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翠兰蹲在东屋灶台前添柴,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的褶子忽明忽暗。炕上躺着婆婆,咳嗽声像生锈的风箱,一声接一声。

东边大炕:那一夜的交换,毁了两个家

“娘,药好了。”她把黑陶碗端过去,老人枯瘦的手抖得接不住,药汁洒在蓝布被面上,洇出一片深色。

婆婆没喝,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房梁:“你二嫂家昨天杀的年猪,二百多斤。”

东边大炕:那一夜的交换,毁了两个家

赵翠兰手一顿。

二嫂孙红梅,男人在县城包工程,三层的楼房亮亮堂堂,东边大炕铺着新棉花褥子,哪像她这屋,炕席都磨出了洞。

“志强呢?”婆婆问。

“去村口等电话了,他说工地腊月二十五发工资。”

“等、等、等,等到年三十能等来几个钱?”婆婆突然来了力气,撑着身子坐起来,“你知不知道,村东头老李家,城里买房了;你三叔家,儿子开回个小轿车;就咱家,志强一年到头在外搬砖,你窝在家里伺候我,小梅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娘,您别说了。”

“我不说?我不说谁管?”婆婆喘着粗气,“你二嫂前天跟我说,她娘家侄子孙富贵,在镇上有两个门面,就想找个能持家的……”

赵翠兰把碗重重搁在炕沿上。

婆婆闭嘴了,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让人窒息。她盯着孙子的照片——小梅期末考了全班第三,奖状贴在墙上,被灶烟熏得发黄。

她何尝不知道钱重要。

可她能怎么办?

院门响了。

赵翠兰擦擦手出去,陈志强站在院子当中,军大衣上全是灰,脸冻得青紫。他没说话,先走进屋,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是两斤槽头肉。

“工地欠着,过了年再结。”他说这话时没看她。

赵翠兰接过肉,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得吓人。

“先上炕暖暖。”

“不上了。”陈志强蹲在灶台边烤火,“刚才在村口碰见孙富贵,他说明年镇上要建新市场,想包给咱干。”

“你能干得了?”

“他说他出关系,我出人,挣了对半分。”

赵翠兰没接话。她见过孙富贵,四十多岁,离婚两年,开个黑色轿车,见人就笑,但那笑从不进眼睛。

晚上,赵翠兰躺在炕上睡不着。

身边是陈志强粗糙的脊背,他睡着了,打着鼾。她睁着眼,看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墙上那张奖状上。

她想起今天去二嫂家借酱油,二嫂拉着她看新买的冰箱:“翠兰啊,不是我说你,女人这辈子,图啥?志强一个月给你多少?三百?五百?够干啥的?”

“我给你指条路。”孙红梅压低声音,“富贵那人我了解,他就想找个本分的。你跟了他,不用多,一年给你五万,小梅上学够了,你婆婆看病够了,志强也不用在外面低三下四打工。”

“我有男人。”

“你男人一年挣几个子儿?”孙红梅撇嘴,“再说了,又不是让你跟他过,就是……照顾照顾。东边大炕,谁知道?”

赵翠兰当时扭头就走。

可现在,半夜,万籁俱寂,穷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越来越紧,她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第二天,孙红梅来了。

她拎着一箱牛奶,一袋白面,进门就笑:“婶子,我来看您了。”屁股一歪坐在婆婆炕头,三句话就把老人哄得眉开眼笑。

临走时,她拉着赵翠兰的手:“明天富贵回来,晚上来我家坐坐?”

赵翠兰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天晚上,陈志强破天荒没打鼾。赵翠兰知道他醒着,他也能感觉到她醒着。两人之间隔着半米,像隔着一条河。

“志强。”她叫他。

“嗯。”

“小梅的学费,你想办法了吗?”

