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渡,江湖人称“鬼手仵作”。
验尸十年,我见过被毒杀的、被勒死的、被溺毙的、被碎尸的,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死法。
死者是个女人,约莫二十出头,面朝下趴在溪边。溪水从两座低矮的山丘之间流淌而出,地势狭窄,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当地人管这叫“双乳峡”——因为那两座山丘圆润饱满,中间夹着一道细长的溪谷,像极了女人的胸口。
地是湿的,但无泥。
这是报案的老农原话:“怪得很,前两天刚下过雨,那溪边该是泥泞不堪才对,可我去捡柴时踩上去,地是湿的,却硬邦邦的,一丁点泥都不沾脚。”
我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翻动过了。几个胆大的村民围着指指点点,说这女人面生,不是本地人。
我拨开人群,蹲下去看。
她穿一身素白绸裙,料子是好料子,但已经被溪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她的脸侧向一边,五官精致,皮肤白得像瓷器,嘴唇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致命伤在胸口。
有人用极细的利器刺穿了她的心脏,创口极小,几乎没有出血。但最让我脊背发凉的,不是伤口,而是她身下的地面。
正如老农所说,溪边的沙土本该潮湿松软,可我伸手按了按,地表湿漉漉的,底下却硬如石板。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费了好大力气才撬起一块土。
土块背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蚯蚓。
不是普通蚯蚓。那些虫子通体漆黑,比寻常蚯蚓粗了一圈,它们缠绕在一起,把泥土夯得密不透风。我数了数,巴掌大的一块土里,至少有三十条。
我抬起头,看向那两座山丘。
山丘上长满了矮竹和灌木,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溪水流过的地方,两侧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沈仵作,”县令派来的主簿在一旁催促,“能不能先验尸?县太爷还等着回话呢。”
我没理他,拿出银针探入死者口中。银针变黑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光泽。
“蛇毒。”我说。
“被毒蛇咬死的?”主簿凑过来。
我没回答,又探了探胸口的创口。银针没有变色。
这不对。如果她是被毒蛇咬死的,蛇毒会通过血液扩散到全身,创口周围也应该检测出毒素。但她的心脏被刺穿,银针却干干净净。
要么是毒蛇咬完之后,有人故意刺穿了她的心脏掩盖真实死因。要么——
我盯着那两座山丘,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去年在京城,我听大理寺的一位老前辈提起过一桩旧案。西南边陲有种古老的巫术,叫“地龙缚”。巫师用特殊的方法豢养地龙——也就是黑蚯蚓,把它们埋入地下,这些虫子会分泌一种黏液,把泥土硬化成石头一样。然后把人活埋进去,地龙就会钻进人的七窍,吸干血液,只留下一具干尸。
但眼前的尸体不是干尸。她体内还有血,只是心脏被刺穿了。
我让衙役把尸体翻过来,检查她的后背。在右侧肩胛骨下方,我发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
蛇牙印。
只有一颗牙印。不是毒蛇——毒蛇有两颗毒牙,间距均匀。这个单颗牙印,更像是某种专门用来注射毒液的器具。
我站起来,沿着溪流往上走。两座山丘夹出的溪谷越来越窄,最窄处只容一人通过。溪水很浅,刚好没过脚踝,但水流得很奇怪——它不像是从上游流下来的,更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走到两峰最狭窄的地方,我看见一块大石头横在溪中央。石头表面刻着一些纹路,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更像是某种引导水流的沟槽。沟槽里填满了黑色的蚯蚓,它们在湿漉漉的石头表面蠕动,把水流精准地分成两股,分别引向两侧的山壁。
我忽然明白了。
“两峰夹小溪,地湿又无泥”——这根本不是写景,是杀人手法。
两座山丘是天然的屏障,也是天然的刑具。凶手利用地龙硬化泥土,在溪谷底部制造出一个不透水的硬壳层,溪水流过时无法下渗,只能顺着表面流走。这样,即使下再大的雨,溪边的地面也不会变成泥泞,因为水根本没有渗透下去。
那硬壳层下面是什么?
我回到尸体旁,让衙役开始挖掘。挖了约莫两尺深,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具骸骨。
不是一具,是很多具。大大小小,层层叠叠,被黑蚯蚓裹在硬化的泥土里,像琥珀里的虫子。最上面的一具腐烂程度最轻,还能看出衣物——也是白色绸裙,和溪边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主簿脸都白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数了数暴露出来的头骨,至少有七个。都是女性,都是年轻女性,都是穿着白绸裙,胸口被刺穿。
凶手不是第一次杀人。这个地方,是凶手的屠宰场。
我抬头看天,天色暗了下来,乌云遮住了太阳。溪谷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两侧山丘上的矮竹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极了一个女人在哭。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罗盘,发现指针在疯狂地转动。不是因为有铁矿,而是因为地下的蚯蚓数量太多了,它们聚集在一起会产生微弱的生物电流,足以干扰罗盘。
“沈仵作,”主簿的声音在发抖,“要不……我们先回去?明天带更多人来?”
我没动。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东西——在最深处那具骸骨的胸腔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封着蜡,蜡上压着一个印章。
那个印章的图案,我认识。
是当朝太傅府的私章。
太傅大人,三朝元老,天下读书人的领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的小女儿三年前在回乡省亲的路上失踪了,至今悬案未破。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陶罐,撬开蜡封。罐子里装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两峰夹溪水自流,地湿无泥鬼不收。若要寻得真相在,且看太傅几时休。”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滴干涸的血迹。
我把羊皮纸塞进怀里,对主簿说:“回去告诉县太爷,这案子我接了。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
我顿了顿,看向溪谷深处。天色彻底暗了,那两座山丘在暮色中像两座巨大的坟冢。
“是因为有人把这里变成了地狱,而地狱,不应该在人间的任何地方存在。”
主簿咽了口唾沫:“那凶手是谁?该怎么查?”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碰到的不是一桩普通的连环杀人案,而是一张从朝堂到江湖、从活着的人到死去的鬼、从太傅府到这条无名溪谷的巨大蛛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就藏在那“两峰夹小溪”的七个字里。
地湿又无泥——不是没有泥,而是泥被虫子吃光了。
就像那七个女人,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被这个世道,一口一口地,吃了个干干净净。
我攥紧了手中的小刀,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身后,溪水还在流,黑蚯蚓还在爬,那两座山丘沉默地矗立着,像两扇永远关闭的石门。
而石门里面,还有第八具尸体在等着被发现。
不,也许不是尸体。
也许,是凶手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