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郊外,乱葬岗。
暴雨如注,泥水混着血水从沈清辞的指缝间淌过。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把插在肩头的匕首拔出来。
疼。
疼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停。
刀刃刮过骨头的声响被雷声吞没,她把匕首咬在齿间,撕下袖口的布料,死死缠住伤口。
上一世,她死在三爷的枪下。
准确地说,是死在她亲手捧上位的男人——乔峥的算计里。
她沈清辞,乔家军大帅府的女主人,奉天城首富沈家的独女,用十年时间,耗尽家财、散尽人脉,把乔峥从一个小小营长扶上奉天督军的位置。
然后呢?
然后乔峥说她通敌叛国,说她勾结日本人,说她窃取军火倒卖。
她没有辩解的机会。
三堂会审的当天,乔峥的副官拿着她“亲笔签名”的卖国协议,当众宣读。沈家满门被抄,父亲被逼跳楼,母亲吞金自尽。
她被关进大牢,受尽酷刑,最后被押上城楼,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执行枪决。
子弹穿过眉心之前,她看见乔峥站在城楼下,身边挽着他的新欢——她曾经的贴身丫鬟,秋棠。
秋棠穿着她的旗袍,戴着她的翡翠镯子,笑得温婉又得意。
那一刻沈清辞才明白,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乔峥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
而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节点——民国十四年,腊月十八。
距离乔峥正式向她提亲,还有三天。
沈清辞站起身,雨水冲刷掉她脸上的泥污,露出一张苍白却冷峻的脸。
她记得这一天。
上一世的今天,她在城外遇到劫匪,是乔峥“恰好”路过救了她。她感激涕零,三天后答应了他的提亲,从此走上那条不归路。
但这一世不一样。
劫匪是乔峥安排的,她早就知道。上一世她不愿相信,这一世她懒得拆穿——因为死人不需要知道真相。
她没回沈府,而是径直去了奉天城最大的茶楼,鸿宾楼。
三楼雅间,灯火通明。
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男人正独自饮茶,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来。
“沈大小姐?”男人微微挑眉,“这个时辰,你不在家待着,跑来找我做什么?”
“顾先生。”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湿透的衣衫滴了一地的水,她浑然不觉,“我有笔生意想跟你谈。”
顾晏辰,奉天城最大的军火商,表面做的是正经生意,暗地里连日本人都不敢轻易得罪他。更重要的是,上一世,他是乔峥最大的对手。
乔峥最后能坐上督军的位置,是因为顾晏辰“意外”死在了一场爆炸中。
那场爆炸,是乔峥亲手策划的。
“什么生意?”顾晏辰给她倒了杯茶,目光落在她肩头的伤口上,没多问。
“乔峥。”沈清辞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要他死。”
顾晏辰笑了:“沈大小姐,我没记错的话,乔营长是你的意中人吧?奉天城谁不知道,你为了他连留洋都放弃了。”
“所以我比谁都清楚,他该死。”
沈清辞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本账簿,上一世她在乔峥的书房里亲眼见过,里面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本账簿,是她死之前花了三个月时间,凭记忆默写出来的。
“乔峥勾结日本关东军,倒卖军火,私吞税款,还暗中和张作霖的部下串通,准备在开春之后发动兵变。”沈清辞把账簿推到顾晏辰面前,“这里面的每一条,都有据可查。顾先生要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
顾晏辰没动那本账簿,只是盯着她看。
“你想要什么?”
“我要乔峥身败名裂,要他的党羽一个不剩,要他死得比我父亲更惨。”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另外,我要顾先生帮我做一件事。”
“说。”
“三天后,乔峥会来沈府提亲。我要顾先生在那一天,当着全城名流的面,公开这些证据。”
顾晏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大小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沈清辞站起身,“我在报仇。”
她转身要走,顾晏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肩上的伤不处理,会废掉的。”
“废不了。”沈清辞头也没回,“还没看到乔峥死,我这双手还不能废。”
她走出鸿宾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街对面的屋檐下,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小丫鬟正焦急地张望,看见沈清辞,立刻跑过来,眼眶都红了:“小姐!您去哪儿了!奴婢找您找了大半夜!”
“翠屏。”沈清辞看着这个上一世为了替她求情,被乔峥活活打死的丫鬟,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跟我回府。”
“小姐,您的手怎么了?怎么全是血?”翠屏吓得脸都白了。
“小伤。”沈清辞挽住她的胳膊,“翠屏,我问你,乔峥安插在沈府的那些眼线,你都记得是谁吗?”
翠屏一愣:“小姐,您不是说那些人都是乔营长派来保护您的吗?”