沉默。

“开春咱娘住院,押金要五千。”

沉默。

“志强。”

“别说了。”他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赵翠兰闭上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腊月二十四,孙红梅家东屋。

炕烧得热,孙富贵脱了外套,里面是件藏蓝色羊绒衫,袖口的商标还没来得及拆。他给赵翠兰倒茶,用的是带盖的细瓷杯子,她家只有豁口的粗瓷碗。

“嫂子,志强是个好人。”孙富贵坐在炕沿上,离她不远不近,“但好人不能当饭吃,你说是不是?”

赵翠兰不说话。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他把一张卡放在炕桌上,“这里是两万,先拿着。明年小梅的学费我包了,老太太住院我安排,志强那边,我给他找活干,保证比他搬砖强。”

“你想要啥?”

孙富贵笑了,这次笑到了眼睛里,但那眼神让她后背发凉。

“我就是一个人,冷。”他说,“这大冬天的,东边这铺炕,我一个人睡,浪费了。”

赵翠兰站起来要走。

“嫂子,你走了,明天志强工地那活儿可就没了。”孙富贵不紧不慢地说,“还有你婆婆的住院名额,我都跟卫生院打好招呼了,你不去,名额就给王家庄的人了。”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帘上,外面是零下十几度的寒夜,里面是烫人的热炕。

穷和尊严,她只能选一个。

门帘落下来。

孙红梅在堂屋嗑瓜子,听见东屋的炕响了,嘴角一翘,把电视声音调大。

那天晚上,赵翠兰是凌晨两点到家的。

陈志强没睡,坐在灶台边抽烟,烟头明灭,照着他的脸,看不出表情。

“去哪儿了?”

“二嫂家,帮她蒸馍。”

“蒸到两点?”

赵翠兰没回答,走进东屋,脱鞋上炕,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

陈志强在灶台边坐了很久,最后把烟掐灭,也上了炕。他背对着她,她背对着他,中间隔着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腊月二十八,小梅从学校回来。

闺女又瘦了,但眼睛亮晶晶的:“妈,我下学期想报个英语辅导班,老师说我有希望考上市一中。”

“多少钱?”

“一个学期八百。”

赵翠兰说:“行。”

小梅高兴地抱住她,没看见母亲眼里一闪而过的水光。

大年三十,孙富贵的车停在赵翠兰家门口,后备箱里拿出两瓶酒、一条烟、一箱水果、一套保暖内衣。

“志强,过年好。”他笑眯眯地拍陈志强的肩膀,“明年好好干,跟着我,不会亏待你。”

陈志强接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富贵哥,进屋坐。”

“不坐了,还有几家要走。”孙富贵上车前,看了赵翠兰一眼,那一眼从她脸上滑到腰上,像蛇吐信子。

车开走了,赵翠兰站在院子里,听见陈志强在屋里摔了什么东西。

她没进去。

正月初三,赵翠兰又去了孙红梅家。

这次她主动去的。

孙富贵还没走,看见她来,眼睛亮了:“嫂子,正好,我有瓶好红酒,咱仨喝点。”

孙红梅识趣地去了堂屋。

东屋的炕又烧热了,孙富贵给赵翠兰倒酒:“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赵翠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两万不够。”

“哦?”孙富贵挑眉。

“小梅上高中、上大学,我婆婆常年吃药,还有——”她看着孙富贵的眼睛,“我要三万,一年。”

孙富贵笑了,从包里数出三万,码在炕桌上:“嫂子,你是个人物。”

赵翠兰把钱装进兜里,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坐会儿?”

“不了。”

她走出门,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沓钱,攥得指节发白。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她没感觉疼。

回到家,陈志强不在。她先把钱藏进米缸里,然后开始和面,剁馅,包饺子。

陈志强傍晚回来,脸比平时更黑,进门就说:“开春我去新疆,有个老乡在那边砌墙,一天三百。”

赵翠兰手里的饺子皮掉在案板上。

“去多久?”

