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冲刷着落雁山庄的青石台阶。
血水顺着石缝蜿蜒而下,与泥泞搅在一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腥气。沈清辞单膝跪在正堂门槛前,雨水浸透她浑身素白的衣衫,墨发紧贴着苍白脸颊,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汩汩冒血。
“少庄主,快走!”老管家沈伯横在她身前,双手各执一柄短刀,刀身已崩出数个缺口。
堂内横七竖八躺着三十余具尸首,全是山庄弟子。沈清辞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昨日还喊她“大师姐”的小师妹,胸口被一掌震碎;教她入门剑法的三师叔,头颅滚落在香案之下;还有那个总偷她桂花糕的小师弟,蜷缩在墙角,脖颈处一道紫黑掌印。
她的师父、落雁山庄庄主沈鸿天,此刻正被人踩在脚下。
“沈鸿天,交出《归元心经》上册,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踩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袍男子,面白无须,眉宇间带着三分阴鸷七分倨傲,正是幽冥阁右护法段弘文。他脚底在沈鸿天后心碾了碾,像在踩一只蚂蚁。
沈鸿天满口是血,却硬撑着抬起头,望向门槛处的沈清辞,浑浊的老眼里迸出最后一丝光亮:“辞儿……走……”
段弘文顺着他的视线看来,嘴角微挑:“哦?这就是你那个号称‘江北第一剑’的女弟子?倒是生得不错。”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一掌拍飞沈伯。老管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撞碎雕花木窗摔入雨幕。段弘文五指如爪,直取沈清辞天灵盖。
沈清辞没有退。
她右手按上腰间佩剑“寒霜”,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亮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师父教她的第一课——“剑者,心刃也。心有挂碍,剑则钝。”
她心中唯一的挂碍,是活着带师父离开。
剑出鞘。
三尺青锋划破雨幕,剑气激荡,将落下的雨滴震成一片白雾。段弘文微微侧目,掌势稍偏,与她剑锋错开半寸,掌风擦着她耳畔掠过,削下一缕青丝。
“有点意思。”段弘文退了半步,负手而立,“可惜,内功不过入门境,剑招再精妙也是徒劳。”
沈清辞不答话,剑势连绵递出,一招“风卷残云”接“孤雁出群”,再转“寒梅吐蕊”,三招连环,剑剑不离段弘文咽喉与心口。这是落雁山庄镇庄剑法《落雁十三式》中最凌厉的杀招,她七年苦练,已至精通境。
可段弘文甚至不曾拔兵刃。
他身形如鬼魅,在剑光中飘忽不定,每每在剑锋触及衣衫的刹那滑开。沈清辞连刺二十七剑,连他衣角都没碰到一片。
“就这?”段弘文摇头失笑,“沈鸿天,你这女弟子剑法底子不错,可惜内力太差,花架子罢了。”
他突然后撤一步,双袖鼓荡,一股雄浑内力自掌心喷薄而出。沈清辞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来,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了正堂的木门,摔在院中泥水里。
寒霜剑脱手飞出,斜插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上,剑身嗡嗡颤鸣。
“辞儿!”沈鸿天嘶声喊道,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两个幽冥阁弟子死死按住。
沈清辞趴在泥水里,嘴里涌出血沫。她撑着双臂想站起来,手臂却不住发抖,骨头像是散了架。内视丹田,真气紊乱如沸水翻涌,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入门境与大成境之间的差距,犹如萤火比皓月。
段弘文缓步走出正堂,雨水浇在他身上,黑袍却诡异滴水不沾,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劲将雨幕隔开。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沈清辞,语气平淡:“交出《归元心经》,本座给你和沈鸿天留个全尸。”
沈清辞抬起头,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视线模糊。她看向寒霜剑,剑柄在雨中泛着幽光,距离她不过三丈,可这三丈此刻却像隔着天堑。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辞儿,你根骨奇佳,可惜心太软。剑客若不能斩断尘缘,终究难登绝顶。”
那时候她不懂,觉得斩断尘缘便是无情无义。现在她懂了——不是要无情,而是要在生死关头,把所有犹豫都斩尽。
她伸手,抓向寒霜剑的方向。
段弘文眉头微皱,他察觉到这个重伤的女子身上,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坚韧的剑意在凝聚。那剑意不属于入门境,甚至不属于精通境,而是一种远超她当前境界的领悟。
“冥顽不灵。”段弘文不再留手,一掌拍下。
掌风裹挟着雨水化作一条黑龙,呼啸着撞向沈清辞。这一掌足以碎金裂石,若是击中,她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横亘在沈清辞身前。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段弘文的掌劲被一柄漆黑宽剑挡下,剑身嗡嗡作响,却纹丝不动。持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峻,身形魁梧,一身黑色劲装被雨水浸透,勾勒出结实如铁的肌肉轮廓。
他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镇武司,楚风。”青年沉声道,“奉旨缉拿幽冥阁逆贼。”
段弘文瞳孔微缩,后退半步,双手暗暗蓄力:“镇武司的人怎么会在这?”