“以前是。”沈清辞眼底寒光乍现,“但从今天起,每一个,都得死。”
腊月二十一,乔峥如期登门。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别着配枪,身后跟着八个亲兵,抬着聘礼,浩浩荡荡进了沈府。
沈清辞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穿了件素白色的旗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乔峥进门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清辞。”他笑着走过来,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我来了。”
“乔营长。”沈清辞没起身,甚至没看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乔峥脚步一顿。
不对劲。
上一世的今天,沈清辞看见他,是满脸娇羞地迎上来,挽着他的胳膊叫他“峥哥哥”。
“我来提亲。”乔峥脸上的笑容不变,“清辞,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了?”沈清辞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乔营长,我什么时候跟一个派人劫持我、再假装英雄救美的人说好了?”
乔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整个正厅的气氛骤然冷下来。
“清辞,你听谁胡说八道……”乔峥的声音还维持着镇定,但眼底已经藏不住慌乱。
沈清辞没给他辩解的机会,抬手打了个响指。
翠屏从侧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乔营长,你派去假扮劫匪的七个人,有四个已经招了。”沈清辞接过那叠纸,随手扔在地上,“你要不要看看他们的供词?”
乔峥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供词——而是因为沈清辞的态度。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沈清辞。
“清辞,你误会了。”乔峥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我怎么可能害你?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对我最大的心意,就是把我沈家的家产,全搬进你的小金库。”
乔峥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在说什么——”
话没说完,正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晏辰带着二十个荷枪实弹的手下,大步走了进来。
乔峥的亲兵立刻拔枪,但顾晏辰的人动作更快,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乔峥的脑袋。
“乔营长。”顾晏辰手里拿着那本账簿,笑容温和,“我这儿有笔账,想请你对一对。”
乔峥认出了那本账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是……这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张作霖大帅说了算。”顾晏辰把账簿收进怀里,“乔营长,奉天城警备司令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
乔峥猛地转身,看向沈清辞。
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平静——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沈清辞!”乔峥咬着牙,压低声音,“你以为扳倒我,你能全身而退?你以为顾晏辰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利用你!”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我愿意。”
乔峥愣住。
“乔峥,我帮你十年,你欠我沈家三条命。”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今天,我先收第一笔。”
警备司令部的人到了。
乔峥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他从未在沈清辞身上见过的情绪——恐惧。
他怕了。
怕这个曾经任他摆布的女人,真的会把他送进地狱。
沈清辞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乔峥被押上囚车。
翠屏在一旁小声问:“小姐,您怎么知道乔营长会派人劫持您?”
“因为我死过一次。”沈清辞说。
翠屏以为她在开玩笑,噗嗤笑了。
沈清辞没笑。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城楼下那一声枪响,想起了父亲的尸体从楼上坠落的画面,想起了母亲嘴角的黑色血迹。
这些都还没发生。
但乔峥欠她的,一样都少不了。
“翠屏。”沈清辞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准备马车,明天我们去大连。”
“去大连做什么?”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正厅里正在和警备司令部交接的顾晏辰,嘴角微微上扬。
“去找一个人。”她说,“一个上一世,本该救我的人。”
那个人是她在留洋时的同学,后来成了东北最大的铁路大亨。上一世,她拒绝了对方的合作邀请,一心扑在乔峥身上。
这一世,她要拿回所有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沈府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顾晏辰的脸。
“沈小姐,上车。”他说,“我送你回去。”
沈清辞没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顾晏辰忽然说:“乔峥的事,不会那么简单。他在奉天城的势力盘根错节,背后还有日本人撑腰。你今天把他送进去,他的党羽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沈清辞靠在座椅上,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所以我没打算只靠一本账簿就了事。”
顾晏辰侧头看了她一眼。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年轻却看不出任何温度的脸。
“沈清辞。”顾晏辰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晏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顾先生,你信不信人有来世?”
顾晏辰没说话。
“我不信。”沈清辞自己回答了,“因为我的上一世,还没来得及活,就死了。”
车子停在沈府门口。
沈清辞推开车门,临下车前,忽然回头:“顾先生,明天我去大连,你有没有什么货,需要顺便带的?”
顾晏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到了大连,去找这个人,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沈清辞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地址。
“顾晏辰,你就不怕我是乔峥派来的人?”她问。
“乔峥派不出你这样的人。”顾晏辰说,“他养不出你眼里的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恨。”顾晏辰看着她,“真正的恨,不是咬牙切齿,是心如止水。”
沈清辞没再说话,转身走进沈府。
身后,顾晏辰的车子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看着沈清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
这个女人,比整个奉天城所有男人加起来都危险。
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