他话没说完,因为我捏碎了他的踝骨。
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祭坛上格外清脆,周衡的惨叫声还没出口,我已经反手夺过他腰间的短刀,刀锋贴上了他的喉咙。
“别动。”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从哪来——上一世被折磨了七年,什么恐惧、愤怒、绝望都熬成了灰,剩下的只有一样东西。
恨。
“周沉!你疯了?”
陈道玄从蒲团上站起来,脸色铁青。他身后的七位长老也纷纷起身,灵压如山岳般碾压过来。
我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按理说连他们一根手指都扛不住。
但我扛住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我身上带着一样东西——师姐苏映雪上一世临死前塞给我的那块玉牌。
那是五仙门的镇门之宝,五仙令。
上一世我一直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直到被陈道玄一剑穿心的时候,玉牌突然碎了,然后我就回到了三年前。
重生的那一刻我明白了——师姐用她的命换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掌门,我有个问题。”我拖着周衡往铜鼎方向退了一步,短刀在他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线,“这五仙阵,需要用至亲之人的血来激活,然后用至纯之人的生魂来献祭,我没说错吧?”
陈道玄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杀意。
“你从哪听来的?”
“不用管我从哪听来的。”我笑了笑,“我只想知道,师姐苏映雪是您捡回来的孤儿,您养了她十八年,就是为了今天把她献祭给五仙,对吗?”
祭坛上一片死寂。
三百弟子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茫然,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苏映雪在宗门里的名声太好了——天赋卓绝,温婉善良,对外门弟子从不摆架子,甚至还偷偷给炼气期的师弟师妹们送丹药。
这样的一个人,要被献祭?
“周沉,你误会了。”陈道玄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五仙降世是为了庇护苍生,映雪她是自愿的——”
“她自愿个屁!”
我直接打断了他,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传遍了整座山峰。
“她被你用锁灵链绑在后山的冰窟里,连手指都动不了,你跟我说她自愿?”
我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留影玉简,灵力一催,后山冰窟的画面在祭坛上空展开。
画面里,苏映雪被五根漆黑的锁链穿透四肢和锁骨,吊在冰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冻成了青紫色。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醒着,但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的痂。
祭坛上炸开了锅。
“那是苏师姐?”
“掌门不是说苏师姐去云游了吗?”
“锁灵链……那是用来锁妖兽的啊,怎么能对人用?”
陈道玄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事情败露,而是因为他发现——我身上有灵力波动。
不是炼气二层,是筑基三层。
上一世,我花了三年才突破炼气,又花了四年才勉强筑基,但这一世,我只用了七天。
因为我知道所有的捷径,知道所有被宗门藏起来的功法,知道所有灵药的配比和炼制方法。
这些东西,是上一世我用七年的血泪换来的。
“你藏了修为。”陈道玄眯起眼睛。
“你藏了畜生。”我笑着回了一句。
“放肆!”
七长老中最年轻的赵青玄暴起出手,一道青光直奔我面门而来。
我没躲,而是把周衡往身前一拽。
青光穿过了周衡的胸口。
周衡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一股血沫,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的洞,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赵青玄也愣住了。
他是长老,杀一个外门弟子像捏死一只蚂蚁,但他没想到我会拿周衡当盾牌,更没想到周衡的身体居然挡不住他的青光。
“赵长老,杀得好。”我松开周衡的尸体,任由它倒在青石台上,“周衡是掌门的私生子,您这一剑,可真是大义灭亲。”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粪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道玄,又转向赵青玄,最后落在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上。
“你胡说!”赵青玄的脸色白了。
“我胡说?”我笑了,“周衡后腰上有一块胎记,形状像只蝎子,掌门右肩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赵长老不信,可以当着大家的面验验。”
陈道玄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验。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杀了他。”
他只说了两个字。
七位长老同时出手,七道灵压如山崩海啸般压下来,换了任何一个筑基修士都必死无疑。
但我不是普通的筑基修士。
我把手里的短刀往铜鼎上一掷,刀刃精准地切断了鼎身上的一条符文脉络。
整个五仙阵瞬间失衡,铜鼎里翻涌的黑雾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疯狂外泄,裹挟着浓烈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你疯了!”陈道玄的声音变了调,“五仙阵崩溃,太虚峰方圆百里都会被夷为平地!”
