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的时候,沈昭宁正在喝那碗加了料的燕窝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王妃沈氏,无德无行,不堪配于宗室,着即休弃,逐出王府。钦此。”
她放下银匙,接过明黄绢帛,指尖甚至没颤一下。
太监总管刘安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弃妃会是这副反应。三年前大婚时他也来过,那时的沈昭宁紧张得连凤冠都戴歪了,满眼都是对靖安王萧衍的欢喜。
“王妃,您不接旨?”
“我在接。”沈昭宁将圣旨折好,塞进袖中,“回去替我谢谢皇上,这休书来得正是时候。”
刘安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靖安王府都知道了——王妃被休了,连个罪名都没给,干干净净一纸休书,像打发个不称心的丫鬟。
沈昭宁开始收拾东西。值钱的不要,首饰不要,嫁妆不要。她只翻出几本旧书、一盒不知搁了多久的颜料,还有压在箱底的一张舆图。
那是三年前她爹沈阁老托关系弄来的西北边防图,她本来想在新婚之夜送给萧衍当礼物,告诉他:我知道你想建功立业,我愿意帮你。
可惜那晚萧衍根本没进洞房。
“王妃——”
“沈姑娘。”沈昭宁纠正道,头也没抬,“或者沈大小姐,都行。就是别叫王妃了,晦气。”
贴身侍女青禾红着眼眶:“小姐,您怎么就……您去求求王爷,他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说不定——”
“求他?”沈昭宁终于抬起头,眼底一片清明,“我求了他三年。求他看我一眼,求他陪我吃顿饭,求他别在那些女人房里过夜。我跪着求、哭着求、病着求,他给我什么?”
她将舆图卷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纸休书。”
青禾说不出话了。
沈昭宁走出靖安王府大门时,正撞上萧衍带着新纳的侧妃卫瑶卿回府。卫瑶卿穿得花枝招展,挽着萧衍的胳膊,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哟,姐姐这是要走?”卫瑶卿故作惊讶,“我还以为姐姐会哭着求王爷留下呢。”
沈昭宁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上一世,她确实跪在王府门口哭了一整天,最后被侍卫拖走,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她花了三年才明白,卫瑶卿从来不是后来才插足的——她是萧衍一直放在外头的白月光,自己不过是个挡箭牌,是萧衍为了拉拢沈家势力娶的棋子。
用完就扔。
“卫侧妃。”沈昭宁笑了笑,“不对,现在该叫你靖安王妃了?恭喜。”
卫瑶卿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正要说什么,沈昭宁已经看向萧衍。
二十三岁的靖安王,生得玉树临风,眉目如画。三年前她第一眼看见他就沦陷了,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现在再看,也不过是个自私凉薄、用完即弃的薄情郎。
“王爷这休书写得不错。”沈昭宁从袖中抽出那卷明黄绢帛,在他面前晃了晃,“词藻华丽,对仗工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只是有一条写错了。”
萧衍皱眉:“什么?”
“你说我‘不堪配于宗室’。”沈昭宁将圣旨重新收好,“这话不对。不是我配不上你靖安王府,是你靖安王府配不上我。”
卫瑶卿噗嗤笑了:“沈大小姐好大的口气,都被休了还——”
“你闭嘴。”沈昭宁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我跟王爷说话,侧妃插什么嘴?没规矩。”
卫瑶卿脸色涨红,萧衍的目光却沉了下来。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点陌生——记忆里的沈昭宁是温顺的、怯懦的、无论他怎么冷落都不会生气的。
“沈昭宁,你别后悔。”萧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出了这个门,你就不再是靖安王妃。你以为沈阁老还能护你多久?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后悔?”沈昭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答应嫁给你。”
她转身离开,步履从容,脊背挺得笔直。
青禾小跑着跟上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您看王爷那张脸,都绿了!”
沈昭宁没说话。
她知道萧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休了她不是结束,是开始——他需要沈家彻底失势,需要她爹在朝堂上再无立足之地。上一世她哭着求他收回休书,不仅没求来怜悯,反而让萧衍抓住把柄,参了她爹一本结党营私,沈家满门获罪。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回沈府的路很长,沈昭宁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回想上一世的一切。
被休之后,她爹为了给她讨公道,在朝堂上与萧衍正面冲突。萧衍早有准备,联合御史台弹劾沈阁老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得像是早就备好的。沈家一夜之间从满门荣耀沦为阶下囚,她爹被流放边疆,死在路上。她娘受不了打击,一头撞死在府衙柱子上。
而她,被卫瑶卿派人卖进了最低贱的窑子,连死都死不成。
那种绝望,她记了整整一辈子。
不,记了两辈子。
马车忽然停了。
“小姐,前面有人拦路。”车夫的声音带着紧张。
沈昭宁掀开车帘,看见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站在路中央,手里拿着把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裴衍之。
当朝摄政王,萧衍的死对头,也是上一世唯一向她伸出过援手的人。
可惜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萧衍,把裴衍之的好意当成了趁人之危,骂了他一顿,还把他的聘礼扔出了门外。
后来裴衍之被萧衍联合六部尚书弹劾,削去王爵,发配岭南。她听说他在路上就病死了,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送药的人都没有。
“裴王爷挡我的路,是来看笑话的?”沈昭宁倚在车窗边,语气不卑不亢。
裴衍之折扇一收,微微挑眉。他生得比萧衍更出众,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轻视。
“沈大小姐这话说的,本王像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
“像。”
裴衍之笑了,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意外:“有趣。本王听说沈大小姐被休那天没哭没闹,还怼了萧衍一顿,本来不太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裴王爷专程来求证这个?”
“不。”裴衍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本王是来送聘礼的。”
沈昭宁接过信,拆开一看,是一张庚帖。
摄政王裴衍之,求娶沈阁老大女儿沈昭宁为妃。
日期是今天,时辰就是现在。
“裴王爷,我刚被休,你就来提亲?”沈昭宁扬了扬庚帖,“不怕别人说你捡破鞋?”
裴衍之眼神一冷:“沈大小姐不必用这种话试探本王。在本王眼里,你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品。萧衍不识货,那是他眼瞎。”
“你不怕得罪萧衍?”
“得罪?”裴衍之笑了,这次笑里带了真正的杀意,“本王跟他之间,早就不差这一桩了。”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裴王爷,你信不信人能重活一次?”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信。”他说,“有时候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好像已经活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在等一个人,每次都没等到。”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这次呢?”
裴衍之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这次我想试试,不等了,直接抢。”
沈昭宁看着那只手,想起上一世他在流放路上病死,想起他死之前让人给她捎的话——“告诉沈大小姐,她当日骂本王的话,本王不怪她。”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聘礼我收了。”沈昭宁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萧衍身败名裂。”
裴衍之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掌心温热而有力,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巧了,”他说,“这也是本王的毕生所愿。”