楚风没有回答,宽剑横在身前,剑身上刻着的“镇”字在雨水中泛着血光。他身后,数名镇武司校尉翻墙而入,迅速占据各处要道。
“带走。”楚风简短地说了两个字,两名校尉上前扶起沈清辞。
沈清辞挣扎着回头,看向正堂内的师父。沈鸿天被幽冥阁弟子架着往外拖,朝她微微摇头,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两个字——“活着。”
三日后,镇武司江州分舵。
沈清辞躺在客房的榻上,浑身缠满绷带,胸口那道掌印青紫发黑,像一朵狰狞的花。她睁着眼盯着帐顶,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夜的画面——师父被带走时的眼神,师弟师妹们横尸堂中的惨状,还有段弘文那不可一世的嘴脸。
“你醒了。”门帘掀开,楚风端着药碗进来,面无表情地把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大夫说你经脉受损,丹田有裂痕,至少得养三个月。”
沈清辞撑着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没看药碗,直直盯着楚风:“我师父在哪?”
楚风沉默片刻:“幽冥阁江州分舵。镇武司正在调集人手准备围剿,但至少要半个月。”
“半个月?”沈清辞声音发紧,“他等不了半个月。”
“我知道。”楚风语气平静,“但段弘文是大成境高手,手下还有三十余名精锐弟子。我镇武司江州分舵能调动的人手不过四十,硬攻是送死。”
沈清辞攥紧被角,指节发白:“你们镇武司不是朝廷的人吗?调兵啊。”
“调兵需要文书,层层审批,最快也要十天。”楚风坐到桌旁,倒了杯凉茶,“而且,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段弘文敢明目张胆屠灭落雁山庄,背后有人撑腰。”
沈清辞心头一凛:“谁?”
楚风看着她,目光深沉:“你师父手里那本《归元心经》上册,知道的人不多。但段弘文精准找上门来,连你们庄内布局都一清二楚,说明有内应。而且这个内应,不是普通人。”
沈清辞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浑身发冷:“你是说……镇武司里有人?”
“我没这么说。”楚风站起身,“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对了,你那把寒霜剑我给你捡回来了。剑不错,可惜你内力不够,发挥不出它十分之一的威力。”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沈清辞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她把碗重重搁下,目光落在床头矮几旁的寒霜剑上,剑鞘上还残留着那夜的血迹。
她闭上眼,内视丹田。经脉确实裂了好几处,真气如漏水的竹篮,存不住。按照这个速度,别说三个月,半年都不一定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可她等不了半年。
窗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极有节奏。沈清辞皱眉:“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身段窈窕,一袭鹅黄长裙,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她手里提着食盒,笑盈盈道:“沈姑娘,我给你带了鸡汤。”
“你是?”