“一年。”

“那小梅——”

“你在家,我放心。”

他说这话时没看她,蹲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赵翠兰张了张嘴,想说别去,想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话到嘴边,变成一句:“行。”

饺子煮好了,一家三口坐在炕上吃。小梅叽叽喳喳说学校的趣事,陈志强偶尔笑一下,赵翠兰低着头,一个饺子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晚上,小梅睡了。

陈志强突然翻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

“翠兰。”

“嗯。”

“我对不起你。”

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别说了。”她捂住他的嘴。

他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攥得她骨头疼。

“过了年就好了。”他说,“等我挣了钱,咱也盖楼,咱也买冰箱,咱也——”

她没让他说完,吻上去。

那晚他们做了一次,是结婚十年来最快的一次,也是最疼的一次。

正月初六,陈志强走了。

赵翠兰送他到村口,看他背着蛇皮袋子上大巴车,没哭。小梅哭了,她搂着闺女说:“爸去挣钱了,挣钱给你上学。”

大巴车开走,扬起一路灰。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孙红梅家门口,看见孙富贵的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她没停。

米缸里的三万块,她取出一万交了婆婆的住院押金,两千给小梅报了辅导班,剩下的留着,一分不敢乱花。

三月,婆婆住了院。

四月,小梅月考全班第二。

五月,孙富贵又来了。

这回他没去孙红梅家,直接来了赵翠兰家,提着一袋大米,一桶油。

“嫂子,志强不在家,我帮他看看。”

赵翠兰站在门口,没让他进门:“他不在,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孙富贵笑,“我又不是外人。”

“你走吧。”

孙富贵的笑收了:“嫂子,那三万块,可不是白给的。”

赵翠兰从兜里掏出三千,塞给他:“先还你三千,剩下的我年底还。”

孙富贵没接,钱掉在地上。他看着赵翠兰,眼神变了,不再笑眯眯的,而是一种让她想起冬天野狗的东西。

“嫂子,你还不起。”

他走了,赵翠兰关上门,后背贴着门板,心跳得像擂鼓。

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六月的雨,说来就来。

那天傍晚,赵翠兰从卫生院回来,婆婆刚做完第二次手术,她累得腿打颤。推开院门,看见孙富贵的车停在院子里。

堂屋的灯亮着。

她走进去,孙富贵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嫂子,等你半天了。”

“你来干啥?”

“想你了。”他站起来,摇摇晃晃朝她走,“志强走了快半年,你就不想?”

赵翠兰往后退:“你喝多了,赶紧走。”

“我不走。”他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三万块,你以为是白给的?我孙富贵的钱,从来没白给过。”

“放开!”

“装什么?”他把她往东屋拽,“上回在我姐家,你不挺配合吗?”

赵翠兰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他的手,他吃痛松开,她跌坐在地上。

孙富贵看着手背上渗出的血,醉意醒了几分,盯着她的眼神变得阴冷。

“赵翠兰,你行。”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把瓶子重重一放,摔门而去。

赵翠兰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爬进东屋,锁上门,缩在炕角,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那天夜里,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孙红梅来了,脸色不好看:“翠兰,你昨儿把富贵咋了?他手背上血淋淋的,回去跟我弟媳妇(前妻)告状,说我给他介绍了个疯女人。”

赵翠兰正在淘米,头也没抬:“二嫂,那三万块我会还。”

“还?”孙红梅冷笑,“你拿啥还?志强在新疆搬砖,一年能挣几个?翠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富贵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别不知好歹。”

“我的福气我自己挣,不劳他给。”

孙红梅脸一沉:“行,你有骨气。那志强在工地的活儿,我可保不住了。”

她走了,赵翠兰继续淘米,淘了一遍又一遍,水都清了还在淘。

小梅中午放学回来,吃着饭说:“妈,爸打电话了,说他下个月就回来。”

赵翠兰筷子一顿:“不是说干到年底吗?”

