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十九岁那年,我正蹲在村口粪堆旁给二狗子织毛衣。
针法是上一世他嫌土气的平针,毛线是赊账买的劣质晴纶,大红色,俗得像乡下办喜事的盖头。
二狗子踩着皮鞋从城里回来,裤腿挽得老高,生怕沾上我家的泥。
“翠芳,毛衣别织了。”他掏出半包红塔山,叼烟的样子学城里人,却没学会拿烟的手要稳,“咱俩的事儿,算了吧。”
这话我上辈子听过。
上一世我哭着求他,说我能改,能进城打工供他读夜校,能不要彩礼倒贴三间大瓦房。他勉为其难答应,转头拿了我的血汗钱去养城里那个戴眼镜的姑娘。
后来我蹲了三年监狱,因为挪用公款——他指使我干的,说等他公司上市就娶我。
他没来探监。
我妈气死在家门口,我爸脑溢血倒在去法院的路上。
我出狱那天,二狗子开着大奔从监狱门口过,副驾坐着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怀里抱着系红绸的判决书——我签了字的认罪协议,成了他举报“有功”的证据。
“行。”我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扔进粪堆,“正好我也不想织了。”
二狗子愣了一下。
他没等到预想中的哭闹,甚至连句挽留都没有。我转身往家走,身后传来他追上来踩碎烟盒的声音:“翠芳,你别闹,咱俩处这么多年,我也不是……”
“二狗子。”我回头看他,把上辈子咽回去的话吐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活不成?”
他张了张嘴。
“我李翠芳要是再跟你处一天,我就跟你姓王。”
二狗子姓王。
他脸涨成猪肝色,撂下一句“你别后悔”,皮鞋踩得嘎吱响,走了。
我蹲在粪堆边没动。
脑子里涌进来的不光是上一世的记忆,还有这十九年我从未见过的画面——我死后的世界。
监狱那三年我没白待,图书室里的金融书翻了个遍,出来后在城中村卖过盒饭、摆过地摊、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后来攒钱开了个小超市,再后来超市变成连锁便利店。
可惜刚有点起色,就查出胃癌晚期。
死之前我给福利院捐了全部身家,孤零零躺在出租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死之前那两年,便利店生意被一个叫“广进集团”的连锁品牌打得几乎关门。广进的老总姓王,叫王建国——正是二狗子后来改的大名。
他靠我当年挪用公款的那笔钱起家,又靠举报我立功拿到了政府扶持,一路做到全省最大的生鲜零售帝国。
而我死在出租屋里的那天,他正在电视上领“优秀民营企业家”的奖。
我闭上眼,又睁开。
粪堆还在,红塔山的烟头还在冒烟,远处二狗子摔摔打打的声音还没散尽。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村东头走。
村东头第三家,院门虚掩,院子里晒着军绿色的被褥,空气里有股碘伏的味道。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铁军正坐在轮椅上换腿上的纱布。他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迅速把裤腿放下去,脸上挤出个客气又疏离的笑:“翠芳?你咋来了?”
赵铁军,二狗子的发小,上一世我挪用公款案的主审法官。
不对,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他还是个刚退伍的伤残军人,左腿膝盖往上被弹片削掉一块,走路得拄拐,重活干不了,在村里被人叫“废人”。
上一世他考上政法大学,全村凑钱供他读书,毕业进了法院,前途无量。
后来二狗子举报我,案子正好分到他手上。他想公正判,二狗子拿他爹妈养老的事威胁——他爹妈住二狗子开发的小区,物业、水电全捏在二狗子手里。
他判了我三年。
宣判那天他不敢看我,庭审记录上他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
我出狱后听说他辞职了,回了村,在村小学当临时代课老师,一辈子没结婚。
“铁军哥。”我蹲下来,拿过他手里的碘伏棉签,“我帮你换。”
他往后缩了缩腿,耳朵尖红了一片:“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行个屁。”我把纱布揭开,伤口边缘有些发炎,肉芽组织红得刺眼,“伤口都化脓了还硬撑,你是不是觉得扛着就完事了?”
他没吭声。
我上辈子在监狱医务室帮过忙,处理外伤还算熟练。碘伏消毒,生理盐水冲洗,敷料覆盖,胶布固定——一套下来他全程绷着身子,手指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好了。”我站起来,把旧纱布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三天换一次,别碰水。”
“谢谢。”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翠芳,你是不是跟二狗子——”
“分了。”我说得干脆,“彻底分,以后别提他。”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不敢信的惊喜。
“铁军哥。”我盯着他的眼睛,把上辈子欠他的话说出来,“你愿不愿意跟我干点事?”