“我叫苏晴,是楚风的……怎么说呢,算是搭档吧。”苏晴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鸡汤的香味弥漫开来,“我在镇武司负责文书和情报,武功一般,但脑子还算好使。”
沈清辞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子,直觉告诉她这人没那么简单。苏晴虽然笑容温婉,但目光锐利如刀,进屋不过片刻,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房内一切都扫了一遍,甚至连寒霜剑的位置都多看了两眼。
“多谢。”沈清辞接过汤碗,浅尝一口,“苏姑娘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汤吧?”
苏晴在她对面坐下,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救你师父,同时把幽冥阁在江州的势力连根拔起。”苏晴压低声音,“楚风那个人太死板,非要等调令。但我收到消息,段弘文打算三日内把你师父转移到幽冥阁总舵。一旦进了总舵,就算是镇武司也不敢轻易动手。”
沈清辞放下汤碗:“消息可靠?”
“我在幽冥阁江州分舵里安了钉子,消息绝对可靠。”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摊开,“这是江州分舵的布防图。段弘文住东院,你师父关在西院地牢,看守换班间隔是两炷香时间。如果能在换班间隙潜入,有机会把人救出来。”
沈清辞盯着那张布防图,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下来:“就凭我们两个?”
“不,还有一个人。”苏晴微微一笑,“墨家遗脉的机关师,裴玄。他欠我一条命,欠楚风一个人情。他的机关术可以帮我们避开大部分巡逻。”
沈清辞沉吟片刻:“楚风知道吗?”
“不知道。”苏晴坦然道,“知道了也不会同意。他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守规矩。”
沈清辞伸手,拿过布防图,细细端详。西院地牢只有一条通道,两道铁门,看守八人,两炷香轮换。如果能在换班的一盏茶时间内解决看守,打开两道铁门,救出师父,再从东侧角门撤离,确实有可行性。
但前提是,段弘文不能提前发现。
“段弘文的武功你们谁能对付?”沈清辞问。
苏晴摇头:“没人。楚风是大成境,我也是大成境,但我们两个联手也只能拖住他三五十招。三五十招之内,你必须把人救出来。”
“够了。”沈清辞把布防图折好,收入袖中,“什么时候动手?”
“明夜。”
次日入夜,月黑风高。
幽冥阁江州分舵坐落在城北山腰上,原是前朝一座废弃的道观,经过改建后,暗门密道遍布,易守难攻。沈清辞三人潜伏在半山腰的密林中,透过树叶观察着道观内的灯火。
裴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削男子,一身灰布衣,腰间挂满各种奇门工具。他蹲在一块大石后,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铜盒,盒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巡逻暗哨一共十二处,每处两人,每隔一炷香换防。”裴玄拨动铜盒上的机括,盒盖弹开,露出里面精密的齿轮结构,“我用机关鼠探过了,西北角有段围墙年久失修,可以翻过去。翻过去之后直走三十步右转,有一口枯井,井下有暗道直通西院。”
苏晴接过话头:“我负责引开段弘文。楚风会在外围制造动静,调走大部分守卫。你们的窗口期最多一盏茶时间,救出人之后,从西院角门出来,沿山脊往东走三里,有接应的人。”
沈清辞握紧寒霜剑,掌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看向苏晴,认真道:“段弘文是大成境巅峰,你撑不了一盏茶。”
苏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撑得住撑不住,都得撑。你放心,我武功虽然不如楚风,但轻功还过得去,打不过就跑。”
楚风靠在树上,抱着宽剑,面无表情地补充:“我会在外围制造最大动静,尽量多调走人。但段弘文不是傻子,他最多派出三分之二的守卫。西院内至少还有十到十五人留守。”
“十到十五人。”沈清辞默念这个数字,心里快速盘算。她现在的内力只能发挥出入门境三四成的水平,剑招虽精妙,但威力大打折扣。一对一还有把握,一对多就是送死。
裴玄从腰间解下一把弩机,递给沈清辞:“墨家连弩,一次三发,射程三十步。弩箭淬了麻沸散,中者立即失去行动能力,但不会致命。”
沈清辞接过弩机,掂了掂分量,点头。
“对时。”裴玄掏出一个沙漏,“现在亥时三刻,子时整动手。沙漏流完就是子时。”
四人沉默下来,各自检查装备,调息内息。夜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道观里隐约传来人声。
沈清辞盘膝而坐,试着运转内功。丹田裂痕处传来阵阵刺痛,真气像漏气的皮囊,怎么都存不住。她咬紧牙关,强行将真气压缩在丹田最深处,哪怕只能存住一丝,也够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沙漏最后一粒沙子落下时,四道黑影同时掠出。
楚风率先发难,宽剑裹挟着雄浑内力劈向道观正门,剑气激荡,将门匾劈成两半。守卫惊呼示警,楚风不退反进,宽剑横扫,三名守卫被震飞出去。
“有刺客!快禀报段护法!”