“我知道。”我站在原地,任由黑雾从身边掠过,“但你们没时间杀我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震天的轰鸣。
锁灵链断了。
不是我弄断的,是师姐苏映雪自己挣脱的。
上一世,她在冰窟里被锁了三天三夜,直到献祭的时候才被带出来,那时候她的生魂已经被五仙阵抽走了大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但这一世,我提前七天在她的冰窟里藏了破解锁灵链的灵药和功法。
七天,足够一个天赋卓绝的天才从虚弱中恢复,足够她突破筑基巅峰,足够她……复仇。
苏映雪从天而降的时候,身后拖着五根断裂的锁链,每一根都有手臂粗,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不再是温婉的黑色,而是变成了赤金色。
那是五仙令认主之后的标志。
我手里的玉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碎了,化成一道金光融入了她的眉心。
“周沉。”她落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冷意,“谢谢你。”
“不用谢。”我把短刀踢到她脚边,“该算账了。”
苏映雪弯腰捡起短刀,转身面对陈道玄。
三百弟子已经退到了祭坛边缘,七位长老的灵压在苏映雪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她的赤金灵瞳一眼看穿。
“师父。”苏映雪叫得很平静,“您养了我十八年,就是为了今天。”
陈道玄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背后悄悄捏碎了传讯玉符,在叫援兵。
“不用叫了。”苏映雪说,“后山的传送阵已经被我毁了,执法堂的十二位长老也都被我困在了迷阵里。今天在这座山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陈道玄的手僵住了。
“映雪,你听我说——”
“我听您说了十八年。”苏映雪打断了他,“您说修仙是为了济世救人,您说宗门是一家,您说我天赋异禀是上天眷顾。我信了十八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蜘蛛网一样的纹路。
“然后您把我锁在冰窟里,用锁灵链穿透我的骨头,告诉我——您的养恩,需要用命来还。”
陈道玄终于不装了。
他的灵压暴涨,筑基巅峰的修为全力爆发,一掌拍向苏映雪的胸口。
苏映雪没躲,甚至没抬手。
短刀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刀尖向上,轻轻一送。
陈道玄的手掌穿过了刀刃,被从掌心到手腕劈成了两半。
惨叫声还没出口,苏映雪已经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迫使他跪了下来。
“掌门跪弟子,不合规矩。”苏映雪低头看着他,“您说对吗,师父?”
陈道玄疼得浑身发抖,但他不愧是当了三十年掌门的人,这种情况下还能挤出笑容来。
“映雪,你听我说,五仙降世是真的,只要五仙降临,我们就能统一南域,到时候你和周沉就是宗门的功臣——”
“五仙?”苏映雪笑了,“您说的五仙,就是那只吃了您亲女儿的妖兽吗?”
祭坛上再次炸锅。
陈道玄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变得像死人一样灰白。
“十八年前,您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献祭给了五仙,换来了掌门之位。十年前,您把二弟子林婉儿献祭,换来了筑基巅峰的修为。五年前,您把七弟子赵衡献祭,换来了执法堂的支持。”
苏映雪每说一句,就往陈道玄身上捅一刀。
不是夸张,是真的捅。
短刀刺穿他的左肩,右肩,左膝,右膝,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让他疼得浑身痉挛。
“今年轮到我了,对吗?”