“啥事?”
“开超市。”
他愣住了。
我没等他回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之前写好的,歪歪斜斜的铅笔字,但每一个字都算得清清楚楚。
“本金我来凑,你出人。超市开起来之后你管进货、理货、收银,我管选址、运营、扩张。”我把纸递过去,“利润五五分。”
他接过纸看了半天,抬头时眼眶有点红:“翠芳,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他抿着嘴想了很久,最后点了头:“成。”
声音不大,但比二狗子踩碎烟盒那一下响。
当天晚上我回了县城,在火车站附近的城中村租了间月租八十块的隔断间。隔壁住着洗头妹和外卖骑手,隔音约等于没有,但胜在便宜,离我上辈子卖盒饭的菜市场也近。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房东退押金——不对,这一世还没租,是去谈合作。
房东姓刘,四十多岁,胖,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城中村人叫他“刘三金”,手底下有六栋出租屋,每栋一楼都是店面,租给卖早点的、开小卖部的、搞美甲的。
上辈子我在他这儿开了第一家便利店,从月营业额三千做到三万,他想涨房租我不肯,闹得挺不愉快。
但后来我死了,听说他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查出白血病,他卖了三栋楼才凑够医药费。
“刘叔。”我站在他麻将桌旁边,等他打完这圈才开口,“我想租你六栋楼一楼的店面。”
他眼皮都没抬:“六栋?你租得起?”
“我不白租。”我把带来的东西摊在桌上——手写的合作协议,还有一张存折,“第一年每间店月租比市价高百分之十,但我帮你把六间店全部盘活。你现在的租户都是卖早点的、开小卖部的,一个月流水多少你自己清楚。我改成连锁便利店,统一装修、统一供货、统一管理,半年内每间店月营业额做到五万以上。到时候你房租涨三成,租户也不会有意见,因为赚得多了。”
他终于抬起头,打量我半天:“你多大?”
“十九。”
“十九岁的小姑娘跟我谈六间店的生意?”他嗤笑一声,“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把存折推过去,“这里面有我攒的两万块,当保证金。做不成你扣下,做成了你拿分红。”
存折是真的,钱是上辈子攒的经验——不对,这一世我还没攒钱,这钱是今天早上从二狗子那儿拿的。
别误会,不是偷。
今天一早我去找二狗子,跟他算了笔账。上一世他欠我的情债,这辈子变成明债——我手里有他当年找我借钱打的欠条,五万块,签字画押,日期是去年的。
他忘了。
我帮他记着。
“你要是不还也行。”我把欠条举到他面前,“我去找王叔评评理,看他儿子借钱不还是什么家风。”
二狗子他爹王老四在村里最要脸面。
二狗子咬牙切齿地取钱,五万块,一分不少,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李翠芳,你狠。”
“我狠?”我数完钱装进包里,笑了一下,“王二狗,你还没见过我狠的时候。”
刘三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合作协议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沉默了很久。
“你写的这些,什么供应链、动线设计、库存周转率,”他指了指纸上的字,“谁教你的?”
“自学的。”我把笔递过去,“刘叔,你签不签?”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我刘三金在城中村混了二十年,头一回被十九岁的小姑娘拿捏。”他把协议扔回给我,“行,我赌一把。你要是真能把六间店盘活,以后你租我的房,我一分钱不加。”
我收起协议,站起来往外走。
“等等。”他在身后喊我,“你叫啥?”
“李翠芳。”
“翠芳,”他点了根烟,烟雾里眯着眼睛看我,“你到底图啥?十九岁的小姑娘,不该想着怎么嫁个好人家吗?”
我回头看他,笑了笑。
“刘叔,嫁人有什么好的?”
他没接话,烟灰掉在麻将桌上,烫了个疤。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像打仗。
我白天跑六间店的装修,晚上蹲在隔断间里画图纸、列清单、算成本。赵铁军在村里养伤,我每天电话跟他同步进度——进货渠道、价格比对、供应商谈判,他上辈子做法官的逻辑思维能力全用在这上面了,比我算得还精。
半个月后第一间店开业。
选址在城中村主巷口,人流量最大的一间。装修极简——白墙、灰地、货架整齐排列,灯光用暖白光,比隔壁小卖部的冷白光看着舒服。商品结构重新调过:进门口放高频刚需的饮料零食,中间货架放日用品,最里面是粮油调味,收银台旁边放计生用品和口香糖——利润最高的两样。
开业第一天营业额一千二。
刘三金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POS机打出来的小票,脸上的表情从将信将疑变成了若有所思。
“你咋知道这些东西好卖?”他拿起一包货架上我特意引进的进口薯片,“这玩意儿一包顶三包普通薯片的钱,谁买?”