道观内顿时乱成一锅粥,火把晃动,脚步声杂乱。裴玄的机关鼠在地面上飞速爬行,带着苏晴穿过守卫的空隙,直插东院。
沈清辞和裴玄则贴着围墙绕到西北角,裴玄掏出工具三两下撬开墙头几块松动的砖石,翻墙而入。沈清辞紧随其后,落地时脚尖轻点,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枯井在三十步外,井口被枯藤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裴玄率先下井,井壁湿滑,他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快速下坠。沈清辞把寒霜剑背在身后,跟着滑下去。
井深约三丈,底部是一条狭窄的暗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裴玄点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出暗道两侧粗糙的石壁。他们猫着腰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道铁栅门。
裴玄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拨弄了几下,铁锁应声而开。他推开门,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朝沈清辞比了个手势——到了。
出口在柴房里。两人从一堆干柴后面钻出来,裴玄迅速将柴堆恢复原样。沈清辞贴着墙壁探头往外看,西院不大,中间是个小院子,对面就是地牢入口,门前站着两名守卫。
院中还有三组巡逻,每组两人,交错穿行,几乎没有死角。
“四组,八个人。”裴玄低声道,“加上地牢里的,至少十个。我解决左边那两个,你用连弩射右边的,然后我们同时冲进去。”
沈清辞点头,端起弩机,瞄准右侧巡逻的两人。
裴玄倒计时:三、二、一。
“嗖嗖嗖——”
弩箭破空,淬了麻沸散的箭矢精准命中右侧两名守卫的脖颈。两人眼睛一翻,软倒在地。几乎同时,裴玄甩出两枚飞蝗石,击中左侧巡逻的后脑,那两人连哼都没哼就昏了过去。
但院中还有三组巡逻,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常。
“有——”
喊叫的守卫话没出口,沈清辞已经掠出柴房,寒霜剑出鞘,剑光如匹练,一剑封喉。她身形不停,脚尖在院中石板上一点,借力转向,第二剑刺向另一名守卫。
那守卫反应极快,举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沈清辞内力不足,被震得虎口发麻,但她剑招精妙,手腕一翻,剑锋贴着刀身滑过,在那守卫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守卫吃痛,刀势一滞。沈清辞抓住机会,剑尖直刺咽喉,一击毙命。
三息之内,四人毙命。剩下的两名守卫见状,竟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敌袭!西院敌袭!”
裴玄甩出两枚暗器,将两人击晕。但喊声已经传了出去,远处东院方向传来一声长啸,声震四野,赫然是段弘文的怒吼。
“快!”沈清辞冲向地牢入口。
入口处最后两名守卫早已拔刀在手,严阵以待。沈清辞没时间周旋,寒霜剑直取正面一人,同时左手连弩再发三箭,射向第二人。
正面守卫横刀格挡,却被她一剑震开剑势,紧接着第二剑穿胸而过。第二人中了两箭,麻沸散发作,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沈清辞一脚踹开地牢铁门,冲了进去。
地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两侧是几间石牢,铁栏锈迹斑斑。她一眼就看到最里面那间牢房里,沈鸿天被铁链锁在墙上,衣衫褴褛,浑身是血。
“师父!”
沈鸿天抬起头,看到沈清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嘶声道:“辞儿,你怎么来了?快走!段弘文在附近!”