苏映雪把刀尖抵在他喉咙上,歪着头看他。
陈道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音。
“不说话了?”苏映雪叹了口气,“那我说吧。”
她转过身,面对祭坛上三百弟子,声音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
“五仙门的门规第一条——修仙先修心,问道先问人。这条门规,是开派祖师周元清定下的。”
三百弟子鸦雀无声。
“但现在的五仙门,修的不是仙,是妖兽。问的不是道,是私欲。掌门如此,长老如此,执法堂如此。”
她顿了顿,赤金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这样的宗门,留着有什么用?”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
因为苏映雪身后的铜鼎终于彻底碎了,里面涌出来的不是黑雾,而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巨蟒,水桶粗的身体盘踞在祭坛上,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所有人。
那是五仙之一——黑仙。
但不是被召唤来的神识,而是被锁在铜鼎里镇压了三百年的本体。
上一世,陈道玄召唤来的只是黑仙的一缕神识,就已经屠了半个宗门。这一世,铜鼎碎了,本体出来了。
所有人都以为死定了。
但黑仙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的巨大头颅缓缓低下,在苏映雪面前停住,猩红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低下了头。
像一条被驯服的狗。
苏映雪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黑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身体开始缩小,从水桶粗变成手臂粗,再变成手指粗,最后化成一条黑色的小蛇,缠绕在苏映雪的手腕上。
“这不可能!”七长老中的老大李道渊失声叫道,“黑仙是上古妖兽,怎么可能认主?”
苏映雪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小黑蛇,笑了。
“因为它欠祖师一条命。”
开派祖师周元清,三百年前救了黑仙的命,封印了它的凶性,把它镇在铜鼎里,就是为了等一个血脉契合的人来继承它。
上一世,这个人是我师姐。
但那时候她已经被献祭了,生魂被抽走,黑仙降临之后没有主人约束,直接暴走。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李长老,您还有问题吗?”苏映雪抬头看向李道渊。
李道渊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灰紫色。
他看了看地上被捅成筛子的陈道玄,又看了看苏映雪手腕上那条小黑蛇,最后看了看我——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正靠在青石台边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他做出了一个很明智的决定。
“参见掌门!”
李道渊第一个跪了下去,声音大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其他六位长老面面相觑了两秒,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三百弟子更不用说了,膝盖比脑子快,哗啦啦跪倒一片。
苏映雪站在祭坛中央,手腕上缠着黑仙,脚边躺着陈道玄,背后是崩碎的五仙阵,面前是跪伏的宗门。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被救出来的祭品,更像一个君临天下的女王。
但她没有接掌门令。
她转过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赤金色的眼睛和我平视。
“周沉。”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救过我。”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就行。”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婉的笑,也不是那种冷厉的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这个废物,胆子倒是不小。”
“炼气二层的废物,胆子当然要大一点。”我耸耸肩,“不然怎么活?”
她把短刀塞回我手里,站起来,面向所有人。
“从今天起,五仙门的掌门是周沉。”
我愣住了。
三百弟子也愣住了。
“我——”
“你有五仙令的认主印记。”苏映雪指了指我的眉心,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黑仙归我,五仙令归你。五仙门的掌门,本来就该是五仙令的主人。”
我想说我不干,但苏映雪没给我机会。
她一脚把我踹到了祭坛中央,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我站稳。
“说两句。”她站在我身后,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长老和弟子,又看了看脚边半死不活的陈道玄,最后看了看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行。”我说。
我清了清嗓子。
“第一条,从今天起,五仙门不献祭活人。谁再提献祭,我把他的生魂抽出来点天灯。”
没有人吭声。
“第二条,从今天起,外门弟子的待遇和内门弟子一样。谁克扣丹药灵食,我让他吃三年的猪食。”
还是没有人吭声。
“第三条。”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映雪。
“掌门可以不当,但师姐不能换。谁要动我师姐,我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苏映雪在我身后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祭坛上,黑仙从她手腕上游下来,缠上了我的手臂,冰凉的鳞片贴着我的皮肤,像是某种承诺。
远处的天边,乌云散尽,露出一轮红日。
陈道玄在血泊中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可能到死都不明白——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是怎么翻盘的。
但我明白。
因为这一世,我不再是废物了。
我是五仙门掌门。
而她,是我的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