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雷火焚尽神魂的那一刻,沈青芜终于看清了真相。
九鼎镇天诀第九重,需要至亲至爱之人的九鼎血脉献祭。她师尊顾衍之收她为徒,教她功法,护她百年——不过是为了养熟这头血脉最纯的鼎炉。
“青芜,为师困在第八重三百年了。”顾衍之站在雷劫之外,白衣胜雪,眉眼温柔如旧,“你献出九鼎本源,为师便能破境飞升。你的名字,会刻在仙道丰碑之上。”
她信了。
剜心、碎骨、燃魂,将九鼎本源一寸寸剥离。疼到意识模糊时,她听见师妹苏念晚的笑声:“师姐,你真以为师尊爱你?他等的就是你血脉觉醒的这一天。”
顾衍之接过她的本源,转身渡劫,甚至没看她最后一眼。
而她被丢在万劫雷池,魂飞魄散。
临死前,她用最后一丝神识看清——她护了百年的师弟师妹,分食了她的遗产;她跪求救治的父母,因她抽干血脉救命而暴毙;她以为的仙道丰碑,刻的是顾衍之和苏念晚的名字。
恨吗?
恨。
但更恨自己蠢。
——然后她睁开了眼。
灵气浓郁的洞府,丹炉中飘出熟悉的药香。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冷,眼角那颗朱砂痣红得刺目。
这是她拜师第三年,九鼎血脉刚觉醒的节点。
上一世,她跪在顾衍之面前,哭着求他收徒。这一世——
“沈青芜。”洞府外传来清润男声,顾衍之一袭月白长袍,踏月而来,“你血脉觉醒,资质天成,本座愿收你为关门弟子。”
他站在月光里,笑容温柔,像谪仙。
沈青芜盯着这张脸,想起万劫雷池中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胃里翻涌起浓烈的恶心。
她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师尊,”她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上一世你剜我的心,这一世——”
她抬手,九鼎虚影在掌心凝聚,鼎身轰鸣。
“该我了。”
顾衍之眉头微蹙,还未开口,沈青芜已一掌拍在他胸口。
九鼎之力爆发,直接将他轰飞出去,砸碎了洞府外三根灵柱。
“你——!”顾衍之口吐鲜血,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沈青芜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顾衍之,别装了。你收我为徒,不就是为了九鼎本源?这一世,我先废你三成功体,算是收点利息。”
她转身,留下重伤的顾衍之,御剑而去。
第一站,天机阁。
上一世,顾衍之能困住她,靠的是天机阁的九幽锁魂阵。这一世,她要抢在他之前,拿到阵眼。
天机阁藏宝阁前,守阁长老拦住她:“九鼎传人?可有信物?”
沈青芜抬手,九鼎虚影浮现,鼎上刻着古老符文,光芒流转间,整座藏宝阁都在颤抖。
“够了吗?”
守阁长老面色大变,连忙让开。
她径直走向顶层,推开密室大门——九幽锁魂阵的阵眼“镇魂珠”正悬浮在中央。
刚要伸手,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师姐,你怎么在这?”
苏念晚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天真笑容,眼底却藏着警惕。她身后还跟着两位内门长老。
上一世,就是苏念晚向顾衍之告密,说她要盗取阵眼。
沈青芜转身,似笑非笑:“苏师妹,来得真巧。”
苏念晚眨眨眼:“师姐,师尊说你叛逃师门,让我带你回去。你有什么苦衷可以跟师尊说,他那么疼你——”
“疼我?”沈青芜打断她,“像上辈子那样,疼到剜我的心?”
苏念晚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无辜:“师姐,你在说什么?”
沈青芜懒得废话,抬手一挥,九鼎虚影罩住苏念晚。鼎中雷火落下,苏念晚惨叫一声,护体灵光碎裂,露出真容——那张清纯脸蛋上,赫然刻着顾衍之的控魂印记。
“果然。”沈青芜冷笑,“你早就是他的人了。”
两位长老面色大变:“这……”
“看见了?”沈青芜收起九鼎,“你们敬爱的顾峰主,用控魂术控制弟子,图谋九鼎血脉。今日之事,你们最好烂在肚子里,否则——”
她取出镇魂珠,转身离去。
出了天机阁,沈青芜没有回山门,而是直接去了南疆。
上一世,顾衍之能成功献祭她,还因为得到了南疆魔宗的“噬魂大法”。这一世,她要先毁掉这个功法。
南疆魔宗,万魔殿。
魔尊殷无邪斜倚在王座上,一身黑袍,面容妖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九鼎传人?来我魔宗何事?”
“我要噬魂大法的功法原本。”
殷无邪挑眉:“凭什么?”
沈青芜抬手,九尊鼎影同时浮现,鼎身轰鸣,整座万魔殿都在震颤。
“凭这个。”
殷无邪眼睛亮了:“有点意思。不过噬魂大法是本宗不传之秘,你想要——拿命来换。”
他话音未落,已出现在她面前,修长手指扣向她咽喉。
沈青芜不退反进,九鼎合而为一,鼎口对准殷无邪,雷火倾泻而下。
殷无邪身形一闪,避开雷火,掌心灵力凝聚成黑色漩涡,直取她胸口。
两人交手数十招,整座万魔殿被打塌了一半。
最后一击,沈青芜催动九鼎本源,鼎身炸开,将殷无邪震飞出去。
她嘴角溢血,却笑了:“殷无邪,你中了我的九鼎锁脉印。三天之内没有我解印,你会经脉寸断而亡。”
殷无邪擦掉嘴角血迹,盯着她,忽然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能伤我的人。”
“功法原本给我,我解印。”
“好。”
殷无邪痛快地将功法原本扔给她,沈青芜一掌拍碎,确保世上再无噬魂大法。
“解印。”
沈青芜解开锁脉印,转身要走。
“等等。”殷无邪叫住她,“你毁我宗门至宝,就这么走了?”