沈清辞冲到牢门前,寒霜剑劈向铁锁。剑锋与铁锁碰撞,火星四溅,铁锁纹丝不动。她连劈三剑,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铁锁终于松动。
裴玄赶过来,掏出工具拨弄了几下,铁锁弹开。
沈清辞冲进牢房,挥剑斩断铁链。沈鸿天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栽倒,沈清辞一把扶住,触手之处,师父的身体轻得像纸,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身上至少有十几处伤口,有些已经化脓。
“师父,我带你走。”沈清辞把他背在背上,转身往外跑。
刚出牢门,地牢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碎石飞溅。段弘文黑袍猎猎,负手而立,堵住了去路。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幽冥阁弟子,个个持刀在手,杀气腾腾。
“我就知道你会来。”段弘文嘴角挂着阴冷的笑,“倒是省得我去找你了。”
沈清辞握紧剑柄,心往下沉。她现在的内力根本接不住段弘文一招,背上还背着师父,更是雪上加霜。
裴玄挡在她身前,手里扣着三枚雷火弹,低声道:“我拖住他,你从柴房暗道走。”
“你拖不住。”沈清辞摇头。
“拖不住也得拖。”裴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苏晴欠我的命,还了。楚风欠我的人情,也还了。我不欠谁了。”
他话音未落,雷火弹已经甩出。
“轰——”
火光炸开,烟雾弥漫。段弘文掌风一扫,震散烟尘,但裴玄已经趁乱冲向柴房。沈清辞背着师父紧随其后,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段弘文身形暴起,一掌拍向沈清辞后背。
千钧一发,一道人影从柴房方向掠出,宽剑横挡,硬接了这一掌。
“砰——”
楚风连退三步,嘴角溢血,但寸步未退。他横剑挡在沈清辞身前,沉声道:“走!”
沈清辞不再犹豫,背着师父冲进柴房,钻进暗道。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兵器碰撞,掌风呼啸。她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在暗道中奔跑,膝盖磕在石壁上,血流如注,她浑然不觉。
从枯井爬出来时,苏晴已经等在外面,浑身是血,左臂垂在身侧,显然是断了。她咬着牙,用右手拽着沈清辞的胳膊往上拉。
“楚风呢?”沈清辞问。
“断后。”苏晴眼眶泛红,“他让我告诉你,往东走,接应的人在山脊。”
三人跌跌撞撞往东奔逃,身后道观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远去。沈清辞背着师父,每跑一步,丹田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嘴里涌出血腥味。
她不敢停。
跑了约莫两炷香,身后突然传来破风声。
段弘文的声音如影随形:“小丫头,你以为跑得掉?”
沈清辞回头一看,段弘文从树林中掠出,黑袍上沾着血,但身形依然迅捷如电。他身后,楚风拖着重伤的身躯紧追不舍,浑身是血,宽剑只剩下半截。
苏晴停下脚步,把沈清辞往前一推:“你先走,我和楚风拖住他。”
“你们拖不住!”沈清辞急了。
“拖不住也得拖!”苏晴红着眼睛吼了一声,“你师父手里有《归元心经》上册,那是唯一能克制段弘文武功的东西!你带他走,参悟心经,替我们报仇!”