“他说工地上出了点事,具体没细说。”

赵翠兰放下碗,吃不下了。

七月中旬,陈志强回来了。

瘦了,黑了,手上全是茧子。他没挣到钱——工地出了事故,包工头跑了,工人半年的工资全打了水漂。

赵翠兰给他下面条,他坐在灶台边,一根一根抽烟。

“志强。”

“嗯。”

“咱欠孙富贵三万块。”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

“我借的。”她说,“给咱娘看病,给小梅交学费。”

陈志强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赵翠兰跟出去,看见他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她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他。

他浑身僵硬,像一块石头。

“志强,咱不哭了。”她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好好的就行。”

他突然转过身,把脸埋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

赵翠兰摸着他的头发,抬头看天。

七月的天,蓝得刺眼。

那天晚上,陈志强没上炕,在灶台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了,中午才回来,进门就说:“孙富贵答应给我活儿干,在镇上修路,一天一百五。”

赵翠兰心里一沉:“你去找他了?”

“我总不能让自个儿的女人去借钱。”

“志强——”

“别说了。”他打断她,眼睛红红的,“干活还钱,天经地义。”

赵翠兰想说那三万块不是借的,但她说不出口。

她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鬓角白了。

他们才三十五岁。

八月初十,孙富贵请客。

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孙红梅张罗了一桌子菜,叫了赵翠兰和陈志强。

陈志强不想去,但孙富贵说了,修路的活儿都在酒桌上谈,不去就没活儿。

两口子去了。

酒过三巡,孙富贵脸红得像猪肝,搂着陈志强的肩膀:“兄弟,咱哥俩谁跟谁?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陈志强陪着笑,一杯接一杯喝。

孙红梅拉着赵翠兰的手:“翠兰,你看富贵对志强多好,以后有啥困难,尽管找他。”

赵翠兰抽回手:“二嫂,我吃饱了,先回了。”

“急啥?待会儿让富贵开车送你们。”

“不用。”

她站起来,陈志强也站起来,醉得站不稳。孙富贵扶住他:“兄弟,再喝一杯。”

“他喝多了。”赵翠兰过去扶人,“我们先走了。”

孙富贵没松手,看着赵翠兰,笑了一下:“嫂子,那三万块的事儿,咱们改天再聊。”

赵翠兰浑身一僵。

陈志强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孙富贵:“啥三万块?”

“没事没事。”孙红梅赶紧打圆场,“富贵喝多了胡说,你们快回吧。”

赵翠兰扶着陈志强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孙富贵在身后说:“嫂子,东边那铺炕,我等你。”

她脚步一顿,然后加快步子,几乎是拖着陈志强出了门。

回到家,陈志强吐了一地,吐完就睡死过去。

赵翠兰收拾干净,坐在灶台边,把孙富贵给的那张卡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卡里还有一万五。

她欠他三万,还了一万五,还差一万五。

可她知道,孙富贵要的不是钱。

八月十五,中秋节。

孙富贵来了,带着两盒月饼,一箱苹果。这回他没喝酒,进门就说:“嫂子,我来拿钱。”

赵翠兰把一万五放在桌上:“剩下的还你。”

孙富贵没拿,看着那沓钱,笑了:“嫂子,你跟我算账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可你欠我的,不光是钱。”

陈志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把镰刀,脸色平静得吓人:“富贵哥,她欠你多少,我还。”

孙富贵看看镰刀,看看陈志强,笑了一下:“兄弟,你这是干啥?”

“还钱。”

“行。”孙富贵拿起桌上的钱,数了数,“一万五,我收了。剩下的那一万五,咱慢慢还。”

他走了,陈志强手里的镰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那天晚上,陈志强第一次打了赵翠兰。

一巴掌,扇在脸上,不重,但很响。

“你跟了他几次?”

赵翠兰捂着脸,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他吼。

“一次。”她说,“就一次。”

“一次三万?”