话音刚落,一个染黄毛的小年轻进来,拿了三包,扔下五十块,找零都没要就走了。
刘三金闭嘴了。
第二间店、第三间店陆续开起来,速度比我上辈子快得多——因为有刘三金的资源,他在这片扎根二十年,哪个位置好、哪个房东好说话,门清。
一个月后六间店全部开业,月均营业额四万二,离我承诺的五万还差一点,但刘三金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翠芳,”他请我吃火锅,涮着毛肚问我,“你这脑子,谁教的?”
“蹲监狱的时候。”我说。
他以为我开玩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
二狗子回来了。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抹得锃亮,身边跟着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林婉清,上辈子他后来娶的那位,省城师范学院毕业的,家在市里,爹是教育局的小科长。
他站在我第一家店门口,上下打量了半天,推门进来。
“翠芳。”他靠在收银台边,语气像是施舍,“听说你开了个店,我来看看。”
我头都没抬:“看完了?出去。”
“你别这样。”他压低声音,眼神往店里扫了一圈,“这店一个月能挣多少?三千?五千?翠芳,跟我回城里,我马上要开公司了,你跟我干,比在这儿强。”
“开公司?”我终于抬起头,“拿谁的钱开?”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我笑了:“王二狗,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找我借钱那五万块,转头就拿去注册公司了。现在公司注册好了,缺个法人代表,你想让我给你当替罪羊?”
他脸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站起来,隔着收银台盯着他的眼睛,“王二狗,你听好了。你的公司开不起来,因为你的供应链在我手里。你进货的渠道是城南批发市场,对吗?那市场最大的供应商姓周,周老板跟我签了独家协议,他只给我供货。”
“你——”
“还有。”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收银台上,“你注册公司用的那个地址,是我租的。租约在我手里,你没跟我签转租协议,属于非法经营。工商局要是知道了,你猜会怎样?”
二狗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猪肝色。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那个在村口给他织毛衣的李翠芳。
“翠芳,”他声音沙哑,“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非要——”
“非要什么?”我打断他,“非要跟你算账?王二狗,你是不是觉得你欠我的那些,一句‘从小一起长大’就能抹了?”
门被推开,赵铁军拄着拐杖走进来。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深蓝色polo衫,头发理过了,下巴的胡茬刮得干净,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腿上的伤还没好全,但已经能不用轮椅了。
“翠芳,”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我,“城南批发市场的周老板来电话了,说二狗子找他想拿货,他没给。”
我接过文件夹,看了一眼二狗子。
他盯着赵铁军,眼神从震惊变成了阴鸷:“铁军,你也跟着她搞我?”
赵铁军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搞你。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二狗子冷笑,“你一个瘸子,能做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看见赵铁军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青筋暴起。
但没等他开口,我先说话了。
“王二狗。”我绕过收银台,走到赵铁军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你说他是瘸子?他就算是瘸子,也比你这条没脊梁的狗强。”
二狗子瞪大了眼。
赵铁军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连呼吸都停了。
“你们——”二狗子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们在一起了?”
我没回答,只是侧头看了赵铁军一眼。
他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二狗子。
“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子,“我们在一起了。”
二狗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愤怒、不甘、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屈辱感,好像他不要的东西,也不该被别人捡走。
“行,行。”他往后退了两步,指着我和赵铁军,手指都在抖,“你们等着。”
他摔门走了。
门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好久才停下来。
店里安静了。
赵铁军轻轻抽回胳膊,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看我:“翠芳,刚才我——”
“你说的对。”我打断他。
他抬头。
“我们在一起了。”我看着他,“除非你不想。”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眶先红了。
这个在战场上被弹片削掉一块肉都没哭过的男人,站在我六十八平的便利店里,眼泪掉得像个孩子。
“翠芳,”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别可怜我。”
“我不可怜你。”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赵铁军,我要是可怜你,上辈子就可怜了。”
他不知道上辈子是什么意思,但他没问。
他只是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窗外暮色四合,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有人在放《春天里》,汪峰嘶吼着“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声音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把头靠在赵铁军肩上,闭上眼睛。
二狗子的春天结束了。
我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