沈清辞浑身一震,看向背上奄奄一息的师父。
沈鸿天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艰难地睁开眼睛,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辞儿……心经……在我胸口……”
沈清辞伸手探入师父衣襟,摸到一本薄薄的册子,纸质粗糙,封面写着“归元心经上册”六个小字。
她攥紧册子,眼泪夺眶而出。
“走啊!”楚风怒吼一声,提着半截宽剑迎向段弘文。
沈清辞转身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身后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她分不清是楚风还是苏晴的声音,只知道不能回头。
她一路狂奔,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跌倒,直到双腿再也迈不动,扑倒在一片竹林里。
沈鸿天从她背上滑落,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灭的烛火。他睁着眼看着沈清辞,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心疼和不舍。
“辞儿,师父……不行了。”沈鸿天断断续续道,“段弘文那一掌……震碎了我的心脉……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不,师父,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沈清辞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止血,可他身上伤口太多,血根本止不住。
沈鸿天摇头,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辞儿,师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创立了落雁山庄,而是收了你这个徒弟。你的剑道天赋,是师父生平仅见。可惜……师父没来得及把《归元心经》上册教给你。”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心经上册讲的是……内功心法,练的是‘归元一气’。这功法与寻常内功不同,它讲究的是……破而后立。丹田碎裂,经脉尽断,反而是修炼的最佳时机。因为只有丹田碎了,才能重新凝聚‘归元真气’,那是……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
沈清辞怔住了。
沈鸿天吃力地抬起手,抚上她的头顶,就像她小时候那样:“辞儿,师父教你最后一课……真正的剑客,不是靠内力取胜,而是靠剑心。剑心澄澈,天地同力。你心无杂念,只有守护之念,这便……是最好的剑心。”
他的手缓缓垂落,眼睛闭上,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
“师父——!”
沈清辞扑在他身上,嚎啕大哭。哭声在竹林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哭了不知多久,她擦干眼泪,盘膝坐下,翻开《归元心经》上册。书页泛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她都看得真真切切。
“归元一气,天地之始。丹田为器,破碎乃立。经脉为途,断绝乃通。心无挂碍,真气自生……”
她闭上眼,按照心经所述,引导体内残存的真气在碎裂的丹田中游走。寻常内功要求真气沿固定经脉运行,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但归元心经恰恰相反,它要求真气冲破经脉,将原本的路径全部打通,再重新构建。
这无异于自废武功,重头再来。
沈清辞咬紧牙关,引导真气撞向丹田裂痕。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她浑身颤抖,冷汗湿透衣衫,但她没有停。真气一次次撞击裂痕,丹田一次次扩大,裂痕越来越多,直到整个丹田像摔碎的瓷碗,再无一处完整。
经脉也在真气的冲击下寸寸断裂,那种痛像是有人在用刀剜她的骨头,又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筋脉。她眼前发黑,几度昏厥,又几度咬牙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从丹田深处涌出。
那股气流不同于她之前修炼的任何真气,它温润如玉,却又蕴含着磅礴的力量。它不沿经脉运行,而是直接融入血肉骨骼,像是在重新塑造她的身体。
归元真气,成。
沈清辞睁开眼,竹林里已是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快。内视丹田,原本碎裂的丹田已经凝聚成一团漩涡状的气旋,真气在其中流转不息,生生不息。
她走到寒霜剑前,弯腰拔剑。
剑锋出鞘的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剑不再是外物,而是她手臂的延伸,是她意志的体现。她随意一挥,剑气激荡,三丈外的竹子齐刷刷断成两截,切口光滑如镜。
精通境巅峰。
一夜之间,从入门境跌落,又越过精通境,直逼大成境门槛。归元心经的神妙,远超她的想象。
她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遗体,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握紧寒霜剑,眼中再无泪光,只有冰冷的杀意。
“师父,你看着。辞儿今日,替你报仇。”
幽冥阁江州分舵,正堂。
段弘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面色阴沉。昨夜一战,他损失了十二名精锐弟子,楚风和苏晴重伤逃遁,沈清辞和沈鸿天不知所踪。更让他恼火的是,沈鸿天手里那本《归元心经》上册也被带走了。
“护法,山下来了个人。”一名弟子匆匆进来禀报。
“谁?”
“沈清辞。”
段弘文挑眉,放下茶盏:“她一个人?”