“第一次两万,第二次三万,一共五万。我还了两万五,还欠两万五。”

陈志强浑身发抖,指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转身走了。

赵翠兰坐在炕上,听见他在院子里摔东西,听见他哭,听见他骂,最后听见院门响了,他走了。

她没追。

小梅从西屋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妈,你跟爸咋了?”

赵翠兰擦掉眼泪,笑了笑:“没事,你爸跟妈吵架了,过两天就好了。”

“妈,你脸上有血。”

赵翠兰摸摸脸,手指上沾了血,陈志强那一巴掌,戒指划破了她的脸。

“没事。”她说,“妈给你做饭去。”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点火,和面,擀面条。火光映着她的脸,那道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滴在擀好的面条上,像梅花。

她没擦,继续擀。

小梅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掉。

九月,陈志强没回来。

十月,也没回来。

孙富贵也不来了,听说在县城找了个相好的,三十多岁,会打扮。

赵翠兰一个人伺候婆婆,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养小梅。

她把米缸里剩下的钱全翻出来,又跟孙红梅借了两千,凑够了小梅的学费。

孙红梅借钱的时候说:“翠兰,你别怪我,我也是为了你好。”

赵翠兰说:“二嫂,我不怪你。”

她确实不怪孙红梅。

她只怪自己。

腊月,陈志强回来了。

这回他带了三万块,放在炕上,码得整整齐齐。

“孙富贵的钱,全还了。”他说。

赵翠兰看着那些钱:“你哪来的?”

“挣的。”

“在哪儿挣的?”

陈志强没回答,脱鞋上炕,背对着她躺下。

赵翠兰把钱收好,也上了炕。

两个人背对背,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半夜,赵翠兰听见陈志强在哭,声音很小,像受伤的动物。

她翻过身,从背后抱住他。

他僵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翠兰。”

“嗯。”

“咱离婚吧。”

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抱住他:“不离。”

“我过不去这个坎。”

“过不去也得过。”她说,“咱还有小梅。”

陈志强不说话了。

窗外开始飘雪,腊月的第一场雪,很大,铺天盖地。

赵翠兰搂着陈志强,感觉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

“志强。”

“嗯。”

“明年咱也盖东屋。”

他没说话。

“盖一个大东屋,铺新棉花褥子,装个新窗户,让太阳照进来。”

他还是没说话,但发抖的身子慢慢平静下来。

赵翠兰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雪落的声音,还有陈志强的心跳声。

嘭咚、嘭咚、嘭咚。

还活着。

那就还有希望。

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翠兰在灶台边添柴,锅里炖着陈志强从集上买的排骨,香气飘了满院。

小梅在屋里写作业,奖状又多了两张,贴在墙上,金灿灿的。

陈志强在院子里劈柴,汗珠在光膀子上滚,肌肉一鼓一鼓的。

“志强。”

“嗯?”

“孙红梅今天来过了。”

陈志强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她来干啥?”

“说孙富贵出事了,工程款出了问题,被人告了诈骗,可能要坐牢。”

陈志强继续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桩裂成两半。

“跟咱没关系。”他说。

赵翠兰笑了,是今年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对,跟咱没关系。”

排骨炖好了,一家三口坐在炕上吃。

小梅叽叽喳喳说下学期要考全市第一,陈志强说开春要在院子里盖个猪圈,养两头猪,赵翠兰说过年要给小梅买件新羽绒服,红色的。

说到红色,陈志强突然下炕,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红布,递给赵翠兰。

“这是啥?”

“棉袄面。”他说,“我上个月在集上买的,你给自个儿做件棉袄。”

赵翠兰接过红布,展开,红得像火,烫手。

她看着陈志强,他脸红了,扭过头去夹菜。

她把红布贴在脸上,柔软的棉布蹭着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不疼了。

那天晚上,赵翠兰躺在炕上,听着陈志强的鼾声,听着小梅在隔壁翻身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快过年了。

她闭上眼,心想,日子还长。

东边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