“你想怎样?”
殷无邪笑了:“我想跟你合作。”
“不需要。”
“别急着拒绝。”殷无邪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要对付顾衍之。巧了,他三百年前杀了我师父,抢走了魔宗半部功法。你要杀他,我要报仇,目标一致。”
沈青芜看着他:“条件?”
“我帮你杀顾衍之,你帮我拿回魔宗功法。”殷无邪靠近,声音低沉,“顺便——我对你这个人很感兴趣。”
沈青芜退后一步:“合作可以,别的免谈。我不信任何人。”
“包括你自己?”
“包括。”
沈青芜带着镇魂珠回到山门时,整个宗门已经戒严。
顾衍之站在山门前,面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他身边站着苏念晚和数十位长老,阵仗浩大。
“青芜,”顾衍之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威压,“你为何叛逃?为师待你不薄。”
沈青芜落地,环顾四周,笑了:“不薄?顾衍之,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说你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顾衍之皱眉:“你血脉纯净,资质绝佳,为师爱才——”
“爱才?”沈青芜打断他,抬手祭出镇魂珠,珠中映射出一段画面——顾衍之在密室中对苏念晚说:“九鼎血脉即将成熟,三年后,便是献祭之时。届时本座破境飞升,你也功不可没。”
画面清晰,声音清楚,全场哗然。
“这是幻术!”苏念晚尖叫,“她伪造的!”
沈青芜又祭出一面留影石,上面是顾衍之与魔宗长老交易的场景——用噬魂大法换九鼎血脉的培育之法。
顾衍之面色铁青。
“师尊,”沈青芜笑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衍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阴冷:“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不必再装了。”
他抬手,九道锁链从地底窜出,直取沈青芜——正是九幽锁魂阵。
“你以为拿到镇魂珠就能破阵?”顾衍之冷笑,“这阵法是我亲手改良的,镇魂珠不过是引子。真正的阵眼——”
他指向自己胸口:“是我。”
锁链缠住沈青芜,开始抽取她体内的九鼎本源。
熟悉的疼痛袭来,沈青芜却笑了。
“顾衍之,你以为我没有准备?”
她催动体内隐藏的灵力,九鼎虚影再现,这次却不再是镇压,而是——
爆炸。
九鼎本源自爆,恐怖的力量将锁链震碎,顾衍之被反噬,口吐鲜血倒退数步。
“你疯了?”他不敢置信,“自爆本源,你会死!”
“死?”沈青芜擦掉嘴角血,笑得决绝,“我死过一次了,不差这一回。”
她催动最后的灵力,九鼎残影化作九道光柱,直冲天际,将整个宗门笼罩。
“这是——九鼎封天阵!”有长老惊呼。
沈青芜看着顾衍之,声音平静:“师尊,上一世你教我九鼎镇天诀,说这是守护苍生的功法。我信了,剜心碎骨,成全你飞升。”
“这一世,我用它来镇你。”
九道光柱落下,将顾衍之钉在原地。沈青芜走上前,抬手按在他胸口,开始反向抽取他的修为。
“不——!”顾衍之惨叫,“你这么做,和当年的我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沈青芜笑了,“我不需要靠伤害别人来飞升。”
她抽干顾衍之的修为,转身看向苏念晚。
苏念晚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师姐,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沈青芜蹲下身,“上一世,你亲手把我推进万劫雷池,也是被逼的?”
苏念晚说不出话。
沈青芜抬手,解除了她身上的控魂印,苏念晚恢复神智,想起了一切,崩溃大哭。
“我不杀你。”沈青芜站起身,“但你的修为,我收了。从今往后,做个凡人吧。”
她转身,看向在场所有人:“顾衍之的罪行,诸位都看见了。怎么处置,是宗门的事。我沈青芜,从此与宗门再无瓜葛。”
说完,她御剑离去。
山门外,殷无邪靠在树下,看见她出来,挑眉:“结束了?”
“结束了。”
“那我们的合作——”
“顾衍之的修为我抽干了,你自己去取魔宗功法。”沈青芜头也不回,“别再跟着我。”
殷无邪却追了上来:“你去哪?”
“游历天下。”
“一个人?”
“一个人。”
殷无邪笑了:“那我更要跟着了。你一个人多无聊。”
沈青芜停下脚步,看着他:“我不需要任何人。”
“我知道。”殷无邪走到她身边,“但我需要你。”
沈青芜沉默片刻,转身继续走。
殷无邪跟在身后,也不说话。
风吹过山野,灵气如潮。
沈青芜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报仇?”
殷无邪说:“他杀了我师父。”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青芜又问:“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殷无邪想了想,笑了:“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
沈青芜没再说话。
天际尽头,云海翻涌,仙鹤掠过。
她想起上一世,万劫雷池中魂飞魄散的绝望。
想起这一世,亲手毁掉顾衍之所有计划的快意。
她终于自由了。
身后,殷无邪的声音传来:“沈青芜,你下一站去哪?”
“不知道。”
“那我来定。”
“随你。”
两道身影消失在云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