“一个人。”
段弘文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屑和警惕。一个人来,要么是送死,要么是有备而来。沈清辞不像会送死的人。
他站起身,走出正堂,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沈清辞站在山门前,白衣如雪,黑发如瀑,手持寒霜剑,浑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剑意。她身后,朝阳初升,霞光万道,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
“段弘文,出来受死。”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道观。
段弘文缓步走下台阶,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幽冥阁弟子。他打量着沈清辞,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瞳孔微缩——这个女子的气息,与昨夜判若两人。
“你练成了归元心经?”段弘文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沈清辞不答,剑尖指向他:“你杀我师父,屠我山庄,今日我便以手中剑,讨回公道。”
段弘文冷哼一声,双袖鼓荡,内力催动到极致,黑袍猎猎作响:“小丫头,就算你练成了归元心经又如何?一夜之功,能有多大长进?本座修行三十年,还会怕你?”
他率先出手,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碎石尘土,化作一条狰狞黑龙,直扑沈清辞。
沈清辞不退反进,寒霜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划破长空。归元真气灌注剑身,寒霜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剑身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剑气凝成的冰晶。
一剑破万法。
掌风凝成的黑龙被剑光从中劈开,轰然消散。沈清辞身形不停,剑势如虹,直取段弘文咽喉。
段弘文大惊失色,急忙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耳畔掠过,削下大片头发。他连退数步,双手连拍,掌影重重,试图封住沈清辞的剑路。
但沈清辞的剑太快了。
归元真气源源不断,她的剑招不再受内力不足的制约,每一剑都蕴含着精通境巅峰的威力。《落雁十三式》在她手中施展开来,剑剑连环,如行云流水,又如狂风骤雨。
第一剑,段弘文左肩中剑。
第二剑,他右腿被划开一道口子。
第三剑,剑尖刺穿他护体真气,在他胸口留下一个血洞。
段弘文怒吼一声,拼尽全力拍出一掌,掌力雄浑如山。沈清辞横剑格挡,剑身弯成弓形,却硬生生抗住了这一掌。归元真气在体内流转,将掌力卸去大半,她只是退了半步,便稳住身形。
“不可能!”段弘文满脸惊骇,“你明明只是精通境,怎么能挡住我的掌力?”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话——“剑心澄澈,天地同力。”
她感受到竹林的风,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感受到大地的脉搏。天地间的力量汇聚到她剑上,寒霜剑发出耀眼的寒光。
一剑西来。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但这一刺中,蕴含着她对剑道的全部理解,对师父的全部思念,对正义的全部坚守。
段弘文拼尽全力想要抵挡,掌风、内力、身法,所有的手段都用上了。但在这一剑面前,一切都如纸糊。
剑锋穿透他的胸膛,寒霜剑从背后穿出,钉入山门的石柱中。
段弘文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剑尖,满脸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可能……”
“我师父说过,真正的剑客,不是靠内力取胜,而是靠剑心。”沈清辞抽剑,鲜血喷涌而出,段弘文轰然倒地。
幽冥阁弟子们见状,一哄而散,逃入山林。
沈清辞站在山门前,寒霜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血迹一滴滴滑落。她抬起头,看着朝阳,泪流满面。
“师父,你看到了吗?辞儿替你报仇了。”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轻声回应。
三日后,沈清辞将师父安葬在落雁山庄后山的竹林里,坟前立了一块青石碑,刻着“落雁山庄庄主沈鸿天之墓”。她在坟前守了三天三夜,直到苏晴拄着拐杖来找她。
楚风重伤未愈,但已经脱离危险。苏晴断了左臂,却笑得很坦然。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晴问。
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幽冥阁江州分舵虽然毁了,但他们总舵还在。段弘文背后还有人,我要查清楚。”
“一个人?”
“一个人。”沈清辞看向远方,目光坚定,“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去趟镇武司,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
苏晴笑了:“那正好,楚风说镇武司缺个客卿,待遇不错,还有朝廷的庇护。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沈清辞想了想,点头:“好。”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那是师父留给她的遗物,玉佩上刻着一个“剑”字。她把它系在寒霜剑的剑穗上,剑穗随风飘扬,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远处,朝阳升起,霞光万道。
沈清辞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下走。身后是师父的坟茔,身前是茫茫江湖。她不知道前路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她都会用手中剑,守护该守护的人,践行该践行的道。
剑魄涅槃,初心不改。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